翟腾越并不打断他的话,听着他的理由。当然也没有错过他在说“死了”二字时,语气突然一变。很明显,他不想这样说,不想提到这两个不好的字。
凭他的洞察力,他知道,沈远对秦若诗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所以他不愿意提到那两个字,那等于是在诅咒她。
“我要见秦若诗,而不是一座坟墓。”
他不是默绝野,没有那么深的用情,所以想事情也就会完全不同。野是顶聪明的人,但情深则乱,所以他才会那么轻易就相信秦若诗已经不在人世了。
沈远的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有点乱。“这个,我无能为力。”
翟腾越点燃一支烟,悠闲地吞吐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极力隐瞒,但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会贸然出现的。我之所以没有直接找上门去见令妹,不过是不想惹更多的麻烦,更不想有人伤害她。你大可以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这件事,也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情,只是想向她确定一些事情。”
沈远从猩红的一点开始,视线顺着袅袅的烟雾略微移动,看着它后面那个自信狂野的男人,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隐瞒下去。
。。。。。。
“若诗,有人想见你。我实在没办法,他猜出来了,我只好带他过来。”
秦若诗停下手中的事情,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谁?”
是他吗?他还是发现了吗?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他出现。
“不是他。”沈远一看她的动作,马上知道她的猜测。女为悦己者容,也只有在自己深爱的男人面前,才会如此在乎容貌上的缺陷。“是他的好友,翟腾越。”
秦若诗沉默,静静地吐气。“他们都是很不简单的人,知道了也不奇怪。”
说着慢慢地往外走去。
翟腾越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看着眼前被毁了半张脸的女子。被毁的脸虽然有些突兀,但并不让人觉得可怕。那双灵动的眸子,一如当年。即便经受了这么多的伤害,那一双翦水瞳眸依然清澈透明得就像天使一样,没有半点仇恨。
“果然是你!”
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戴着同色系的帽子,包裹得像一个雪人,却无损那种会令人心折的气质,难怪默绝野会一见倾心。她跟小白有着一模一样的脸,连气质都相差不多。那干净的气息,让人不忍玷污。
秦若诗微微一笑。“没想到你会找到这里来。”
就算他猜到了她还活着,也应该是告诉默绝野,让他前来的吧?
翟腾越回她一个浅笑。“因为,我不是为野而来的。既然你还活着,却撒下这么大的谎,定然是不想见到他的,我不该随意泄露。”
“谢谢。”如果不是为了默绝野,她想不出来翟腾越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难道只是想代自己的好友,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吗?
“你的脸——因为你的脸,所以才不肯见他吗?你可知道你的离开,曾让他痛不欲生?”
秦若诗摇头,眼神中闪过忧伤和痛苦。“怎么会!他有的是金钱,如果只是因为这张脸,我完全可以去整容。只是,那里不属于我。”
翟腾越挑眉,不明白她所说的“那里”指什么。如果指默家,那野会毫不犹豫地就从家里搬出来。但他肯定秦若诗所指的,不是这个。她应该知道,在野的心目中,她的分量有多重。
秦若诗似乎知道他的想法,微微一笑,那么苦涩。“他喜欢的人,其实不是我。。。。。。不是我。”
最后三个字,声音极低极低,像压抑在喉咙的感叹。
冷静如翟腾越,都不由得大大地吃惊。默绝野对秦若诗痴情至此,她竟然只是一个替身?这,谁会相信?
“你。。。。。。”不知道怎么说,才是最合适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该问下去。
秦若诗的笑容更加苦涩,视线落在地面。“你一定以为是我多想了吧?我也曾经这样以为,但这是事实。”
他并没有透过她看另一个人,他完全把她当成那个人,并且以那个人身上所具有的东西来要求她。甚至于,连默绝野自己都不知道,他喜欢的人,其实并不是她。
她依然还记得那天他带她一起去看画展,在欣赏的过程中,他知道她不会画画。他脸上露出的,竟然是不敢置信的表情,仿佛她一定要是个会画画的人,否则就是不对的。
秦若诗走到窗前,窗外正飘着雪花,一片雪白的世界。“他说,他在我之前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女子,更没有遇到过跟我相似的人,可他想要的那个人,确实不是我。”
翟腾越张嘴,却没有说话。他想到了小白,他跟秦若诗一摸一样。那么野心目中的那个人,会是小白吗?如果是,那野怎么会一点记忆都没有呢?野也说过,他不曾失忆。可小白记得他,为什么野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了曾经有这样一个人?
这个样子,唯一的可能就是记忆缺失。可是如果是记忆缺失,野不可能一点也不知道,他一再地说自己没有失去任何的记忆。事情,到底在哪里出了问题?
“那你认为,他喜欢的,是怎样一个人?”
“跟我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的一个人。”
翟腾越看着她,不吭声。心中的某些想法,似乎在慢慢地得到证实。“你,有没有弟弟?”
秦若诗梦地回头,眼中装满了吃惊。“你怎么会。。。。。。这样问?”
“有,还是没有?这很重要。很多谜底,都在等着这个答案来解开。所以我希望你能说实话,我保证不会泄露不该泄露的东西。”
“我有一个双胞胎弟弟,他叫龙龙。他,跟我长得一摸一样。”话里,是浓浓的伤感。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很多的谜底,终于有了答案。
048 被人撞见
秦若诗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很小的时候,他突然失踪了,从此以后我就没再见过他。妈妈说,他已经不在了。可是,我总感觉,他还在这个世界上,在我所不知道的角落。”
秦若诗的手捂在胸前,感受着那里的节奏。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跟她有着同样的心跳。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
对于龙龙,这么多年过去了,记忆却一点也不曾模糊。那时候他们都还小,论理来说应该什么都忘了,她却没忘。不知道龙龙,是否还记得她这个姐姐?
他会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过得好不好?是否还跟以前一样可爱。。。。。。这么多年来,这些问题都一直在她脑子里回旋。
翟腾越英挺的剑眉皱起,一脸若有所思。“你的小名,叫童童?”
秦若诗飞快地转身,跑到他的面前,只差扯住他的衣襟问。吃惊地盯着他,心思暗转,更多的是激动。“你怎么会知道?你见过他吗?他真的还活着吗?”
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小名,除了小时候的邻居,但他们很早就搬离了那个地方,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记得这个的可能性不大。
“他还活着,本来也过得好好的。”
现在,不知道他还好不好。那么惹人疼的小白,希望他不要受到什么伤害。
“真的?那他在哪里。。。。。。不对,他出了什么事吗?”他说了“本来”两个字,那就是说他现在出事了,过得不好?
翟腾越看着她,不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小白出了什么事情,也不能确定他现在好不好。
“你的脸,是谁下的毒手?你落水,又是谁的阴谋?”翟腾越没有回答她的话,转而抛出心中的疑问。
秦若诗黯然地垂下眼帘,咬住下唇,看着他的视线在漂移。“这个很重要吗?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不想再提起了。”
要承受的,她已经承受过了,再提起也没有什么意义。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更重要的是,她刻意地忘记那些事情,实在不想再次想起当初差点丧命的整个经过。
“如果你想知道你弟弟的情况,你最好还是把事情告诉我。因为他被人劫走了,我们没有对方的任何信息,根本无从下手去寻找他。更何况,也许还有另一个女孩子陷入你当时的危险当中,我相信你绝对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
翟腾越看着秦若诗的背影,自己又静静地在屋子里待了好一阵子,这才走出来。屋外很冷,雪花飘落在身上,不一会,露在外面的肌肤就湿了,冰凉冰凉的。
秦若诗现在的身份是沈远的妹妹沈娇。沈娇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事情败露后被男人的妻子泼硫酸,毁了半边脸。因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感情,所以日益憔悴,身子越来越虚。
秦若诗被救起的时候,她已经快要不行了,没几天就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沈远为了帮秦若诗,所以才骗所有的人,让大家都以为去世的是他意外救上来的秦若诗,并且很快把自己的“妹妹”嫁了出去。。。。。。
至于那次寻人启事,秦若诗并不知道那是别人的阴谋,一心以为默绝野还不肯接受现实,所以才让沈远拿着“此生有你”去找他,想着这样就能让他死心。
她的办法,似乎也真的凑效了。至少野现在忙着事业,看不出有什么不妥。至于心里的伤,那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翟腾越一回到M市,马上找了梦怜月。他想确定一些事情,更想见到她。
看到她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容,虽然不是过去的甜美,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心底暗暗松开的一口气。
“在默家过得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叶紫殷有没有找你麻烦?”
梦怜月听到他的问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只是嫁入默家而已,听你的问题,好像我是在蹲牢房似的。”
那一笑,灿烂无暇。翟腾越也跟着露出了笑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用过这么急促的语气说话。他,一向是悠闲且优雅的。
“我是正经的,真的没人欺负你吗?我可不相信叶紫殷那女人会这么安分。如果她要是欺负你,一定要跟我说。”
他,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的。喜欢一个人,就不能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
梦怜月因为他严肃的表情,而收起了玩笑的笑容。心底,涌过感动的浪潮。一直以来,他都在尽力地帮助她,关心她。这份情就算她不能接受,也是深深感动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露出浅浅的笑容。“我知道。没有人欺负我,叶紫殷她也不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至于偶尔口舌上的冷嘲热讽,那不算什么。更何况,默绝野会处理的。”
“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小心叶紫殷,还有。。。。。。野的母亲。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如果你觉得不对劲,尤其是自己处理不了,一定要第一时间跟我说。”
梦怜月看着他,郑重地点点头。两手握住咖啡杯的杯身,十指在后面交叉,下意识地摩挲。“我知道,我会的。”
默绝野的母亲,真的跟叶紫殷一起,伤害了秦若诗吗?翟腾越一定知道了什么,否则他不会这么紧张。那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翟腾越深深地看着她,然后伸出手,覆在她捧着杯子的手上。“怜月,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的伤害,那怕只是很小的伤害。你明白吗?”
梦怜月被突然而来的温度烫了一下,从他的不情愿中抽回自己的手,尴尬地让视线落在手中的杯子上。“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你放心。”
翟腾越因为那点温暖的缺失,心里有些失落。他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女子,对方却无意于他。这种感觉让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他,有着强烈的挫败感,却又不愿意放弃。
“那就好。”
她抬头,想要给他一个笑容。却因为他灼热的注视,而再次迅速地移开视线。微微无措的视线掠过玻璃窗,与外面的两道视线对上。
默绝野?!
049 这算什么
翟腾越看着梦怜月的身影出了咖啡店,进了车子,才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自己的好友。
自从多年前一见如故,成为好朋友之后,他们之间就没有出现过任何的不快。但此刻,两个人的心情显然都不怎么好。
翟腾越暗暗打量着自己的好友,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他不高兴是因为怜月无声的拒绝,她宁愿守着过去的那段无望的恋情,也不肯接受他的亲近。
那么野呢?他在为什么而不高兴?他们对彼此都相当了解,所以就算野脸上没有任何的表示,他就是知道他在不爽。他不高兴,是因为看到怜月跟他在一起吗?
野的样子,跟看到妻子偷情时候的男人有些相似,只是程度问题。这是否预示着,他又要多一个情敌了?
侍者刚好把咖啡端上来,默绝野喝着咖啡,对上好友的视线。四道视线相对,隐约似乎能够看到火花。
翟腾越突然一笑,让默绝野莫名其妙。“你在不爽?为什么?如果你是因为看到我跟怜月在一起而生气,那也太奇怪了。据我所知,你并不喜欢怜月,娶她也只是为了圆你爸爸的心愿,不是吗?”
默绝野抿紧薄唇,对上好友戏谑的视线,不悦地皱起眉头。他似乎真的反应过度了,心底的那份不悦从何而来,连自己都不知道。
“就算我不喜欢她,她还是我的妻子。要是被人看到了,我的面子往哪里放?我难道不该生气?”
他怎么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更何况外面的人并不知道他跟梦怜月的婚姻只是一场戏,现在她跟别的男人走得这么近,别人会传成什么样子?他默绝野可不接受一顶可笑的绿帽,哪怕是假的绿帽!
没错,就是这个样子,所以他很不爽!
翟腾越勾起薄唇,微斜的视线,优雅地啜饮着咖啡。“你是会在乎别人眼光的人吗?野,你欺骗不了我的,也欺骗不了你自己。”
这不是他乐意见到的情况,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他不喜欢因为怜月而引起任何的不快矛盾。但如果真是那样,他也不会因为友情而将爱情让出去,那不是他会做的事情。在他的世界里,爱情是不是可以让来让去的,哪怕是天大的理由。
“胡扯!”默绝野轻唾,眼神不屑,似乎他说的真的是没有一点营养的废话。“我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默家的面子和声誉,我还是要维护,否则以后无疆集团怎么在市面上扬名?”
翟腾越低笑几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因为场面不合适而压抑着笑意。“野,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不知道当年是谁说的,无疆集团靠的是实力,而不是别人虚无的称赞和追捧?野,别找那些可笑的理由了。承认你在乎怜月,有这么难吗?”
野倘若承认他在乎怜月甚至接受了这个事实,到时候难的就是他了。所以他不能让野意识到这一点。虽然那是他的最好的朋友,但爱情从来都是自私的,他不会因此而犹豫。
“胡说!”握住杯子的手猛地收紧,脸上的表情严肃到了极点。“我不可能在乎梦怜月,绝对不可能!除了若儿,我不会在乎任何一个女人!”
他只在乎若儿!
翟腾越依然在笑,那抹笑在默绝野看来刺眼极了。“你在乎怜月,因为对你来说,她是秦若诗的替身。慢慢地,她就会取代秦若诗在你心中的位置,直到有一天,你再也分不清楚她到底是秦若诗还是梦怜月,那时就是你彻底爱上她的时候。”
默绝野猛地放下手中的杯,猛地站起来。“再听你在这里胡说,我一定是傻子。若儿在我心里的位置是没人可以取代的,这你不会懂的。”
翟腾越看着他离开,眨眼,收回视线,焦点落在杯中褐色的液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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