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做起来并不困难,徐础早已得到吴军的敬畏,昌顺之的死亡只是增加了“畏”的一面,在得到一些额外赏赐之后,近三百名吴军对执政王再无半点怨言。
东都部司众多,库房更多,没人总管全部钥匙,徐础若是一处处收集,几个月也未必能够完成,他得另想办法。
周律跑了,曹神洗还在,仍是军中俘虏,被关押在一处军营里,由于有吴王的照顾,曹神洗独占一间屋子,没受太多苦头。
一见到徐础,曹神洗就叹息,比宁抱关悲忧百倍。
“大将军已带兵逃走,降世军诸王就在城外,宁王正在考虑要不要将他们全放进来。”徐础道。
“唉,东都真的落入群贼之手,我还能说什么呢?这是我的错,我若是……唉,不提也罢,只希望你们能够稍稍手下留情,给东都百姓留一条活路。尤其是你,无论你与楼家有何恩怨,东都仍是你的故里。”
徐础想起费暫吞锝车幕埃傩展以谧焐系娜耍济坏弊约菏前傩眨杌仕蕉选�
他忍不住笑了,随即端正颜色,“曹将军不想回家看看吗?”
曹神洗露出惊讶之色,“我可以回家……你有何用意?”
“曹将军不必多想,我不能放你自由,但是可以陪将军回府中一趟,看看家人是否安全,过后还得回来。”
“你……我要去看看。”曹神洗对家人悬念已久,无法拒绝徐础的好意。
东都权贵之家多半集中在北城,东边文臣多些,西边武将多些,前往曹家的路上,正好经过楼府所在的街巷,徐础甚至没有扭头看一眼,曹神洗暗暗观察,又叹一声。
曹府大门紧闭,吴军士兵敲打好一阵,直到曹神洗亲自去叫门,才有人打开小门,见到主人,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哭。
曹神洗的成年儿孙都在大将军帐下,兵败消息传来,家人几乎跑个干净,只剩下老夫人带着几个年幼的孙子、孙女,坚持不走,没想到真的等来了丈夫。
夫妻二人抱头痛哭,曹神洗先冷静下来,安慰一番,交待一些事情,回到府门外,向等在这里的徐础道:“我明白你的用意,唉,本来我是宁死也不做这种事情的。可是一路走来,我看街巷未遭破坏,你们似乎真是一支义军。我想我可以为你们做点什么,但我不会投降,仍是天成之臣,请你勿存它想。”
“当然,我找曹将军帮忙,不为招降,只想保住东都,不令士民受辱。”
“唉,你想从哪开始?”
“先从召集群臣开始,东都若要维持正常,离不开他们。”
“怕是没剩下几位,我听夫人说,我家的儿媳、孙媳都跑回娘家,一同逃出东都。”
“有几位是几位,若是不足,可以再任命一些,东都人应该还愿意当官吧?”
曹神洗只剩下叹息。
吴军士兵跑遍全城大街小巷,高声宣布曹神洗曹将军回城,在殿中召集群臣,下至无品小吏,上至三师三公,都要去拜见,先到者有赏,后至者无功,不至者受罚。
的确有人赶来,开始不多,见到曹神洗之后,他们又去找人,引来不少同僚,老吏居多,三师三公一位没有。
徐础当场造簿,记录人名、职位,重新指派责任,多半天过去,虽然没能掌握整个东都的府库钥匙,至少弄了一个大概,于是先调布帛、粮草、器械,以供应城上的宁王将士,然后是供应全城士民,甚至没忘了赈济最为穷苦的百姓,专门指定数处赊粥之所。
曹神洗露脸而已,坐在一边旁观,慢慢地,唉声叹气少了许多,最后他说:“稳定东都,先从皇宫开始,两宫避难,太后还在。若能得太后出面,事情会更容易。”
徐础拱手致谢,带人前往宫门,快到门口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太后是万物帝正妻,这么久了,他居然一直没注意到此事。
一名士兵跑来,对皇城的宏伟惊讶不已,边跑边看,来到近前,拱手道:“宁王让我通知吴王,明天一早,降世王会率诸王进城,让你找个地方,好好接待。”
宁抱关终究还是有自己的主意,徐础佩服此人,同时也明白,前路将更加艰难。
第一百五十七章 泡影()
(求订阅求月票)
太后娘家姓栾,出自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家族。
栾父曾做过地方小官,与权贵之门几乎没有任何来往,独生女儿被选入东宫之后,他从来也没有过奢望,继续踏踏实实地做自己的官,断绝了再生儿子的念头,打算致仕之后徜徉山水之间,以养天年,结果却死在了任上。
栾父之死对整个朝廷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在地方上也没引起波澜,照常收葬,照常记录在案,仅此而已。
天成朝——那时候还是大成朝——的开国之君张息帝在给太子挑选皇后时,却注意到这件小事,并因此下定最后的决心。
万物帝那一年才十七岁,温文尔雅,少年老成,颇有帝王之风,深受臣民喜爱,尤其是各家权贵,早在几年前就已开始明争暗斗,都想让自家女儿当未来的皇后。
张息帝不胜其烦,从每一家都挑选了一名女儿送到东宫,却迟迟不肯选立太子妃,直到再也拖不下去的时候,他要来册籍,查看东宫诸女的家世,权贵之家的女儿全被否掉,家族盛大、兄弟众多的人也不入眼,最后他选中了栾氏。
栾氏此时已是孤女,父亲的亡讯记录在册,她却一无所知,从来没人想到过要通知她一声。
张息帝派人稍做打听,发现栾氏差不多是个透明人,东宫的许多人根本不认识她,即便认识也说不出什么来。
张息帝越发欣赏此女,让皇后召见栾氏,劝慰一番送回东宫,有聪明伶俐的太监、宫女看出端倪,向栾氏悄悄恭喜,并暗中通知各大权贵之家。
栾氏不相信,各家权贵也不相信,三天之后,张息帝颁旨选定太子妃,满城皆惊。
多少年之后,栾氏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直小心翼翼,从来不敢与其它秀女相争,继续做她的隐形人,成为皇后、诞下太子,都没有让她改变性格,看到她的人都说,先帝果然有眼光。
太后兰氏对皇后也很满意,对她毫无忌惮,但也没有半点信心,于是将太子留在身边抚养,一是避开众多贵嫔的忌恨,二是担心孙子受栾皇后影响太深,日后性格软弱,不能统驭大臣。
就这样,栾氏住在深宫之中,享受着皇后的待遇,像是一件被藏在盒子里的珠宝,然后又被埋入地下十尺,主人偶尔想到珠宝的存在,却从来没再打开过。
万物帝早早就对后宫失去兴趣,转而喜欢民间女子,驾崩前三年,与皇后一面也没见过。
栾氏倒也不在意,她已经听说父亲的死讯,派人重修坟茔,年年祭拜,经常与太后一同四处拜佛,打算就这样过完自己的一生。
万物帝遇刺的消息传来,栾氏心无波澜,努力回忆,居然想不起皇帝的相貌。
太子登基称帝,对待亲生母亲如同陌生人——他们的确算是陌生人,每年只能见上两三次,周围还总是有人陪同——他与太皇太后更亲密。
栾氏心如止水,除了太后的头衔,察觉不到万物帝之死对自己的任何影响。
天下越来越乱,败战一场接着一场,栾氏全不关心,拜佛拜得更勤,一日不落,乞求的不是国秦民安,也不是皇帝无病无灾,而是希望自己能够早登西方极乐世界,再不入帝王之家。
对栾氏来说,接下来的事情太过突然,她还没看到碎石的滑落,整座山就在眼前坍塌:太皇太后好几天没出现,传言都说兰氏已被湘东、济北二王带走,没过几天,皇帝也跟着梁家人一块消失。
逃走的时候,谁也没想起太后,栾氏心中并无怨恨,只是纳闷,祖孙二人曾经相依为命,比母子更亲,何以大难来临的时候却各奔东西?由此她越发笃信佛经所言,世间一切“皆如梦幻泡影”。
可“梦幻泡影”也有成真的时候,有一天,栾太后突然发现身边的太监似乎少了几名,没过几天,一群大臣突然闯进宫来,大叫大嚷。
栾太后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普通男子,更没经过这么大的阵势,多年拜佛练成的禅定功夫,一朝破散,吓得痛哭失声。
大臣们对哭声另有解释,劝慰一番,退了出去,栾太后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点头已经任命了一名守城大臣。
日子似乎恢复到原有的样子,太监虽然少了几名,诸多宫女还在,服侍太后仍与从前一样严谨。
只有一个变化,栾太后吃素多年,入冬之后,暖房每日提供新鲜蔬菜,这天早晨却没有了,宫女端上来的是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栾太后为人随和,没有指责,吃了小半碗,命人撤膳,坐在屋中发呆。
午膳同样简单,太后念了一个下午的佛经,将近黄昏时,她问身边的女官,“外面怎样了?”
“回太后,外面大晴天,就是有点冷。”
“我是说皇宫外面,大臣们前两天叫叫嚷嚷,说什么我没听清,好像不是好事。”
“外面……”女官再也忍受不住,扑通跪下,哭道:“太后,东都已被反贼包围,早晚会攻进来。”
“哦,怪不得皇帝和太皇太后要走。”太后端起茶杯,轻轻抿尝,心想,原来外面发生这么大的事情。
女宫惊讶得止住了哭泣,“太后,反贼入城,免不了烧杀抢掠,太后快想个办法啊?”
“我能有什么办法?不是有大臣吗?”
“大臣都跑了,只剩下费暦汛笕硕懒χС拧�
说谁谁到,一名宫女慌张地跑进来,“太后,费大人求见,我斗胆做主,将费大人带进来了。”
一想到大臣们的叫嚷,太后心有余悸,放下茶杯,“让他在外面说话,我这里……不方便。”
宫女出门,外面很快传来费暤纳簦疤螅问莆<保言艏唇氤牵胩笠萍荩龀窃荼堋!�
“我不走。”栾太后坐在屋中,能够保持气定神闲,“有人进城,就让他们进来好了。”
“叛贼乃是造反,进城之后还要进宫,太后母仪天下,怎可落入叛贼之手?太后若受一点羞辱,臣等纵死难辞其罪。”
“唉,凡事自有天意,‘一切皆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费大人自己出城吧,我要留下。与其受那奔波之苦,我宁愿待在宫中,佛祖对我自有安排。”
费暱嗳埃锾蟛晃�
费曃弈危坏酶嫱耍僮呤彼担骸俺嫉任弈埽萏笥谙盏兀蠛米晕E言舻敝杏懈鑫馔酰谴蠼樱男招欤行齑。肫渌言舨煌故H炙刮模笕粲黾保蛐砜上蛩笾!�
“明白了,费大人慢走。”
费暢ぬ疽簧砑奔迸艹龉ァ�
太后唤进来宫女,“不管外面怎样,里面的规矩还是要守的,以后再有男人求见,不要带到我这里。”
宫女茫然应了声是,退出房去,原先只觉得太后随和而温吞,现在她却想,太后是不是有点……傻?
屋里女宫问道:“太后为何不肯出城避难?”
“唉,出城之后能去哪呢?你们说是避难,我看到的却是迎难。”
“据说太皇太后在冀州邺城,陛下……可能去了淮州,太后可以去投奔两宫,总能……”
“走的时候没叫上我,我千里迢迢地去投奔,能得到什么呢?走亦受辱,留亦受辱,不如留,静观其变。若我命蹇,那是该有此劫,前世造孽,今世偿还,无债一身轻,才能往生极乐世界。”
女官目瞪口呆。
栾太后又道:“倒是你,不必留在这里,外面若有家人,快去投奔,无需陪我受劫。”
女官摇头,“我没有家人,愿与太后生死与共。”
“也好,扶我去休息,你也早些安歇。世事往往如此,半世平稳,往往要用一时的惊涛骇浪偿还。你说我还会再哭吗?”
“上次事发突然,太后没有准备,所以才会……这次太后已得到提醒,应该不会了。”
“嗯,我也不想再哭,更早一次哭,还是……还是许多年以前,我才七八岁……”太后回忆起往事,唏嘘不已。
女官搀扶太后,难以相信这只是一名刚过三十岁的妇人,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
到了床上,栾太后想起一件事,“费大人说叛贼当中有一个楼家人?”
“对,大将军之了,但是已经改姓,叫徐础,自称吴王。”
“是不是他?”
栾太后问得没头没尾,女宫却听得明白,点头道:“就是他,逃走之后当了反贼。”
栾太后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人真是有趣,刺杀我的丈夫,吓走我的儿子,如今又要夺我的住处,他跟我有仇吗?”
女官回道:“他与太后无仇,只是野心太大,想夺天下。”
“天下……天下有什么好的,谁都想夺?明天早晨若有鲜笋的话,最好。”
“是,太后。”女官给太皇盖上被子,没敢说皇宫里就快断粮。
次日一早,仍是粥与咸菜,栾太后没说什么,照样吃了半碗,该念经念经,该发呆发呆,也不出屋,察觉不到有什么变化。
到了下午,“变化”终于来了,宫女进来,面色苍白地说:“太后,吴、吴王求见。”
“哪个吴王?”
“反、反……义军首领,吴王徐础。”
“带他进来。”太后十分好奇,这个处处与自己作对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因此忘了昨天不许带人进宫的命令。
太后身边的女宫一点也不好奇,只在意一件事,绝不能让太后受辱,哪怕是同归于尽。
第一百五十八章 舍小()
(感谢读者“heathers”的飘红打赏。求订阅求月票)
徐础从来没有如此深入皇宫,从进门的那一刻起,路边就不断地有人躬身相迎,甚至跪拜,一开始他尽量还礼,很快就只管大步前行。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好像寄居多年的客人,突然变成了主人,虽然还没有立刻适应,心里已是欣喜若狂,特别想要展示一下自己的权力。
这正是徐础力劝宁抱关放弃的感觉。
东都如同受伤的猎物,伏地轻轻喘息,没有猛兽此时能够忍住腹中的饥饿,不张开自己的血盆大口。
徐础也有野兽的一面,虽然劝说宁抱关时头头是道,这时却感觉到强烈的诱惑,至少在此时此刻,东都属于他,即便是在皇宫里,他也能为所欲为。
来到太后的寝宫外面,徐础已抵住全部诱惑,不再胡思乱想。
经过通报之后,徐础来到庭院里,隔着一道门帘与太后交谈,他觉得这样安排很好,因此没有提出进屋的要求。
徐础上前,拱手道:“在下徐础,拜见太后。”
即使隔着珠帘,徐础也能感受到审视的目光,许久之后,里面才有人道:“你是吴王?”
“吴国先帝是我外祖,我以外孙身份暂领执政王称号,待找到真正的徐氏后人,自会交出称号,退而为民。”
“哦,你是吴国公主的儿子。”
“正是。”徐础不像从前那样对母亲讳莫如深,问道:“太后见过我母亲?”
“没有,但我听说过她的事迹,她是个勇敢的妇人,巾帼英雄,怪不得你敢造反。”
徐础上前一步,“我来见太后,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