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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出现了一个被雨水冲刷得溜滑的街角。德克尔拐过弯去,发现自己驶上了一条较宽的街道。黑暗中,前方看不见有闪烁的灯光逼近,后面的警笛离他们也越来越远了。
“看来我们脱身了。”德克尔说,“你父亲怎么样了?”
“他还活着,我只能这么说。”
德克尔尽力让自己的呼吸舒缓一些。“雷娜塔威胁说要干她在别的公寓大楼里干过的事情,这是什么意思?”
“她告诉我她在一些大楼里装上了炸药。在我去那儿找她和她的同伙后……”布赖恩支支吾吾说不下去了。
“你一离开那地方,她就引爆了炸药?”
“是的。”
“你闯到公寓里去大吵大闹,弄得大楼里的人们全都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将把你跟这些爆炸事件联系起来?”
“是的。”
“雷娜塔企图让一个美国人承担这件事的罪责?”
“是的。”
“该死,你又让她利用了你。”德克尔说。
“但我报了仇。”
“报仇?”
“你看见我干了什么,我打中了她。”
“你……?”德克尔几乎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似乎感到路面在摇晃。“你没有打中她。”
“我打中了她的咽喉。”布赖恩说。
“你没有。”
“你企图把这件事归功于你吗?”布赖恩质问道。
德克尔想,老天爷,他真的疯了。“这儿的这件事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布赖恩。即使是你打中的她,也不能使我小看我自己或者更加看重你。正相反,我为你感到难过。生活在这种记忆之中是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为我感到难过?你究竟在说些什么?你以为你比我强吗?你有什么权利自以为比别人优越?”
“忘掉这件事吧,布赖恩。”
“为我感到难过?你是在企图把我的功劳归于你吗?”
“请你冷静些。”德克尔说。
“你恨透了我,接下来你就要声称是我打伤我父亲的了。”
德克尔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是真实的了。他觉得自己一阵晕眩。“随你说什么吧,布赖恩。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他送到医院去。”
“太对了。”
德克尔听到了警笛有节奏的叫声。一辆警车警灯闪烁着向他这边驶过来。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掌直冒汗。一转眼,警车飞驰而过,朝他们来的方向开过去了。
“布赖恩,把你的左轮给我。”
“你这话当真?”
“当真。把你的左轮递给我。”
“你必须——”
“就这一次,看在上帝的分上,听我说。还会有警车开过来的。人们会报告警察说,有一辆菲亚特开走了。我们很有可能被拦截住。我们有个伤员在车上就已经够糟糕的了。但如果警察发现我们有手枪的话——”
“你要我的左轮干什么?你认为你可以利用它的弹道特性来证明是我向我父亲开的枪吗?你唯恐我会处理掉这把枪?”
“不,我打算处理掉它。”
布赖恩惊奇地竖起脑袋。
“其实我并不想这么做。”德克尔把车停在黑沉沉的街道边,转过身去盯着布赖恩,一字一顿他说:“把你的左轮给我。”
布赖恩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慢慢把手伸到茄克衫口袋里,掏出了手枪。
德克尔也掏出了他自己的手枪。
直到布赖恩攥着左轮手枪的枪筒把它递过来时,德克尔才松了一口气。刚才在院子里帮着布赖恩抬起他父亲之前,他拾起了老人的手枪。现在,他拿着那把枪、他自己的枪和布赖恩的左轮,钻出菲亚特,顶着冰冷的雨水,环顾了一下黑沉沉的街道,以防有人偷看。随后,他绕到路边石旁,跪了下来,假装检查轮胎的气足不足,悄悄把三把枪全都扔进了下水道。
随即,他返回到车上,驱车离去。
“这样问题就解决了,是吗?”布赖恩问。
“是的,”德克尔忿忿地答道,“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16
“他失血太多,”急诊室的医生用意大利语说,“脉搏既微弱又不规律,血压也很低。我不想太悲观,但恐怕任何结局都可能出现,你们必须做好准备。”
“我明白,”德克尔说,“对你为他所做的任何事情,他的儿子和我都非常感谢。”
医生严肃地点点头,回急诊室去了。
两位神情疲惫的医院官员正毕恭毕敬地站在候诊室的一个角落里。德克尔转向他们说:“对你们在这件事情上的合作,我十分感激。我的上司将会更加感激。当然,我们会以适当的方式向每一位有关人士表示这种感激的。”
“您的上司一向是最慷慨大方的,”其中一个官员摘下他的眼镜说,“我们将尽最大努力,不让政府当局得知这位伤员受伤的真实情况。”
“我完全相信你们的谨慎。”德克尔跟他们握手时悄悄塞到他们手心里的钱随即被他们装入了衣袋。“太感谢了。”
两位官员一离开,德克尔就坐到了布赖恩的身旁。“你一直没插嘴乱讲话,这很好。”
“我们和这家医院有默契吗?”
德克尔点点头。
“这家医院是第一流的吗?”布赖恩问。“它看上去规模很小。”
“这家医院是最好的。”
“我们等着瞧吧。”
“祈祷没有坏处。”
布赖恩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你信教?”
“我不喜欢急于做出决定。”德克尔看了看紧贴在自己身上的湿衣服。“他们抢救你父亲要花不少时间。我看我们最好回你的旅馆换上干衣服。”
“可要是我们不在时出了事怎么办?”
“你的意思是,要是他死了?”德克尔问。
“是的。”
“要是那样,我们在不在这间屋子里都没有什么区别。”
“这全都是你的错。”
“什么?”德克尔突然感到了压力。“我的错?”
“是你把我们拖到这个一团糟的局面里来的。如果不是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怎么竟然会这么认为呢?”
“如果你星期五没来催我仓促行动的话,我会很好地对付雷娜塔和她的同伙的。”
“我们为什么不在去你旅馆的路上讨论这个问题呢?”
17
“他声称,你一带他走出医院,就把他推到一条小巷里揍了一顿。”德克尔的上司说。
“他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吧。”这是星期一,德克尔又来到跨国房地产咨询公司的办公室里。不过,这一次他不是通过防窃听电话,而是在面对面跟他的上司谈话。
上司头发花白,松弛的面颊紧张得发红。他隔着桌子俯过身来。“你否认他的指控?”
“布赖恩是在公寓大楼事件中受的伤。我不知道这个我打了他一顿的怪念头从何而来。”
“他说你嫉妒他。”
“没错。”
“他说,因为他发现了恐怖分子,你很生气。”
“当然。”
“他说,你为了向他报复,就诬陷他无意中打伤了他的父亲。”
“亏他想得出。”
“他还说,事实上是他开枪打中的恐怖分子,而你却试图把这功劳窃为己有。”
“听着,”德克尔说,“我知道你必须保住自己的退休金,我知道你承受了很大的政治压力,你必须保住你的职位。但你为什么要对我重复那个笨蛋的话,把他那些荒谬的指控当做事实呢?”
“你为什么认为它们是荒谬的呢?”
“去问问布赖恩的父亲。他身体十分虚弱,他能熬过来真是个奇迹。但他将能够——”
“我已经问过他了。”
德克尔不喜欢上司严肃的口吻。“怎么样?”
“贾森·麦基特里克作证说,布赖恩所说的全部属实。”上司说,“恐怖分子打中了他,但在此之前,他看见他儿子打中了三个恐怖分子。本来,检验弹道可以进一步证实贾森·麦基特里克的话,但你十分聪明地把那天晚上使用过的所有武器都处理掉了。”
德克尔的目光和他上司的一样镇定。“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从一开始,贾森·麦基特里克就警告过我——不能让他的儿子承担责任。我很喜欢这个老家伙,所以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我本来应该更当心些才对。敌人不是在外部,他就在我身边。”
“贾森·麦基特里克的人格是不容怀疑的。”
“当然啦,没有人想跟贾森·麦基特里克为敌。他那无能的儿子把一次重要行动搞砸了,也没有人愿意承担用人不当的责任。但是,必须得有个替罪羊,是吗?”
上司没有回答。
“你是怎么掩盖住布赖恩在此次事件中的所作所为的?”德克尔问,“难道恐怖分子没有把他有罪的证据寄给警方吗?”
“你打电话提醒我会发生这种事情后,我通知了我们在警察局内部的线人。确实有个包裹寄到了那儿,我们的线人把它扣下了。”
“那么新闻界呢?没有给他们寄包裹吗?”
“寄给了一家电视台,以前恐怖分子往这家电视台投送过消息。我们也截获了那个包裹。危机已经过去了。”
“除了那23个被炸死的美国人。”德克尔说。
“你不想在你的报告里作任何修改吗?”
“有一处要修改。我的确把那个笨蛋揍得屁滚尿流。我真希望把他揍得更厉害。”
“没有别处要修改了吗?”
“我希望加上一句话。”德克尔说。
“噢?是什么?”
“星期六是我40岁生日。”
上司摇了摇头。“我看这句话跟此事没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愿意等一会儿,我会把我的辞职报告打印出来的。”
“你的辞职报告——但我们并没有要求你走得那么远。究竟你认为辞职能给你带来什么呢?”
“生活”
第二章
1
德克尔倚在纽约一家旅馆客房的床上,右手端着一杯杰克·丹尼尔威士忌,一口口地抿着,左手握着电视遥控器,烦躁地来回调着频道。他问自己,当你哪儿都去过之后,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纽约一向很吸引他。过去,每逢他偶尔有个空闲的周末时,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来到这个地方。百老汇,大都会歌剧院,现代艺术博物馆——这些地方总是像老朋友那样召唤他去。白日里,他常常到中央公园去,在那里面漫步一向使他心旷神怡。然后,他到卡内基熟食店用午餐,再去斯特兰德书店里翻阅旧书刊,或者在华盛顿广场上观看街头艺术家的表演。晚间,他喜欢查问什么人在阿尔冈昆旅馆的音乐厅、城市广播音乐厅和麦迪逊广场花园演唱。在纽约,他一向有许多事情可做。
但叫他吃惊的是,这一次他什么也不想做。梅尔·托姆正在迈克尔酒吧演出。要是在以前,德克尔准是第一个前去预订座位的;可这一次他不想去。梅纳德·弗格森是德克尔特别喜爱的小号手,眼下他正在蓝色之声音乐厅献技,但德克尔却没有力气把自己梳洗整齐出门去那儿。他仅有的一点儿力气只够往自己的酒杯里倒更多的威士忌和没完没了地按电视遥控器上的频道转换键。
从罗马飞回国后,他压根儿没想过要回自己在弗吉尼亚州亚历山大城的那套小公寓。他对公寓里窄小的卧室、客厅、厨房和浴室没有丝毫的依恋之情。那不是他的家,那不过是他存放衣物和在执行任务的间隙睡觉的地方。每次他回到那儿,扑面的灰尘都刺得他鼻子发痒,搞得他头痛。他绝不允许自己违反安全原则,雇一个清洁女工把公寓打扫干净,为自己的归来做好准备。一想到有个陌生人翻腾自己的东西,他就浑身不自在——其实,他从未把暴露自己身份的东西留在公寓里。
他没有让他的上司——不对,是他过去的上司——知道他递上辞职报告后打算去什么地方。当然,纽约是他们预料中的地点之一,而且,按常规,他们会派人跟踪他,弄清楚他所乘班机的目的地。他抵达纽约时,采取了规避手段,住进他以前从未住过的圣里吉斯旅馆。然而,他登记进入客房后仅仅10分钟,电话铃就响了。当然,是他的上司打来的——又错了,他妈的,是他过去的上司——上司请德克尔重新考虑一下他的辞职。
“说心里话,斯蒂夫,”上司声音疲惫他说,“我和其他人一样欣赏你的决断,但现在你已经做到了,你内心的怒气已经发泄出来了,就让过去的事情过去吧,回我们这儿来吧。我也认为,不论从哪方面讲,这次罗马事件都糟糕透了。这是场不折不扣的灾难。但辞职并不能改变这一切,并不能使事情有所好转。你肯定也明白,你的辞职是毫无益处的。”
“你是怕我一怒之下把发生的一切告诉给不该知道这件事的人,对不对?”德克尔问。
“当然不对。人人都知道你绝对可靠。你不会做出任何违反行规的事情,你不会使我们失望的。”
“那你们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喽。”
“你很能干,我们不愿失去你,斯蒂夫。”
“有布赖恩·麦基特里克那样的家伙在,你们哪儿还会知道我走了。”德克尔放下了话筒。
一分钟后,电话铃又响了。这一回,是他过去的上司的上司打来的。“如果你是要求加薪——”
“我根本没机会花你们付给我的那些钱。”德克尔说。
“也许你需要更多的时间休假。”
“做什么呢?”
“旅游。”
“对极了,去周游世界。比方说,去看看罗马。我在天上飞的时间太久了,所以睡在床上觉得不大对劲,因为它跟班机上的座位形状不大一样。”
“听着,斯蒂夫。每个人都有累得筋疲力尽的时候,这是工作的一部分。我们有一批懂得如何帮人减缓压力的专家,这也是我们为什么养着他们的原因。说实话,我认为,如果你立刻搭乘班机飞来华盛顿跟他们谈谈,对你会大有好处的。”
“你没听见吗?我告诉过你我坐飞机已经坐够了。”
“那就坐火车好了。”
德克尔又一次挂上了电话。他敢肯定,如果他试图走出旅馆,会被两个等在门厅里的人拦住。他们会出示证件,向他解释说,对于他对罗马事件所作的反应,他的朋友十分担心。接下来他们会提议开车带他去一处安静的酒吧,在那儿跟他聊聊那些令他烦心的事情。
德克尔想,让他们见鬼去吧,我可以在我自己的房间里喝酒,我自己一个人喝;而且,他们带我去的地方肯定不是酒吧。于是,德克尔拿起电话,让服务员送一瓶杰克·丹尼尔威士忌和足够的冰块到客房来。随后,他拔下电话插头,打开电视,开始选频道。两小时之后,他拉上的窗帘外暮色已经很浓,而他已经喝到第三瓶威士忌了,同时仍在不停地选频道。电视屏幕上断断续续的图像正是他心境的写照。
他问自己,到哪儿去呢?做什么呢?钱不是个直接的问题。当特工的这10年里,他把自己薪金的很大一部分投资到共同基金中。除这些钱之外,他还积攒了相当大的一笔钱。那是他以前作为秘密反恐怖特种部队成员时挣来的跳伞津贴、潜水津贴、爆破津贴、作战津贴和专业津贴。像许多受过高强度训练的特种部队士兵一样,当他到达一定的年龄,身体已不能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