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咱大院的兵,还知道我是07,肖文汇是09呢。”我说。
“没错,我查出来了,是东门卫。最近警卫排战士够苦啦,刚刚完成紧急献血的任务。他们今儿耍个贫嘴,明儿说不准就要去抢险救灾,献出生命,人非草木,过个嘴瘾,你们也少不了块肉,干嘛抓住人不放。前两年西门卫那战士因为偷了女兵的裤衩乳罩被遣送回家就够冤的了。”
“啊,是东门卫?绒儿你放心,这事我有分寸,不说。”
“对!千万不能叫肖文汇知道,头几天她还在连部跟连长说别人坏话,正好被我看见,刚才又跟我翻着白眼儿瞎闹哄,臭新兵。”绒儿说完臭新兵,又赶紧补充一句:“别多心,不是说你。”
回到交换台已经到了接班时间,肖文汇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说:“真不明白,你怎么能跟杨绒儿这种浑身长刺儿的人好,就欠拿张纸把她捏走,小地方人、小妖精、小土豆,小不点儿现在变成了小萝卜头儿……”
“有完没完?人家都小,就你大?又不是你羡慕人家长在部队大院的时候啦!”
“住嘴!林玫,我就是恨她,恨马骁,有朝一日叫他们知道我肖文汇的厉害。”肖文汇的声音带着可怕的怪音儿,一脸霸气。
那次下夜班以后,我跟肖文汇有事说事,没事很少说话。谁想到,我俩之间竟然是因为争论绒儿的是与非系上了扣儿,以至于把这个扣儿越系越紧,越拉越硬,复原后好长时间都不来往。
秋天的枫叶烧得漫山遍野,每天去半山坡吃饭的时候,我们都能眺望染透整个机关大院的红山绿树。当了一年多的新兵蛋子总算熬来了下一年新兵蛋子的到来,这回的五个女兵简直就是去年我们入伍时的翻版,她们依然是穿着没有领章帽徽的肥大的军装,叽叽喳喳地排着小队到山上吃饭。
开饭前,文书吹哨集合,宣布连长口谕:饭前集合,点名。
呵!会不会是新兵到来,又要放一段某某女兵机上闲聊的录音啊!杀鸡吓唬猴子?事情没像我想的那么复杂,可比我想象的严重。
连队晚点名一般会在周日,战士外出都要请假销假。今天是周三啊,怎么突然来个晚点名,没正当理由缺席晚点名会挨狠批,如果是离开军营超时过长还有可能挨处分。
炊事班的人陆续出来,看样子饭熟了。
连长和指导员拿着威严的架势站到了饭堂门口,连长喊道,点名!“咵”的声音,非常震慑。稍息!队伍里出现了细细索索的声音。新来的个别女兵在低头偷笑。
全连人都到齐了,唯独没有杨绒儿。连长喊了三遍,依然没有人应声。
倒霉蛋绒儿,真不走运,偏偏赶上点名的时候不在?连长当众宣布,杨绒儿不提前请假,晚点名无故缺席,提出批评,还命令雷排长查明原因。
我郁闷,跟着人流走进食堂,吃几个米粒就抬屁股离开了座位,我想去找找绒儿,估计她是跟马骁在一起。我知道绒儿不爱吃连队食堂饭的时候,他俩总拿电炉子做小灶儿,绒儿给我带过马骁做的叉烧肉,他厨艺特棒。
匆忙赶到卫生所一看,马晓不在。这要是搁在现今,打个手机或是发个短信过去就啥事儿都没了,可那年月别说手机,连电话都是内线,我到处找绒儿就是找不到,真怕她因为晚点名惹出事端。
果不其然,厄运又一次降临到绒儿头上。
我去连部打探消息,电视里正播放着美国的电视剧《加里森敢死队》,大约是九点钟左右吧,连长后面跟着警卫排长怒气冲冲地回到了连部,他把腰带狠狠地摔在桌子上,气哼哼地说:“卫生所马骁我没权处理,杨绒儿一定给个处分。”
“是啊,太,太有损军人形象了,依我看,处分是轻的。曾经跟绒儿吵过嘴的警卫排长说。”
绒儿准又惹祸了。我想回去拿手电,到通向后山的路口去等绒儿。宿舍很安静,肖文汇值完班,正坐在马扎上洗着军装,见我进来,便端着盆到水房去漂洗满是肥皂粉的衣服。我追她到水房里问:“哎,绒儿呢?”
“我跟她既不是一个班,又不是好朋友,没人托我看管?”
雷淑梅气冲冲地进来,没等我们说话,她就开了腔儿:“服役期间别谈恋爱,杨绒儿再忍几个月就退伍了,混个八年兵龄,爱跟谁跟谁,对吧。可她偏不,今儿又跟男兵跑到北山腰小树林后面的美国平房去约会,让连长逮着,多丢人。”
天哪,我早知道绒儿爱到老电台那片平房幽会。这傻丫头,跟马骁跑山上约会怎么能让连长抓到呢?两个恋人约会肯定不会告诉第三个人呀。说实话,值班一年来,我们都学会了巧妙地偷听用户电话,难道绒儿的电话被人偷听了不成?
哗啦哗啦冲洗着军装的肖文汇停下手里的活儿,抬眼看了看雷淑梅,嘴角挤出一丝嘲笑,这细节很难被人注意,我却看了个满眼儿,这让我立刻联想到肖文汇上礼拜跟绒儿因为骚扰电话引起的冲突。我怀疑,今天下午肖文汇向连长打了小报告。
绒儿十点钟才回来,当时已经吹过了熄灯号。我在路口见到绒儿,急忙跟上她。绒儿默默地走在前面,问她话也不说,她又哭得一塌糊涂。
到底怎么啦?我问。绒儿还是沉默,掏出钥匙开了宿舍门,用力把我关在外面。
她从没这样对待过我,本想敲敲门进去追问她,忽然听见她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知道她心里特委屈,让她哭吧。
夜风徐徐难入眠,我穿衣起身,忍不住打开窗户,长久凝望那弯隐隐冰冷的月芽。窗外落叶沙沙地欢响,对面远山黑压压地向我逼近,仿佛要对我诉说绒儿的遭遇。
夜色中,我极力想象着,绒儿和马骁是怎样措手不及,竟然成了连长的瓮中之鳖呢?我想到日薄西山的红霞渐渐变蓝,变黑,想到绒儿正在山上那片旧房子里跟马骁耳鬓厮磨、缠绵悱恻。突然,连长带着一群士兵赶到,像去年在饭堂里播放绒儿和马骁的电话录音一样喊道:停!快停!伤风败俗!
绒儿吓坏了,她死死地抱住了马骁,不敢移动,不敢出声。马骁平日里虽然自私了点,今天表现出了一副十足的男人气,他把绒儿紧紧拥在怀里,小声地安慰着绒儿:别怕,有我在。绒儿不怕了,她用双手十指交错拢在一起,死死地拦住马骁的后背。同样,马骁也用双手抠住绒儿的腰背,两个人亲密无间地标着,连风儿也别想从他俩身体的缝隙穿过,牢固得就像一个人。
连长气急败坏地命令,把他们俩扯开!
几个战士凑到绒儿和马骁跟前用力撕扯,然而,这对儿相爱的男女岿然不动。
连长无奈,气势汹汹地说,你俩竟敢违反军规,跑到山上私会,该当何罪?你们干得好事我全知道,尤其马骁,原来你就是那个半夜聊天被我逮着录音的人啊,还借工作之便打击报复,给我身体里注射一个星期蒸馏水,别以为我不知道。
啊!我忽然想起来,这秘密只有绒儿告诉过我一个人,为了肖文汇不受卫生所马骁的骗,我才破例违背诺言,告诉了她关于绒儿的秘密,关于马骁的来路,没想到,无耻的肖文汇就这样出卖了我。一定是肖文汇在报复绒儿。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乱猜测和遐想,进来的是绒儿。她的神情里带着刺扎人心的幽怨,眼睛依然红肿,她用我从未见过的陌生眼神无言地看着我,直到看得我不愿意正视她那双布满阴郁的大眼睛,心怀愧疚地低下头。我企盼她说句话,却没能等出从她嘴里蹦出一个字。我猜她的心里一定在说,你出卖了我,害惨了我,别解释,晚了。
绒儿拍拍我的肩膀,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她最后传递给我的眼神是谅解和怜爱。她义无反顾地转过身,拂袖而去。
我多想奔过去抱住她好好哭一场,然而,她的坚定转身似乎没有给我抱她的理由。当时我哪里知道,她是下决心来跟我做个永远的告别。
这一整夜我几乎没睡,想着想着就哭,有种被冤枉的感觉,我也委屈呀,我决定从今往后再也不搭理肖文汇。
第二天一大早,我到山上吃早饭的时候没看见绒儿,她病了还是?
待我下山回到宿舍的时候,迎面碰到了老炊事班长正回到伙房。我知道他跟绒儿关系不错,就问:“老班长,看见绒儿没?”
“唉!我刚找个吉普车把她送到火车站,她走啦,去探家,本来打算秋天复员,能混个八年兵龄到地方好当上三级工,多可惜,只差那么几个月,这回全叫狗连长搅和啦。绒儿太耿直,太大咧,得罪人啊!”
我泪流满面,心头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住、撕扯,是遗憾、是失落、是惋惜、还有些许悔恨。
“老班长,绒儿和马骁在北山腰小平房是怎么被连长抓着的呢?”
“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只听说开完会后,连长带着警卫排长和三个四川兵去北山腰小树林巡逻,正碰上绒儿和马骁在那,嗨,说他俩在那儿……”
“不用说了老班长,我全明白了。”我打断了炊事班长的话,不想听他说出绒儿的尴尬。
绒儿头也不回地走了,不声不响离开了部队,虽然我们曾经情同姐妹,但我知道她肯定是记恨我了,连个背影都不肯给我留下。她回了原籍石家庄地区就音讯全无了。
我们在电视剧或小说里看到那些幸福得像花儿一样的女兵属于通信连所有女战士,或许不属于杨绒儿,她一定是不愿意追忆那些绿色的日子,从离开的那天,就再也没有给任何人联系过。
照理说,绒儿是因为马骁提前一年复员。照理说,马骁应该负起一个男人的责任,一生一世跟绒儿厮守在一起,把这个为他献出一切的痴情姑娘带到南京,成家立业。然而,事情的结果却没有顺理成章,最让人想不到的是,绒儿离开部队以后,马骁依然留在部队,转年的春天,他竟然考上了军医学校。
三年服役期满,我即将复员的那个秋天,枫叶映红霜天,夕阳在黄昏的石桥撒下灿烂的金波,我看见两个军人熟悉的身影在石桥上晃来晃去,远远望去,两人的个头儿很般配。
啊,那不是雷淑梅和马骁吗?他们俨然成了一对情侣。马骁穿上了军校学员的干部装,远远就能看见他的胸前戴着一小片白色校徽,他真潇洒呀,挺拔的身姿像天安门广场三军仪仗队的护旗手,帅得无可挑剔。
我纳闷,这对儿狗男女啥时候混在了一块儿?天下竟然有马骁这等狼心狗肺的豺鼠子,太不可思议了。也难怪,雷淑梅虽然长个男人婆的大驴脸,老气横秋,但她毕竟是将军的女儿呀!雷淑梅再丑,对马骁来说是块肥肉,而绒儿再漂亮,她毕竟是个小土豆儿,小不点儿,马骁这只无情的猛虎不光要吃掉土豆,必然要吞噬雷淑梅这块送到他嘴边的大肥肉啊!
二十多年以后,五一长假期间。
早已经转业那个给绒儿放录音,被马骁注射过蒸馏水的老连长留在了北京工作。临退休的前一年他在北京召集全连所有周边城市的战友组织了一个盛大的聚会,我们再次相聚在曾经留下青春足迹和难忘回忆的部队大院。肖文汇和我毕竟都不可抗拒地迈进了不惑之年,每一个女兵的脸都在有恃无恐地出卖着她们的年龄。年轻时的过失被岁月的河流洗刷得模模糊糊了,我们大家见面后全都学会了相逢一笑泯恩仇,越聊越亲热。老通信连的女兵能到的全来了,唯独没能见到杨绒儿、雷淑梅和姚新燕。
当年那个威严的矮个子老连长发福了,像个慈祥的老头儿,腆着啤酒肚儿见谁来了就跟谁做个拥抱的姿势,像只可爱的黑胖熊。
提起雷淑梅,老连长摇摇头发出一声轻叹说:“雷淑梅转业后做到了厅局级干部,不幸的是她结婚五年就跟马骁离婚了。”
提起杨绒儿,老连长一脸痛楚的表情。他说他非常后悔当年的做法,如果今天绒儿能来,他定要当面给绒儿赔不是,不就是偷偷谈个恋爱吗,那时候自己过于小题大作了。他还说,当年你们岁数小,我也年轻啊!我曾经多次打问过绒儿的下落,听说她分配在一个织袜子的工厂检验科,有一回我都到了织袜子厂门口想见见绒儿,徘徊了半个小时还是走开了。说话间,我见他的眼睛有点湿润,内心的酸楚无法掩饰。我能想象,如果不是当着这么多人,此刻,老连长定会为永远丢失了绒儿这个小女兵而老泪纵横的。
我相信只有我最了解绒儿与马骁还有老连长以及雷淑梅之间的引发矛盾的来龙去脉。如今老连长都掏出了如此真诚的肺腑之言,我们还能责怪他吗?我故意岔开了话题,说起了如今已经夫贵妻荣的肖文汇。
老连长拍拍肖文汇越发浑圆的肩膀说:“肖文汇,你做了房地产大老板的太太,我要给儿子买结婚房,赖上你啦,打折。”
肖文汇很得意,立马掏出别致的新款手机,嗲声嗲气地说:“老公啊,在香港吗?有这么个事……”
那情,那景,那时,那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想她。
绒儿啊绒儿,今天就能见到你了,此刻,你在哪儿,躺在医院还是在家里?我明白,嫁给烧锅炉牛海良那种粗鲁男人不会是你心甘情愿的,见了面快把你心里的苦水倒出来吧,我想你……
第3章 香水 香事
枣红色路虎车一路上风驰电掣,青灰的路面一眼望不到尽头,路旁的植被和绿色标示牌子嗖嗖地从我们眼中呼啸而过,坐在车里却感觉到非常平稳,这就是经典路虎车与我家夏利的天壤之别。我每次关车门都按照习惯用力一推,每次都遭到肖文汇的呵斥:“嗨!这是金牌路虎,不是你们家那易拉罐夏利。”是啊,我家那夏利车门总是关不严实。
虽说我们车上是女司机,肖文汇也能论上巾帼不让须眉了,一辆接一辆的奥迪、本田、皇冠车全都被她超了过去,超出一辆车的时候,那种逍遥自在的表情立马就写在她脸上。远远看见前方竖立的大牌子,我立刻喊着肖文汇:“唉,到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我有事。”
“有啥事,你俩谁要换卫生巾可得快点,别染了我的车。”肖文汇说。
“放心吧,刚完事,弄不到你车上。”临下车的时候,我还特意问问胡明媚:“狐狸,上厕所吗?”
“不去!”她上下嘴唇一碰,眼都没睁开,靠在座椅上闭幕养神。
我和肖文汇去洗手间交了水费,回到车上,胡明媚正精神抖擞地打着电话,听她的口气又是给她那位老相好申总。
“狐狸,你可真会见缝插针啊,老申头儿现在咋样?有什么话还得要背着我们俩。”肖文汇说完,坐回驾驶位子上,脱了一件外套,亮出闪着莹光的草绿色衬衣,那衬衣穿在她身上,配着她卷曲的长发,散发出神秘的性感。
“肖文汇,你真混账,以后你再叫他老申头儿,我,我就把你的假胸罩拽出来,扔大街上。”胡明媚突然睁开大眼睛,冲着肖文汇发起火来。显然,胡明媚还不知道肖文汇已经做了隆胸手术。
“啊呸,有什么了不起,还不许叫他叫老申头儿,能管他叫小虎队儿,动力火车吗,他也不是你亲爹,当人家二姨幸福是吧?”肖文汇也不示弱,打人怕打脸,揭人怕揭短,胡明媚刚才偏偏又说她那点先天不足,惹得肖文汇急赤白脸地数落开来。
“嘿!俺就是幸福,怎么啦,别看你是大姨,可你家老王毕竟跟人家二姨亲热,把你晾在席梦思上做大梦去吧,给人家买钻石项链你有辙吗,看见我怎么心疼申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