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唱的特别认真,但是五音不全,会场下面都乐了,唯有他还在满腔痛苦,两只大手像真的揪着尾巴似地唱着:9 。18,9 。18,在那个悲惨的时候……
后来,绒儿她们发现,这河北男兵吃馒头蘸辣椒能吃六个,也就是我们跟绒儿在炊事班帮厨儿的时候,牛海良有一天吃了二十个猪肉白菜馅的大包子。后来,男兵们都管他叫大力神,他在帮炊事班卸车的时候,轻轻地一抓,就能一只手提留一个一百斤的面口袋,走起路来毫不费劲。所以,他要是想把哪个女兵抓起来扔出去,肯定能一手抓一个。
天津兵胡明媚来了以后,他曾经厚着脸皮说过,他将来一定要把这个像“像日本姑娘”的女兵娶回家,他就喜欢胡明媚。
这种话传到了胡明媚的耳朵里,小胡很气愤,她当然不喜欢这个野蛮的黑大个儿,于是胡明媚见到牛海良就躲得远远的,牛海良要电话的时候,小胡就狠狠地倔他。时间长了,牛海良看见胡明媚就连招呼也不打了。
说胡明媚像日本姑娘其实也没什么道理。那几年女排热,电视里正在上演日本电视剧《排球女将》,天津女兵都爱看。可男兵们不爱看,见到那个电视剧就换台。陈海良看出胡明媚爱看日本电视剧,他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啪地把电视频道转成日本电视剧,还嚷嚷道:“谁也不许动,这个天津兵小胡,长得像日本姑娘,就得叫他看。”
男兵们不愿意招惹陈海良,只好走开,通信连当时那台唯一的彩色电视被我们女兵和牛海良霸占着,男兵们很少来看。
其实,别看老牛怜花惜玉,牛海良喜欢女人最执着,他算是条一往情深的汉子。
这牛海良还特别能喝酒,谁也喝不过他,人称“牛海量”。当他知道了胡明媚跟电影队的小耿相好以后,他不敢去惹胡明媚,就经常跟小耿作对。月初,刚刚发完津贴费的中午,几个机关兵弄点下酒菜一起吃饭。(机关兵就是直属管理处领导的战士,不在我们食堂吃饭,像卫生所马骁,图书室范春播、电影队小耿等等一些人都算机关兵,他们比我们更随便)
可能是图书室的范春播多嘴,他听说牛海良有一斤半的酒量,又有从招待所食堂偷来的一箱子二锅头,反正几个南方小伙子也是喝不完,叫牛海良来帮着喝吧,他恨不得看看这酒鬼,开开眼界。
果然,牛海良就着几粒花生米就咚咚咚喝干了一瓶子白酒。看见电影队小耿在场,牛海良便不怀好意地灌他。小耿是江苏人,喝点啤酒都脸红,三灌两罐就被陈海良灌得迷迷糊糊,别人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别人不问的,他也口无遮拦地乱说八道。
酒喝多了,这群男人开始议论通信连的女兵,小耿便开始炫耀他跟胡明媚的恋情。那些男的问他,见过没见过胡明媚身上长的零件?小耿牛哄哄地显摆说,他见过胡明媚身上所有零件,能见得人的他摸过,见不得人的地方,他也摸过。
嗷!嗷!嗷!那些男人起哄似地做着下流手势,叫他说说,怎么摸那个天津小美妞儿。
此时的小耿已经喝得嘴里拌蒜,借着酒兴,他果然就要讲起他如何脱了胡明媚的衣服,把手伸进去……
牛海良急了,他喜欢胡明媚,可惜胡明媚不喜欢他,但是,他不愿意,他妒忌小耿霸占他喜欢的“日本姑娘”,他一急眼,抓起小耿就往外跑。小耿不像范春播,是个将近一米八零的瘦高小伙子,即使这样他也无力摆脱这个疯大个儿牛海良铁爪般的双手,他被牛海良高高地举起,又大头朝下地竖过来奔向放电影的操场。
院子里的男兵和走在路上的人们看见这黑大个儿双手抱着一个瘦高的解放军往外跑,大伙就跟着跑过来看热闹,人们以为两个人在开玩笑呢,尽管小耿连踢带踹地闹腾,白费。
眼看牛海良把小耿抱到了电影队放电影的小平房里面,那有三间平房,中间房子的墙上有几排像敌人炮楼似的窟窿眼儿,是为放电影用的。
牛海良是想把小耿放到那小平房里收拾他,用脚一踢,不成,那房门紧锁。于是他就想把他扔一个地方,他看见操场边泥地有块下过雨的水洼,这才松开手,扑通一声,把小耿扔进水洼里面。
小耿喝多了,四仰八叉地躺在泥地里像死狗一样睡着了,那天还是小个子四川兵——范春播把小耿叫醒,送他回的宿舍。从那时候起,牛海良的大力神外号就在男兵女兵中间叫得更响亮了。
牛海良复员后半年多吧,胡明媚曾经在机房值班的时候接到过牛海良的电话,这家伙一定是喝过酒,喘着粗气,像个发情的野牛,那声音特别恐怖,他恶狠狠地对胡明媚说:“日本姑娘,我现在发财了,有的是钱,我要把你带走,把你带走。”
“你这大混蛋,以后再也别打电话找我,除非我死了,决不会跟你走。”说完,胡明媚哭着给他撤了电话线。
过几分钟,牛海良又打进来,凶巴巴地说:“那我就整死你,再带到石家庄来。”
从那以后的日子,吓得胡明媚好几天都害怕牛海良来北京找她,整死她。后来有一次,牛海良没有喝酒,明明白白地情况下专门给胡明媚赔礼道歉,说自己不对,那天说的是酒话,小狐狸这才敢放心睡觉。
这就是从前在部队那时候的牛海良,一个死心眼的混人,但是他有他独特的为人厚道之处。
复员回乡的牛海良真的发财了,靠着他的力气、运气、还有实诚劲儿雄赳赳地走进了河北省会城市。追他对的女人多了,可他的眼光满高,一般人还看不上。
他承包下的织袜厂正是绒儿上班的工厂,牛海良能在自己买下的工厂里见到当年的漂亮女兵绒儿,他当然是乐翻了天,打着灯笼难找的好事儿啊。他问她的男朋友马骁怎么没来石家庄,绒儿照实说来。牛海良先是痛恨小白脸马骁,接着,他动了一个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他想,自己做生意一路顺风,只要下决心,娶了这个娃娃脸老女兵也势在必得。
论起当兵的辈分来,绒儿是老兵,牛海良在她面前十足的新兵蛋子,但是他比杨绒儿还大两岁,工厂还没开业,牛海良对绒儿的进攻首先旗开得胜。
绒儿被马骁伤透了心,她觉得牛海良虽说长得粗野,可毕竟像个爷们儿,马骁长得秀气,做出事情怎么都不像个男人。绒儿在答应牛海良之前约法三章,不许牛海良跟别的战友提起杨绒儿,不许找别的女人,不许喝醉酒。
这三条牛海良认真地想了一天,第二天圆满答复了绒儿。
婚后,他们的儿子活脱脱一个牛犊子,脾气、禀性、长相跟他爹丝毫不差,从小就喜欢自己的母亲,他觉得世界上的女人谁也没有母亲绒儿漂亮。
牛海良娶了绒儿便一心铺在家业上,对老婆是捧在手心怕跑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两夫妻恩恩爱爱。
老牛表面上给人一种假像,没心眼儿,实际上他是最善于装傻的男人,因为自己一副憨厚愚钝的傻相他从小得到了甜头,后来就越来越会装傻,不然他怎么能高中毕业还去当兵。在生意场上,他那种傻蛮劲儿更是得天独厚,容易博得商户的信任,天生一块做生意的料。
杨绒儿说过,她出生那天,医院里的绒花开得如醉如霞,母亲就给她起了这样的名字绒儿。牛海良为了讨绒儿欢心,趁着地价便宜的时候在郊区买了块地,投资给她盖了一处‘绒花别墅’,绒儿高兴了还叫它‘绒树庄园’。
孩子壮壮18岁了,粗壮得像座小肉山,就是不机灵,不念书,比他爸爸脾气还轴,可是他离不开母亲,他爱看母亲的脸,母亲的脸他看不够,摸不够。
绒儿成了‘绒树庄园’的女主人,过起了悠哉悠哉田园日子,儿子不爱念书没办法,从小就成了她的伴儿。别看老牛有钱,对别的女人还真没兴趣,对绒儿的一切一切都贪恋不够,包括他跟绒儿的夫妻生活也随着日月星辰的变化有来倒去地运作,绒儿这样的小媳妇儿是老牛心尖儿上的宝贝。
从去年冬天开始,绒儿在劳务市场领回家一个江苏小伙子小孙,她见这年轻人模样灵秀,有头脑,于是就请他到自己家里来烧锅炉,做个看家护院的长工,连跟自己的那笨儿子做个伴儿。
小孙22岁,老家是江苏仪征地区,在北京打工碰到个石家庄姑娘才来到河北省。
绒儿爱跟这江苏小伙子聊天,说说笑笑,爱关心小孙的生活起居,她把自己不穿的上百件衣服送给了小伙子的女朋友,可是,叫绒儿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的这些不经意的举动全都叫牛海良看在眼里。牛海良开始了他的凭空想象,他越看这小子越像绒儿过去的男朋友——南京兵马骁,说话的语调和走路歪着一边肩膀的姿势都像,他觉得绒儿肯定是喜欢小孙,拿这小伙子当了她的旧情人马骁,他在办公室里闲下来也琢磨,绒儿跟那小子白天会在家里干什么呢?
其实,绒儿家所谓‘绒树庄园’也就是几百平米的院子,除了满院栽种的合欢树,也叫绒树,剩下一点地方可以种点蔬菜。平日,家里只有绒儿和他经常逃学的儿子壮壮,还有长工小孙在家,哦,还有一只最近刚找人要来的小黄狗妞妞。牛海良回家吃饭的时候不多,有时候绒儿还把小孙的对像叫到家里玩。
这个下午天气好,空气清爽,绒儿好歹把壮壮劝到了学校,自己坐在散着淡淡芳香的绒树下看小说,手边放着一个小盆盆,里面装满了小番茄。绒儿边看边吃,黄狗妞妞偎在她身边。他见小孙一直在忙乎搭建小黄狗的房子,就叫他喝点水,歇歇再干,她走过去,想拿起两个小番茄给他,见他手上都是泥,就伸手把小柿子塞到小孙嘴里。
这个细节太巧了,偏偏就叫进门来的牛海良看个满眼。
从此,牛海良赶走了江苏长工小孙。
虽然赶走了小孙,牛海良还是怕自己顶上绿帽子,怕那小子白天偷跑过来,怕绒儿跟小孙白天偷情。他晚上回来天天盘查绒儿,检查绒儿的衣服、内裤、身体。后来,除了来月经的日子,牛海良每天都要跟绒儿做爱,他管那事叫“来来”。屋子里传出的叫声并不是幸福地呻吟,往往是绒儿连骂带叫地呼喊,她常常把他们的儿子壮壮惊醒,每当这个时刻,壮壮就跑到父母的屋子狠命踹门,用粗话骂她爸爸牛海良。
绒儿拗不过牛海良,只能听任这疯牛的摆布。她害怕黄昏的日落,害怕牛海良回家跟她“来来”。
牛海良每天晚上欺负了绒儿,自己也觉得愧疚,于是,他就跪下来向老婆认错,自己抽自己嘴巴,久而久之,他似乎愿意做这样的事儿,愿意跟绒儿施暴再给她下跪,再拿起绒儿的手抽自己的嘴巴,这几乎成了他病态的一种宣泄。
有一天,这牛魔王突然回到家里,看见院子里的绒儿打扮得漂漂亮亮坐在榕树下听着MP4 ,他又起了疑心,非要把绒儿拽进屋子检查,要跟她办事儿。绒儿急了,跟他厮打起来,骂了他最不爱听的一句话:“操你妈的。”
牛魔王急了,一个耳光打在绒儿脸上,把她的脸划出一道血印,接着,她用力揪住绒儿的衣服,由于他用力过猛,衣服被扯断了,绒儿一下子栽倒在原来金鱼缸的三角铁上,她的膝盖碰在铁器上,站不起来了。
牛海良一开始还以为绒儿耍赖,后来发现,绒儿真的不能动弹,他赶紧把绒儿抱上了他的黑色广本,绒儿的腿被他碰了一下,疼得嗷嗷叫,老牛心说不好,弄不好这腿给打坏了。
绒儿的膝盖粉碎性骨折,牛海良这回老实了,奔前跑后地伺候着她,如果旁边没有医护人员,他肯定跪下来打自己给绒儿道歉。他这回特别郑重其事地跟绒儿说:“我牛海良以后要是再怀疑你,再欺负你就叫我下十八层地狱。”
儿子壮壮来了,绒儿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破的腿,他死活不相信。绒儿说是牛海良推她一下摔倒了,磕在三角铁上,儿子牛脾气上来,固执地认定就是牛海良打折了母亲的腿。
绒儿的妹妹晚上来值夜班,催促姐夫牛海良回家去睡觉。牛海良依依不舍地离开医院。
夜里牛海良觉得口渴,憋尿,睁眼一看,儿子正拿着菜刀朝他比划着。
“你打折了我妈妈的腿,我要砍断你的腿。”
“别别,儿子,你妈她不怪我。”
“我不干!我是吓唬你,以后看你还敢不敢欺负我妈和小孙哥哥。”壮壮在这个时候还想着替那个在他家打工的江苏人小孙说句话。
绒儿的妹妹晚上来值夜班,催促姐夫牛海良回家去睡觉。牛海良依依不舍地离开医院。
夜里牛海良觉得口渴,憋尿,睁眼一看,儿子正拿着菜刀朝他比划着。
“你打折了我妈妈的腿,我要砍断你的腿。”
“别别,儿子,你妈她不怪我。”
“我不干!我是吓唬你,以后看你还敢不敢欺负我妈和小孙哥哥。”壮壮在这个时候还想着替那个在他家打工的江苏人小孙说句话。
牛海良一听儿子吓唬他,放心了,他想夺过壮壮手里的菜刀,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根绳子五花大绑,而且,绑得特别紧。他傻眼了,刚想说什么,听见了门口呼啸而来的警车声音,心里明白了,混账儿子还真报了警,他怀疑是儿子听过从前马棚叔叔被人家绑到大树下面的事儿受到了启发。
警车带走了牛海良和壮壮,把父子俩先带到了派出所,又去派警察去医院核实杨绒儿的腿是否骨折。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有个家庭生活版面的记者在派出所写一件案子的笔录,她听说这个黑大个儿打折了老婆的腿,那老婆有个好记住的名字叫杨绒儿,于是她在自己的采访纪录上顺手写了下来。
晚上,这位记者去马玛的茶楼喝茶,无意中把这件事情讲给了马玛。
第二天,马玛又接到了这个记者的电话,她转述记者的话说,杨绒儿是个漂亮又温柔的女人,嫁给了她的战友黑大个儿,那家伙真的打折了她的腿,现在这件事情已经立案,等着处理。
第二天,躺在医院的绒儿老不见丈夫来探视,觉得有点蹊跷。刚过十点来了两拨记者采访她,更叫她忧虑,她见儿子壮壮来看她,忙问壮壮:“你爸爸呢?”
“昨天我把他绑上,叫来警车抓走了,谁让他打折你的腿。”
绒儿无法埋怨孩子,他本来就固执,单纯,说他什么未必听进去,但是,牛海良是好人,不能抓他呀,于是,杨绒儿赶快打电话给自己的妹夫,叫他去救救牛海良。
派出所了解到杨绒儿不会起诉牛海良,而且替丈夫说了好话,他们关了一宿牛海良就把他放了。
3
跟绒儿聊到了大夫护士们换班的时间,我跟她讲了金霞的死,讲了我和肖文汇、胡明媚的的生活状况。绒儿告诉我前两年假小子女兵姚新燕托人问到了她的住址,给她寄来一封信。
姚新燕一直没有结婚,如今仍然迷恋同性,可见当年她对绒儿肯定是同性恋倾向,如今姚新燕说她被女人伤得遍体鳞伤,不再企盼和付出同性之间的爱,有精力还不如养一只猫狗。
绒儿正跟我说得热闹,肖文汇来电话叫我去吃饭,有个当过兵的大款因为从来没有过女战友,听马玛说来了几个天津女兵,非要掏两万块钱给大家聚会。
合上手机,跟绒儿呆了一下午,该说再见了。我知道,二十四五年一晃就过去,我知道,接下来的二十四五年更是一晃就过起,今天的再见说不定就是永远的分别。
“林玫,快去吧,下次请你们到我的绒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