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女兵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犹豫理不理睬肖文汇这问题,她皱皱眉头咕哝了一句:“狗屁雪花膏,那叫绿丹兰。”
说完,那老女兵面无表情地上了楼,她用来抹脸的绿丹兰瓶子盖儿掉在了地上,滚出去老远。几天后我们才知道,差不多所有老女兵都用这种名叫绿丹兰的化妆品。绿丹兰,好听的名字,更像一种代表女兵的符号,万绿丛中的一点红。
肖文汇像我那天在饭堂捡钥匙一样跑出老远,俯身替她拾起那小绿瓶子盖儿,又回来递给她,不料,这位老兵姐姐连句客气话都没有,也正是这个脸上长个蓝色痦子的女兵最看不惯我们天津人,我听见过她跟老女兵闲聊天的时候,故意学着当时走红的相声演员高英培的口吻管我们叫“万能胶”“化学膘”。
我讨厌老兵的狂傲,也瞧不起肖文汇这种软弱谄媚。早听说连队官兵论资排辈,老兵专爱欺负新兵蛋子,没想到,来到部队果真碰上了冷冰冰的魔女帮。
老女兵里也不全是魔女,这不,自动班老兵姐姚新燕笑眯眯地来我们地下室串门了。我很奇怪她的裤子总比别人短一截似的,后来才明白,她喜欢把裤子揪得老高兜住屁股,好在她的屁股光是骨头没那么多肉,兜着裤裆也不算太难看。雷淑梅见了她就谐谑地说她:“新燕,把裤子往下抻抻,二百五,简直是个捞鱼的。”
姚新燕听了不但不急,还会大巴掌一挥,美颠颠儿地晃晃脑袋,像是做出气气雷淑梅的动作,那意思就是:我愿意。
自动班虽说不管接电话却能监听所有电话。杨绒儿跟内蒙男兵聊天的电话录音就是自动班人给她录的。
姚新燕跟雷淑梅排长属于同一种类型,高个子,骨骼偏大,长腿,脸部线条不柔和,小眼睛细长,像老爷们儿,但雷淑梅的声音好听,言行举止还是文绉绉的。
论起人性,姚新燕可算是好人,我觉得比雷淑梅强不少,她热情活泼、像淘气的假小子。刚才我们还看见她对着水龙头喝了一肚子生水,然后把大白脚丫子伸到冰凉的水池子,洗完连袜子也不穿,光着脚,呱唧呱唧地跑到我们宿舍,她的小腿上汗毛真重,黑绒绒的,嘴里散出刚刚吃完大蒜的味道,嗯!她准是雄性激素过剩,我当时真怀疑过她的性别是否有误,可看到她眯起眼睛告诉我们:“今天又倒霉了,去服务社买几包纸。”我才彻底相信了她是女性,没错儿了。
“姚姐姐,我们几个刚才还说起你呢,说你对我们最好,有姐姐味儿。”肖文汇又开始拍马屁。
“嗨!叫啥姐呀,喊姚哥们儿,老兵比你们大不了多少,都是1977年就入伍的特招后门儿兵,以为将来能躲上山下乡,上着半截儿初中走的。最小的杨绒儿也只比你们大四五岁,她刚当兵的时候还天天哭呢,差点没当了小逃兵。”
“哦?怪不得绒儿那么显小。”
“她是女兵里的幺妹儿,我最喜欢绒儿,爱逗她。接你们来的雷技师跟绒儿同年生,别看她显得老气横秋,其实比绒儿大不了几天。”
妈耶,雷技师可不是一般老成啊,闹了半天才23,简直是男人婆,脸上的痤疮黑里透紫,将来准是一脸小麻坑儿,算不上丑女也算困难户,唯一的可取处就是她当了多年话务员,声音柔美。要不然,怎么找对像?我心里这么想没敢说出口。
姚新燕接着说:“嗨!绒儿在县城长大,不爱跟老女兵合群,他爸爸是汽车团团长,所以那年她才能来部队。噢,雷淑梅是北京人,她爸官儿大,是炮司政委,军级干部,除了雷淑梅表现突出能提干,另外的理由当然是跟雷政委有关喽!她是小孩儿,老脸。”
“炮司政委比汽车团长大不少吧?”肖文汇傻乎乎地问道。
“无知,连这都不懂怎么来当的兵呀,白白长在个直辖市。提醒你们注意,老女兵们军队干部子女居多,都有自己的山头儿依靠,她们之间的关系挺复杂,刚来的新兵蛋子少惹她们啊!”
“哦,我地明白,我父母是粮食局干部,家里从没人当过兵。”肖文汇很做作地说。肖文汇的虚荣心很可笑,送她上火车的时候,我是亲眼所见,肖文汇爸爸将粗黑的食指伸进大鼻孔,把抠出的脏东西抹在椅子背儿上,还龇牙咧嘴地挤弄一下鼻子,他穿的可是“新安粮店”工作服。
“我到绒儿宿舍,过去哄哄她,这丫头挺无辜,他妈的,狗连长办事忒差劲。”姚新燕骂骂咧咧地说完,甩甩她马尾巴一般粗的头发跑走了,她上楼的脚步跟砸夯那么重。
雷技师从水房回来了,进门就喊:“上床,关灯!马上吹熄灯号。”其实,我们几个还没轮上洗脸刷牙,听说要熄灯,也不得不钻进冰凉的被窝。
我们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不再出声。
熄灯号刚刚吹完,肖文汇把不知憋多久的屁放了出来,声音不大却细声细语地拐着个弯儿。
我们几个先是忍着笑,实在忍不住了便笑成了一团,就连住在外面的雷技师也肯定偷着乐。
雷淑梅说:“肖文汇,可别后赶自动班姚新燕,拉屎不冲水就跑,不管什么场合都能撅屁股出虚功,在天安门广场穿着军装吃小腊肠,被军容风纪纠察队抓住还骂人家。”
“啊?姚班长还敢骂纠察队。”
“噷!人家问她哪个部队的,她张口就用山东快板说,俺是你奶奶她娘。”哈哈,没想到这雷淑梅也有幽默的时候。
“再有,你们以后值班可千万不要让姚新燕替你们接电话,有一次她替杨绒儿接会儿电话,碰上个跟她打过架的唐山兵家属找人家,她张口就胡扯,说那唐山兵死啦,明早晨火化。那家属不知真假,第二天愣是跑到北京来探亲,结果差点给姚新燕一个处分。”
雷淑梅的话再次逗乐了我们,她可能感觉自己说活有点过,立刻拿出当官儿的架势对付我们:“别乐,让人听见还以为开联欢会呢。”
肖文汇听着雷排长说姚新燕的荒诞也乐个不停。
调皮的胡明媚再次学起她那个的拐弯儿屁,并且说了一句:“这肖文汇的屁就是熄灯号嘛!”被窝儿里的人们没有人敢哈哈大笑,只能偷着乐乐,怕雷淑梅训斥。肖文汇气哼哼地用天津话说:“乐嘛,谁的肚子里没有屁。”说完她蒙上被子再没出声。
我们入伍的那天,肖文汇首先有了绰号,好几个月里,想起她这个会唱歌的屁来就管她叫“熄灯号”。
后来的一天,肖文汇要上厕所,金霞有个从小养成的习惯就是上厕所带着书报,一蹲至少半个钟点儿不起立,肖文汇憋得东游西转,气愤之余,她就给金霞起了个长外号“吃棉花拉线儿”
再过了几个月,操场上演了个日本电影叫《狐狸的故事》,打那儿以后,肖文汇开始正式管胡明媚叫起了小狐狸。
我的外号应该比她们更雅致,因为那天有人给了姚新燕一个精美的钥匙坠儿,上面是埃菲尔铁塔。姚新燕晃悠半天,他们只知道那是个塔形建筑,谁也说不出来那是个什么。我坐在一边低着头正在背电话号码,抬眼看看,脱口告诉她们:那叫埃菲尔铁塔,是为了纪念法国大革命在巴黎建的。
哇!大葱,大葱!金霞他们异口同声地喊着。
老女兵从初中没毕业就参军,文化知识有待于补习,连雷淑梅这个当排长的都不没听说过在法国巴黎有个埃菲尔铁塔,而我们天津那仨新女兵肯定是没把脑子用在学习上。我当时并没有沾沾自喜,一个高中毕业的文科学生了解这个知识点是不容炫耀的呀。
从此,我一直被她们叫做大葱,是取了聪慧的聪的谐音。姚新燕也在好长时间里突然跑到我跟前儿,举着她那个小铁塔钥匙坠儿问我:“大葱,这,这个叫什么来着,我又忘啦!”
就是当到第三年兵的时候,有一回,警卫排有个男兵管我喊着林玫,林玫,叫顺嘴了就叫成了林妹妹。
2
杨绒儿一大早就带上蓝色套袖去了炊事班“劳动改造”。后来我才知道,通信连只要抓到女兵机上闲聊严重的,都会以停止值班,到炊事班帮厨作为一种提高思想觉悟的方式,少则一周,多则一个月。
我们四个新兵没法组织成新兵连,雷排长便成了训练我们的教头。她让我们上午练习发声,背电话号码,下午也必须去炊事班帮厨。我们每天都能在伙房里看见绒儿。炊事班的弟兄们天天做着单调的三顿饭,一下子迎来这么多小美人儿,乐得他们耍把着灶台上的“兵器”天天像过大年。
来到炊事班才亲眼看见,炊事员用大铁锹炒菜,擀面棍像墩布把儿那么粗长,他们把白花花的肉馅放在大澡盆里用手搅和,成捆的韭菜不摘下黄叶就扔进涮墩布的洋灰池子冲洗。可等到热乎乎的大包子熟了刚端出去,笸箩就立马见底儿,那个叫牛海良的烧锅炉战士一顿能吃十四个,吃包子的时候,大多数男兵们都带着辣椒罐子,吃辣椒解馋又下饭吧。
瞧见炊事员们用手搅和雪白的肉馅,用涮墩布水泥池子洗韭菜,我那天没吃饱,老女兵们似乎只吃个包子皮,她们连看也不看我们几个,吃完饭把小饭盆锁进小碗柜,扭搭扭搭地走了,路过我跟前见我跟那个包子发愁,还甩出一句不三不四的话:“新兵蛋子。”
绒儿嘴壮,能吃五个包子。她总爱跟男兵抢着干活,没见她偷过懒,倒是我们几个新兵爱琢磨着怎样才能少干点儿。在家哪卖过这么大力气,眼看着堆成大山似的白菜垛,一下午全都被我们抱进了菜窖里。上山来吃饭的男军人们不仅不帮忙还大模大样地对着我们指手画脚,显示出他们有着多年兵龄。看那些人的肤色大部分是农村兵,看他们脸上的表情肯定是觉得这些活儿就该新兵干,他们都是过来人啦。
绒儿走到哪,歌声笑语就跟到哪儿。汗水濡湿了她的头发,贴在军帽下面的天然卷发像烫过一样在风中飘动起来,挥散着女孩子独有的娇柔,让人真想抓过来摸一摸,闻一闻。几天来,每次看见绒儿可爱的脸就让我想起那段录音电话,想象着那个叫老虎的男兵会怎么样亲吻她。绒儿的确可爱,我相信,那场面要是被男人看见,一定会因为心生嫉妒揍扁了那只老虎。
我细细打量绒儿的时候被她察觉到了,她并没不自在,更没反感,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块微潮的小毛巾让我擦去军装上的泥说:“那天我在气头上摔钥匙不是跟你过不去,别恨我啊!”我连忙受宠若惊似的摇摇头说:“没事,没事。”
她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小火炉在冰凉的三九天把些许温暖揉进了我的身体。
我以为绒儿会因为自己的隐私被暴露而一蹶不振,出乎意料的是她不仅没有沮丧,反而像一只飞出牢笼的自由鸟儿,自由快乐起来。绒儿平时总拿着一口纯正的北京腔,跟姚新燕一样总把“他妈的”挂嘴边,有点玩世不恭,在严肃的军营生活中我喜欢听这种声音。她说话语速很快,表情也丰富,可不像那天电话录音里那么甜得发腻,她尤其爱跟炊事班男兵神侃。帅真又爽气。炊事班男兵从不问她那天电话录音的事,还总是扬着讨好的笑脸看着她,好像绒儿本来就是炊事班的成员。
看得出,在四个新兵里面,绒儿愿意跟我说话,她说喜欢我的文静,因为我不爱跟男兵瞎逗,总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我更不会像肖文汇她们那样,见了连长、指导员就像得了软骨病,满脸堆着比哭都难堪的笑容。本来家里没钱非装成多么富裕,一张嘴就是天津卫的那几样儿骄傲,劝业场、海河、小白楼、大麻花、狗不理包子、大光明桥。
的确,我跟肖文汇,金霞,胡明媚有很多不同之处,她们三个也可能是怕老女兵瞧不起,整天宣扬天津的风土人情、金霞的普通话里总夹杂着嘛呀嘛的天津口音,家里来了探亲的大多是工人,这反而让那些老女兵更觉得她们是小市民。
我从来不爱向人透露自家如何、吹嘘天津如何、炫耀自己的强项,说老实话也没的可吹,这是我跟她们的明显区别。我来参军那年高考仅仅差三分落榜,语文才扣了两分,如果重读应该万无一失的。我是班里的文科尖子,数学严重低能,高考那天,考数学趴在桌上睡一小觉就交了白卷。即使数学得零蛋,在老师同学眼里我都会有大学上的,可是,那次我却马失前蹄,政治得了67分,终究还是没能达到最低分值。在那个黑色七月,我想死的心都有,静下心来一想,只有屈从命运安排了,父母离婚,他们都不肯让我重读,如果考上了大学又能怎么样,谁给我交学费呢?有了当兵的机会我也算是如获至宝,不情愿也得感激那个破坏了我们家庭的第三者女人啊,没有她我就没有机会当兵。
刚入伍的第二天下午,也就是去炊事班帮厨之前,连首长接见了我们四个新女兵。当时,她们三个吓得那副熊样真应该找个相机照下来。
连长离我们很近,正襟危坐地向我们发问,指导员也在一边帮腔,我是不卑不亢的,大大方方地抬起头,还算有胆子细细瞅瞅连长跟指导员长啥模样。连长的嘴角有个大黑痣,个子矮却很轴实,指导员则是个瘦小男人,尖下巴,秀里秀气的。
能听出来金霞和胡明媚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一看她俩就见识短,太紧张了。
“肖文汇,请你介绍一下你的家庭情况。”
“我爸爸是国家干部,我妈妈是街道干部,我在家排行老二,哥哥在建材局,妹妹在重点学校。”肖文汇表情镇定,但说话的时候脸通红,她的普通话说得不太好,里面也夹杂着天津话的齿音字,但是总比胡明媚和金霞她们俩说一口天津话的听起来有素质。
“咱们处长有命令,这次接兵面向工农子弟,国家干部是什么级别?说具体点?”连长接着问。
“是,我爸爸是新安粮店的小组长,当过劳模,他去上海开会的时候赶上我的生日,就叫了文汇,我爸爸从上海带来了《文汇报》。”肖文回答。
“金霞,你说说。”
“我爸爸跟我妈妈都在棉纺厂,老工人,家里四个孩子我行四,我连续三年校级三好学生,到部队来是学校保送的。”金霞说完,指导员和连长都在一旁点头微笑。
轮到了胡明媚的时候,她低着头,看也不看连长和指导员,哆哆嗦嗦地说:“我妈妈是曲艺团的演员,唱天津时调,我没有爸爸,我妹妹上中学。”
“哦,对了,你父亲就是出工伤没的是吧,电工?那咱们连开联欢会的时候你给唱段京剧吧行不行?”连长刚说完,胡明媚就连连点头。
“林玫是吧,该你了。”
“我,我爸爸在铁路上工作,妈妈在铁路食堂卖饭票,哥哥在工厂。”我说话的时候也没有看着连长和指导员,但是我好像没有她们那么紧张。
“你爸爸跟你妈妈离婚了是不是?为的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很不自在地绷着脸,心生一种厌烦,这连长也真是的,太没水平,干嘛问这种问题。
“哦,没关系,部队是个大家庭,有什么困难,五湖四海的战友都能帮你。”连长很可能觉得自己说话不合适,补充道。
从当兵第一天起,我对这连长也就没有什么太好的印像了,尤其是他当众播放杨绒儿电话录音的做法叫我从心眼儿里腻歪这小个子连长。人与人之间的情绪感觉是互动的,我肯定流露出了对连长和指导员这类人的疏远,他们肯定也不会对我有多余的废话。
连长跟指导员询问我们家庭情况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