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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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与刀-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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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战败的结果证明了这种信念的错误,消沉又成了日本的巨大心理威胁。不管他们是什么想法,他们都难以克服这种心情。它是根深蒂固的。一个居住在东京的日本人说:“不必担心炸弹了,算是一种解脱吧。但战争结束了,我们就没了目标,完全陷入茫然中了,干什么事都心不在焉的。我是这样,我妻子也这样,所有日本人就像医院的病人一样,干事无精打采,茫然若失。人们抱怨说政府迟迟不进行战争的善后工作和救济事业,但我认为这是因为政府那帮人的心情跟我们一样。”日本人的这种危险的虚脱状态同解放后的法国是同一类型的。在德国,投降后最初半年或八个月没有出现这种问题,日本则有了问题。美国人能够充分理解这种反应,但难以置信的是,与此相伴的却是日本对战胜国表示的极为友好。几乎战争一结束就出现这样一个明朗的结果,日本人民以极端的善意接受战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后果。人们以鞠躬和笑容、挥手和欢呼接美国人。这些人既不抑郁,也不愤。若用日本天皇在投降诏书中的话来说,他们是“忍受难以忍受的事”。真这样的话,那么为什么这些人不着手重建家园呢?根据占领条件,他们有这样做的机会,占领军并没有逐个占领全部村庄,行政权力依然在他们手里。这个民族似乎完全忘记了份内之事而只是去一味的对占领军表示欢。然而,正是这个民族在明治初期创造了复兴国家的种种奇迹,在20世纪30年代倾注如此巨大的精力完成了军事征服的准备,它的士兵曾在太平洋上拼死地征服了一个又一个的岛屿。

    实际上日本人丝毫未变。他们的反应正合乎他们的本性。在顽强的努力和不思进取的消沉之间情绪大幅度摇摆是日本人天生的性格。现在日本人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于维护战败的荣誉,而且认为他们可以用表示友好来做到这一点。作为一种必然结果,许多人认为百依百顺的态度是达到目的时最安全的道路。由此就可以衍生出另外一种自然而然的想法,即认为干什么都可能招致猜疑,还是无所作为静观其变比较好。于是消沉就蔓延开来了。

    但是,日本人决不喜欢消沉。“自己从消沉中站起来”,“把别人从消沉中唤起来”,这在日本是号召人们改善生活的常用口号,这些话甚至是战时广播中的常用语。他们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同无为消极作斗争,1946年春,日本的报纸不断宣扬,“我们正受到全世界的瞩目”,而那时很多轰炸后的废墟还未清理,某些公共事业还未正常运转,这对日本的荣誉是极大的玷污;他们还埋怨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说他们意志消沉夜宿车站,让美国人看见他们的可怜样。日本人对这种唤醒其名誉心的批评是很好理解的。他们还想尽最大努力,让这个民族在将来的联合国能得到一个重要的受尊敬的地位。他们要再次为名誉而奋斗,但与以往的方向不同。如果将来大国间能实现和平,日本将沿着这条恢复自尊的路走下去。

    名誉是日本人永恒不变的目标,因为这是受人尊敬的前提。为达到这一目的而采取的任何手段都要视情况而定。当情况改变时,日本人就随机应变转向新方向。日本人不像西方人那样把改变态度和品德挂钩。我们热衷于“主义”,热衷于意识形态方面的信念。即使我们失败了,思想也仍然不变。战败的欧洲人到处都聚众开展地下运动。除了少数顽固分子,日本人认为没必要对美国占领军展开抵抗运动和组织地下反击。他们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坚守旧道德。从最初几个月起,美国人就可以只身乘坐拥挤不堪的火车去任何穷乡僻壤,并受到曾是国家主义者的官员的有礼貌的欢。至今没有报复事件发生。当我们的吉普车驶过村庄时,孩子们夹道高呼“Hello(哈罗)”和“Goodbye(再见)”,还不会招手的婴儿则由母亲拿着他的手向美国士兵挥手致意。

    战败的日本人这种态度上的180度大转弯,美国人觉得怎么都无法理解。这是我们做不到的。在我们看来,这比理解收容所里的日本战俘的态度转变还要难得多。因为战俘认为自己对日本来说已¾;死了,而我们自然不知道“死”人能够干些什么。在了解日本的西方人中,几乎没有人预料到与战俘特有的态度转变相同的变化在战败后的日本也会发生。他们大多相信日本“胜败之外一无所知”,而失败这种耻辱是一定要拼死报复的。有些人更是说,从日本的国民特性来看,他们不会接受任何媾和条款。这些日本研究者并不理解“情义”。他们从各种保持名誉的选择中独选出了复仇和攻击这种显著的传统手段。他们没有考虑到日本人还有改弦易辙的习惯。他们把日本的攻击伦理与欧洲人的公式混为一谈,而根据后者,任何个人或民族的战斗,其前提都是必须要确定自己的战斗是永恒正义的,并且要从胸中积蓄良久的愤和憎恨中汲取力量。

    日本人从其他角度编织战争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们需要世界上的尊敬,而大国的尊敬是建立在武力上的,所以他们要与这些大国看齐。由于资源贫瘠、技术落后,他们不得不采用比残酷的希律王还要灭绝人性的手段。他们付出了巨大努力,但结果是失败的,这就意味着告诉他们侵略不是获得名誉的道路。“情义”总是同等地意味着进行侵略或遵守互敬互让的关系,所以在失败时日本人可以心安理得的从前者转向后者,目标依然是为了维护名誉。

    日本在它历史上的许多场合都有过同样的举动,常常让西方人迷惑不解。1862年在日本长期的闭关锁国状态将要结束的时刻,一个叫理查德的英国人在萨摩被杀害。萨摩藩是攘夷运动的发源地,萨摩武士以最为傲慢好战而闻名全日本。英国人派远征军讨伐,并炮轰萨摩的重要海港鹿儿岛。日本人在整个德川时代一直在制造火器,但他们是仿制老式的葡萄牙枪炮。鹿儿岛当然不是英国军舰的对手。但这次炮击却带来一个惊人的意外结果。萨摩藩不是对英国宣布誓死报复而是寻求友谊。他们看到了敌手的强大,并试图向敌人请教。他们与英国人建立了通商关系,并于次年在萨摩设立了学校,据当时一位日本人描述,在这所学校里“教的是西方科学的奥秘由生麦事件为机缘而产生的友好关系日益加深。”生麦事件就是英国讨伐萨摩和炮击鹿儿岛。

    这并不是孤立的事例。长州是另一个与萨摩一样最为好战和最为排外的藩。萨、长两藩是煽动王政复古的领导者。毫无实权的天皇朝廷颁布了一个敕令:将军应以1863年5月11日为期将一切夷狄赶出日本国土。将军对此命令置若罔闻,长州藩却作出响应。在要塞,向每艘通过下关海峡的西方商船开炮。由于日本的火炮和弹药过于落后,外国船只并没有受到损坏,但为了惩罚长州藩,西方各国联合派来一支舰队很快摧毁了要塞。并且西方各国要求300万美元的赔款。但是炮击却带来了同在萨摩一样奇异的后果。诺曼在论及萨摩和长州事件时说,“无论这些攘夷先锋背后有多么复杂的动机,他们都迅速的做出了180度的转变。这种行动证明了他们的现实主义和冷静的处事态度,对此人们只能表示敬意。”

    这种随机应变的现实主义是日本人对名誉的“情义”的光明面。“情义”如同月亮一样有光明面和阴暗面。其黑暗面使日本把美国的“美国限制移民法”和“裁减海军军备条约”之类的东西看成是日本的奇耻大辱,最后终于驱使他们推行了不幸的战争计划。它的光明面使日本能够善意的接受1945年的战败以及战败的种种后果。日本的种种行为还是与他的特性分不开的。

    近代日本的著作家及评论家在向西方读者介绍日本的“情义”时,往往是对“情义”的内容有所选择并进行加工,最后称之为“武士道”,或“武士之道”。就是因为这种因才会产生误解。“武士道”是近代才出现的正式术语,其背后没有“迫于情义”、“全部出于情义”、“为情义竭尽全力”这些术语在日本所拥有的根深蒂固的民族感情,而且它也不包括“情义”的复杂性和多样性。这是评论家自己臆造的。此外,由于这个词已成为国家主义者和军国主义者的口号,所以随着这些领导人的身败名裂,武士道这一概念也已名声扫地。这绝不意味着日本人今后不再“懂情义”。对于今天的西方人来说,理解日本人的“情义”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要重要。把武士道等同于武士阶级也是误解的根本。“情义”是所有的阶级共有的道德。同日本其他一些义务、规矩一样,“情义”随着身份的提高而“逐渐加重”,日本人要求社会各阶层都尽其“情义”,至少认为武士负有比较重的“情义”。外国观察者则认为,似乎“情义”对普通百姓要求最高,因为社会对他们的回报最少。但在日本人看来,回报的多少完全取决于他在自己的圈子里能得到多少尊敬,得到的尊敬多就是最大的报答。而且,“不懂情义的人”至今仍被作为“被人瞧不起的人”,他会遭到同伴的鄙视和嫌弃。

正文 第九章 人情世界(1)

    日本这种有恩必报和自我约束的道德准则似乎就是要把个人欲望等同于罪恶,而必须从心底连根拔除。这好像与古典佛教的教义不谋而合,但是令人奇怪的是日本的道德准则竟对肉体享受给予极大的宽容。虽然日本是世界上少数几个佛教国家之一,但是他伦理观念上的这一点显然是与释迦牟尼以及佛教教义相对立的。日本人并不认为满足私欲是罪恶的。他们不是清教徒。他们认为肉体享受是合理的、值得提倡的。人们追求和尊重肉体享受,但是这种享受必须有分寸,不能因此误了大事。

    这种道德准则让他们的生活时常处于高度的紧张状态之中。关于日本人的肉体享受,印度人比美国人更能理解。美国人认为享受不必刻意学习,拒绝感官享受其实就是在与众所周知的诱惑做斗争。然而,享受如同义务一样是要学习的。很多文化都不教授享受,这就让人认为活着更多的是履行自我牺牲的责任。为了不影响家庭生活的平稳运行,有时候甚至连男女间肉体吸引也要限制。在这些国家中家庭生活是建立在各种规矩的基础之上的。日本人一方面鼓励人们肉体享受,一方面又制定规则防止沉湎于肉体享受,这使得人们的生活很难处理。他们像创造艺术品那样培养享受,品味之后,又要牺牲享受,履行义务。

    泡热水澡是日本人最喜欢的细腻的肉体享受之一。不管是贫穷的农民、卑下的仆人,还是腰缠万贯的贵族,每天傍晚在热气腾腾的水中浸泡一阵已成为他们的生活习惯。常用的浴盆是一种木制的桶,下面燃烧着炭火,水温可以加热到华氏110度甚至更高。人们在入浴之前要先洗净身体,然后再尽情享受浸在热水中的温暖与舒适。他们以胎儿的姿势跪坐在浴桶中,让浴水一直浸到下巴。日本人每天洗澡和美国人一样是为了清洁,除此之外,日本人有一点其他世界所无法媲美的,就是他们的洗澡别有一番艺术的情趣韵味。据说,年龄越大,越是享受。

    日本人想尽办法节约泡澡的花费,但泡澡却绝不可少。城镇建有像游泳池那么大的公共浴池,人们可以去那里一边泡澡一边与遇到的人聊天。在农村里,妇女们轮流在各自的院子里烧水,然后供家人轮流入浴,入浴时他们被人看见也无所谓。每一个家庭,即使是上等人家,入浴时都必须按照严格的顺序:先是客人,再是祖父、父亲、长子,最后是家里最下等的仆人。出浴后人们都像熟虾一样全身发红,然后一家聚坐在一起,在晚餐前享受这一天当中最舒适的时光。

    日本人不仅注重“泡澡”这样的享受,他们同样重视传统的严酷的“体格锻炼”——冷水浴。这种习惯被称为“寒稽古”(冬锻炼)或“水垢离”(忍受寒冷的苦行),至今还在实行,不过已¾;与传统形式有所不同了。以前要求在黎明前出去坐在冷彻心肺的山溪瀑布之下。冬夜在没有任何取暖设备的日本式屋子里往自己身上泼冷水,这也是一种非同小可的苦行,帕西瓦尔。洛厄尔描述过19世纪90年代日本人的这种习惯。那些不会成为神职人员,却想拥有某些预言能力或者医疗能力的人就会在临睡前进行“水垢离”,在“诸神祓楔”(众神沐浴)的凌晨两点起来再做一次。他们在早晨起床时、中午和日落时再重复进行。只是在那些惯于早起学习奏乐器或准备从事其他世俗职业的人中才特别流行这种黎明前的苦行。也有人只是为了“锻炼身体”而置身于严寒之中。人们认为练字的孩子练到手指冻僵麻木是一种意志坚强的表现。现代的小学因不装暖气而备受赞赏,这样它就能锻炼孩子们的意志,使它们可以¾;受未来人生的种种艰难。西方人对日本儿童最深的印象就是,他们¾;常感冒流鼻涕。当然,这种习惯只能得到这种结果。

    睡觉是日本人的另一种享受,也是他们绝顶的技术之一。不管什么姿势,甚至在我们认为完全不能睡觉的场合,他们都能舒服的睡着。这使许多西方的日本研究者感到惊奇。美国人几乎把失眠当作精神紧张的同义词。而按我们的标准,日本人是时刻处于高度的紧张状态的。但他们熟睡的习惯是自幼养成的。他们睡觉非常早,这在其他东方民族中是非常罕见的。村民们在日落后不久就会上床睡觉,这并不是为了明天的工作而养精蓄锐,他们没有这样考虑的习惯。一个很了解日本人的西方人曾写道:“到了日本,你就得抛弃这种想法——晚上的睡眠是为明天的工作做准备。睡眠是必须同清除疲劳、休息和保养等问题分开来加以考虑的。”睡眠如同一种工作计划一样,是“独立存在的,与任何事无关。”美国人习惯性的看法就是,睡眠的目的只是为了维持体力,我们大多数人早上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计算昨晚睡了几个小时,再根据睡眠时间的长短,预测这一天的精力和工作效率。日本人睡觉跟这无关。他们睡觉只是因为喜欢,只有没事,就去高兴的大睡一场。

    同样,他们也可以毫不留情的牺牲睡眠。准备考试的学生通宵努力,却想不到好好睡一觉能使他更轻松的应对考试。在军队训练中,睡眠只不过是一种应该为纪律而牺牲的东西。1934至1935年曾在日本陆军中工作过的杜德上校讲述过他与手岛大尉的一段谈话。在和平时期的演习中,该部队“两次连续行军三天两夜,在此过程中除了在十分钟的短休息和短暂的间歇中可以打个盹以外没有睡过觉。士兵们有时候边走边睡。其中有个少尉睡的太深了而撞到了路旁的木堆上,引得其他人一阵大笑。”终于到了营地,但还是不让睡觉,官兵们全被派去站岗和巡逻。“‘但是为什么不让一部分人睡觉呢?’我问道。大尉说:‘没必要,他们都知道怎么睡觉。现在要训练他们的是不睡觉。’”这是日本人观点的缩影。

    吃饭也像泡澡和睡觉一样既是美妙的享受又是严酷的训练。闲暇之余,日本人的一大爱好就是烹调多种菜肴,每道菜分量非常少,但色香味都非常讲究。其他场合却又成了约束。埃克斯坦引用一位日本农民的话说:“快吃快是一大美德。”“人们并不认为吃饭具有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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