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走到屋外,不见俩人的影子,见桌中间茶杯底下压一张条子:就当什么也没发
生过。元霄我带着了,过一会叫万成送回来。是用她描鞋样的铅笔和纸写的。她松
一口气,向西北方向极目望去,只见丈夫的墓地笼罩在一片神秘而安宁的黛色中。
她呆呆地,就像面对着他,他严肃的眼睛也在黛色中突出,她想起了他竭力说服她
的那些夜晚,想起那两个日子。她高高地抬起头,开始在心里数落他:那天一大早
你借故去了县城,还捎带着万成,那个可怜的孩子,你给我们留下了足够的时间和
空间,也给我一个最后通牒。你让我留下印象,好像不听你的就永远别再指望什么,
是的是的,你想儿子想得发了疯,让我也跟着你发了疯。你倒好,一走百了,留下
我一个人过孤独的、自责的、自卑的日子。是你骗了我,也骗了你自己;毁了我,
也毁了你自己。你明明知道你承受不了这个,却偏要着了魔似的去实践。你只是个
表面洒脱的人,你把你的女人从来都当作你自己的东西,可到头来醒过来,发现并
不是的……
怨恨糅杂着悲伤痛惜,在经堂的空气中游走,心底的呜咽穿透暮色,层层叠叠。
女人的心仿佛回到几年前那个可怕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自从红嘴被人赃俱获,他的好日子就结束了,对此他以后会越来越体会深刻。
那天民兵们把几支手电光集中在那个布袋上,红嘴并没有感觉多少害怕或者羞耻,
他只是有些焦灼,心里只闪现一个念头,即以后经堂那娘俩的生活该怎么办。
他,连同那一小口袋米被带到了大队部;两个民兵则被留下来,吩咐不准离开
也不准睡觉。单等第二天天亮时细心察看现场,对这一严重事件作一决断。
民兵们在大队部的一间屋子里拉亮所有的电灯,连夜审讯。那袋米过了秤,一
共是一斤四两六钱,米虽不多,可这几乎是那时候一个劳力一个月的口粮。而且柳
根儿盗窃行为有这一次就有无数次,谁知道他偷窃了国家多少宝贵的粮食,尤其是
在国家面临最艰难困苦的时期。这时候伟大领袖毛主席都在勒紧裤腰带不吃红烧肉,
正带领全国人民度过自然灾害。可见柳根儿是在破坏革命,破坏社会主义,其犯罪
性质恶劣,虽说出身贫苦,是个孤儿,但也决不能轻饶了他。
审讯一夜,毫无结果,红嘴一味不开口,而早晨的太阳照例喷薄而出。这边兵
分两路,一路去红嘴家,他住一间半土改时分的房子,青砖灰瓦混泥土地,和另外
一家合用一个天井,天井里有一口井,用水不用出门,原是一地主家的房子。国家
真是够照顾他的,他如今却做出对不起国家的事,真是太不应该了。一时间红嘴的
行为传遍了整个柳镇。可是去他家搜查却一无所获,除了一把青菜一捆发黄的胡萝
卜缨子和几个红白萝卜之外,甚至查不出一粒米。
而在废园的也查明了他偷盗的办法。原来自从碾米厂门口来了站岗的,碾米厂
大多数窗户都给堵上了,因为这是全公社惟一一家碾米厂,它的好歹关系到全公社
十多万人口的生计。其中两扇窗正对着废园。其中一扇正是红嘴堵的,但他实际上
没把那扇窗堵死,有几块砖可以活动。里面,有一小块窗板看着像是钉死了,而且
用的是那种大得吓人的钉子,可那些钉孔故意被揉搓得又松又宽,看上去丝毫不露
破绽,取下钉回都极其方便。这样,在砖块和窗板之间就构成了一个秘密、温暖而
丰富的空隙,一个幸福的巢。尽管那空隙很小,最多只能容纳二斤粮食。红嘴把米
或面偷偷盛进一个自己缝制、针脚粗大的长条形布袋里,再把布袋神不知鬼不觉地
塞出窗根,人则大大方方从前门出去了。
几天后在废园的现场批斗大会上,红嘴脖子上挂着那个耻辱的米袋,因大队干
部几天几夜的连续作战轮番进攻,这个罪犯脸色发灰、嘴唇干裂,那嘴边的紫红胎
记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润泽。他脚步不稳,偌大的身子不停地来回晃动,仿佛马上
就要重重摔到地上。他低着头,一声呼噜从他的胸腔缓缓地、悠悠地释放出来。饥
饿而又愤怒的人似乎也被这声幸福的呼噜陶醉,愤怒的感觉渐渐消失了,代之而起
的是怜悯: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也就是一斤多大米呀,在好年成里,这点大
米还不够打发要饭的呢!
书记对民兵连长拍了桌子,他说觉总是要让人家睡的嘛。红嘴饱饱睡醒一觉后,
交代了他的犯罪事实,他的供认很简单:“我饿。饿极了。我把米偷回家,半夜里
锅盖上蒙着破棉絮,焖干饭吃了。”
那时候经堂后面的那片竹园基本上已经不存在了。成年的竹子被砍了。做成了
篮子、席子、篱笆柱子;竹笋往往刚要破土就被连根挖走,被缺少油水的消化系统
消化了。经堂没有这片修竹的倚靠、衬托,更像大海里的一叶孤帆。
可是天井里那棵毛竹,却有幸存活了下来。这一方面它已成了私家的东西,技
师当年在买经堂的时候,虽说没花钱买院子,可院子傍着屋子,这归属自然没多少
人去计较。另一方面,总还有些不孕的媳妇,信于不信地偷偷接一些水回去喝。那
竹子就更不能砍掉了。
这年四月里的一天,竹子竟然开起了花,那花柳絮儿似的,又细又白。女人生
平第一次见到竹子开花,她以前以为竹子是不开花的,感觉很稀罕。柳镇人也感觉
很稀罕,尽管柳镇过去差不多是个竹乡,但真正看过竹子开花的也没有几个。经堂
的竹子开花也吸引了柳全大爷,他倒背着手,让人感觉跛腿不太明显地登上经堂台
阶。他说这竹子也就是几十年才开一次花呀。他已经知道红嘴的事,他心中明白这
事跟女人的干系,心里怜悯女人,就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要相信,自己还能看
到竹子开花。
离上次柳全大爷提亲又过去了两个月,这期间,并没有传出有关她的风言风语,
她还是那个美丽善良、气质优雅、忠贞不渝的好女人。倒是红嘴,这期间好心人张
罗着给他提亲,他不是见了面一声不吭,就是避而不见,最后他宣布他这辈子就打
光棍,打定了。这才没人去多管闲事,自讨没趣。女人把这些听在心里,就常常失
眠。即便睡着,心也总是醒着的,总感觉到窗外有他的脚步、他的呼吸,有他的热
气,这时候她已经不否认他的热力已经穿透厚实的墙壁日日夜夜温暖了她的心,驱
赶了她心中的寂寞与恐惧。
女人托人给我父亲提亲。父亲尽管个子不高,但五官端正,简直可以说得上漂
亮;谁都说一看到他那双圆圆的大眼睛,就知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工作又好,在当
时被认为是有技术的;虽没有什么家产,但无父无母,也会省却许多麻烦。就有五
六个姑娘争着要嫁给我父亲,父亲在其中挑了一个做了他的新娘。
女人差不多还沉浸在那种娶了儿媳,丢了儿子的怅惆中,红嘴出事了,这给了
她一个沉重的打击。她几乎马上就明白,他的那些窃出的粮食去了何处。她又愁又
急又怕,又不敢去打听,万成刚好陪媳妇去了丈母娘家,消息只能通过其它渠道断
断续续传来,后来说红嘴表现得不老实,交代不彻底,谎话连篇,调查人员又到现
场的石头缝里搜出了长有暗绿色长毛的米粒,更加断走红嘴的这一行为不是一天两
天所为,而且这些粮食绝对不可能像他自己所说的都吃到了自己的肚里,一定有它
的去处。已经派人通知碾米厂的另外一个人万成火速回家,了解情况。都说这一次
红嘴在劫难逃,县公安局也派人来了,总而言之要坐牢了。
万成回来了,一听这个情况心里也害怕得打起了鼓,同时一切也都明白了。他
过去总是怀疑师兄哪来那么多米面让他悄悄交给师母,有一回问他,他说是山里姑
妈家借的,有一回就捋起袖子,给他看手臂一条暴起的血管处一个暗紫的针孔,说
他去城里卖了血,用钱买的,原来……他不敢想下去,就瞪圆了一双本来就又圆又
大的眸子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他一副无知又无辜的样子,况且他又瘦又小,明显营
养不良,让人不禁心生恻隐,就放他回了家。红嘴则坚持原先的口供,而且还拍着
胸脯,袒露他的大头肌和二头肌,说:“要没那点补充营养,我能长这么壮吗?”
审查于是结束,红嘴被铐上手铐,带走了。
在这期间,女人一直担惊受怕,一会怪自己连累了他,一会恨小偷没心没肝,
偷到了她家,否则她何以至此?红嘴又何以至此?她睡不稳觉,总感到窗外有他的
气息,一片树叶落地,一只蝙蝠飞过,都能使她起来,撩开一角窗帘看看。起夜多
了,她就着了凉,白天发着低烧不退,晚上又好一点。这样的日子迫使她为自己以
后的日子作出打算。她想起万成,这几年来她一直把他当成儿子一样看待,他对她
也像对自己亲身母亲一样,可如今他成了家,有了自己的负担,她不能指望他像过
去那样照顾她母子。想来想去,她发现自己竟然只有改嫁一条路,若非这样才能生
存下去,那么她宁愿嫁给红嘴,怎么说他也是孩子的亲爸爸。她想好了,只要让她
发现他又蹲在她的窗下,她一定二话不说把他请进家来,答应他的一切请求。后来
红嘴被判了四年半徒刑,这就更坚定了她的信念。
我又想起小时候,和姐姐常常去孤墓附近或者经堂后面的竹园里,或挑野菜,
或拿一把短柄的锄头掘冬笋,那把锄头能放在篮底,一小把青草就能把它遮住。每
每看见那个经堂的女人,总抑制不住一种喜欢而又害羞的情愫,莫名其妙担心自己
脸太脏、头发太乱。其实女人并没有比母亲漂亮,而且她比母亲老多了。我现在想,
也许她脸上的一种表情,一种安宁、和谐、幸福的生活浸润到内心,又从内心自然
流泻出来,在脸上展示那种宁静的表情——这种表情柳镇的女人很少会有,尤其是
在那个时候。也许就是这一点,吸引了我的目光,让我至今念念不忘,希求自己脸
上也永久地洋溢这种表情。
我对女人和红嘴的了解是经过多年、点点滴滴累积起来的,可我至今还弄不明
白,他们俩究竟是靠什么维系在一起的呢?是“爱”吗?可是爱究竟是一种什么样
的东西?是那张脸。那个体型、那种声音、那个尺寸……是两个齿轮滚动时永远咬
合的那一点吗?
能干的姐夫在迎娶姐姐的时候已经傍着经堂老墙盖了一层砖砌楼房,后来又在
原先的竹园里打下地基,并一盖再盖,直到四层才封顶,屋里大理石铺地,屋外马
赛克到顶。姐夫小时候受尽歧视,曾好几次失去上学和参军的机会。如今他说起那
种失去倒仿佛是他占了便宜。他现在是个优秀的农民企业家。
经堂跟新楼比显得老态龙钟,惟有它的尖顶仍显得刚硬锐利,直通天际。姐姐
说现如今什么东西都能拆,惟有经堂是不能拆、拆不得的,还有那两件大衣也是丢
弃不得的。那时候姐姐说着,就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瞟着姐夫。
“看我,看我,再看我就把你喝掉!”姐夫学广告词,怪声怪调,借以掩饰他
的尴尬。姐夫尽管很爱姐姐,那黑色大衣也似乎时时给他一些提醒,却也免不了在
一些场合——比如搂个女孩子跳个贴面舞什么的,也免不了为了某个经济利益默许
他公司的女孩在暗夜里钻进某些个要害人物的被窝。姐姐为此曾耻笑他,他抓耳挠
腮,保证不再跳什么贴面舞,至于那些个女孩,她们简直如鱼得水,做起某些事来
游刃有余,从来只有赢而没有亏的感觉。如此而已。姐姐曾气得要跟他离婚,却终
于见怪不怪了。
女人在去年年底过世了。红嘴的意思,把她和技师合了基。他和姐夫说好,他
死了以后,就在墓地的一侧给掘个坑,就像守门的那样就行。能依傍着是他的福气,
只Liao望着他也毫无怨言。他直到今天还不肯搬进新楼,仍住在那没有天花板遮蔽
的经堂里。
说实话我喜欢姐姐的婚姻。一般夫妇间的幸福也好痛苦也罢总喜欢遮掩起来,
要表现也表现得比较含蓄。姐姐和姐夫的幸福却表现得无遮无拦、外露放肆。记得
那年春节回家过年,大年初一那天,姐姐大概想和她久未见面的妹妹唠嗑几句,就
懒在我们小时候睡过的床上不肯走,姐夫见催她几遍不睬,弯下身子把她拦腰抱起
来,说一声:“我抱走喽!”就真的抱走了。
我羡慕姐姐,说起来,也许是天生喜欢甚至崇拜那些天性优雅的女人,我想,
某种优雅若和美貌结合起来,尤其是把外在的优雅和内在的优雅结合起来,那更是
一种天造地设、天衣无缝的完美。我觉得这里的“优”又可以用“悠”、“幽”代
替,这样,我脑子里就呈现一种女人,她就像一条小溪流一样,那么清灵娟秀、婀
娜多姿,遇刚则弯,遇柔更柔。遇山环山而行,滋软它;遇水和水浑然一体,充盈
它。沿途一切具有生命力的东西都灿烂蓬勃。这样的女人嫁给皇帝,就会使皇帝统
治的王国富庶和平;嫁给乞丐,也会使乞丐成为乞丐园里的国王。这样的女人嫁给
一百个丈夫,就会创造一百种生活,挖掘一百个男人,把这一百例本性各异的男人
的品质、潜能发挥到极至。在我眼里,姐姐的婆婆是这种女人,而姐姐也是这种女
人。
姐夫上次跟我说,他心里很清楚谁是他的生父,可是自从他记事起,他就从来
只叫那个他从来没见过面、跟他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却是他要了他的那个人爸爸,
却没有叫过这个真正生了他养了他的爸爸,甚至也没叫过他叔叔或哥哥,非叫不可
时,他也只叫他名字,习惯了。可是他们几十年相处,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习
惯,相像的越来越多。“你知道吗,他和母亲的事,是我给做的主。记得是我十岁
那年,他们给我过生日。我们吃完元宵,过完生日,我就把他的铺盖卷搬到了母亲
那屋,原来都是我和母亲睡的。我又把我的铺盖卷搬到了他住的那屋。就这样,我
把他交到了母亲手里。”姐夫说完,伸出右手,食指伸得长长的,略一弯曲,似乎
想按动什么,随即收回来,五指紧缩成拳。
我又想起了那黑色外套,那永远的黑色外套,悬置在那样一个地方,在后来人
一次次红光潋滟中,它惟有害羞、含蓄地背过身去,默默倾听,拥着自己曾经拥有
的粉红。那是胜利的纪念碑,还是失败的耻辱柱?是埋葬、虚设的祭坛,还是追思、
朝拜的圣坛?我仿佛又看到经堂天井里的那株修竹,和屋顶比高,扶疏摇曳,每一
下都像在反刍和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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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目录
谎言
郭平
周一凡是我的朋友。算算我和他交朋友的日子,已有三十年了。
我比周一凡大一岁,我属虎,他属兔。我的父母和他的父母同在医院工作,他
的母亲和我的母亲都是妇产科的医生,他的母亲把我接生到这个世界,我的母亲把
他接生到这个世界。我们的父母曾经说过,如果他母亲生个女孩,就把她嫁给我。
结果他母亲生下的是他。这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