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红耳赤的他,看着罗格林把田恬夹在胳膊底下假意地捶打。
有走过的旅客在对了这一对疯疯癫癫的男女侧目,他却看到罗格林目光中的一片神闲气定的轻松。
“说真的,在香港、深圳,我都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放肆,在北京就不同了,没人认识我,装个疯,卖个傻的也就没啥顾忌了!”
罗格林停止了和田恬的嬉戏,整了整西装,很坦诚地说。
他点点头,想象着整天把自己架起来究竟有多么难过,然后他知道了小时候母亲对他说的,“穷人有穷人的欢乐”这句话还应该有一句对应的,富人有富人的痛苦。但他却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需要穷人的欢乐哪,还是需要富人的痛苦,当然最好是又有欢乐,又有财富,可如果让他选择其中的一样呢?看看罗格林,他选择了财富。
机场的播音员开始提醒飞往深圳的旅客登机了。
罗格林很洋派地和他拥抱了一下,田恬甚至踮了脚在他的颊上很温情地啄了一口,让他在面红心跳中苍惶地和他俩道别。
俩人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的时候,他转过身去,忽然感觉到一丝孤单。
幽幽地顺着自动扶梯溜下楼来,瞥一眼熙来攘往的人们,木木地往大门走去。
自动门在他面前开启的时候,他嗅到了秋阳的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就在前面等待着自己的那份成功。
跨出门去的那一刹那,一个小小的身躯从他的身后扑过来,超越了他,舒展地结结实实地趴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看到自己即将建立起来的宏伟的成功,眼前地上已经摔得奶声奶气地号啕起来的小男孩让他不得不迅速地弯下腰去,关爱地呵护了。
“勇敢,不哭!”
他把小男孩扶起来,帮他掸着身上的灰。
小男孩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委屈,愈发地悲哀起来,嘴里开始叽哩咕噜地说些他听不懂的语言。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面前这个或许只有三四岁的小孩子,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身后一个急促中满是关切的女人的声音传来,伴着一阵喘息,在他还没来得及转头看时,一个胸前坠着一个婴儿的年轻女人已经急切地跪在他搀扶的小男孩的身边,嘴里同样叽哩咕噜着他听不懂的某种语言。
看到男孩扑在女人怀里开始幸福地抽泣的时候,他站起身来,决定走了。
年轻的女人也站起身来,很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谢谢!”
女人很温柔地向他致谢。
在她对他鞠躬的时候,他猛然明白了眼前这母子(应该是母子的)三人,是日本人,没错的,回味一下刚才他们说的话,再加上面前这女人的动作,但这一句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的“谢谢”又让他如坠五里雾中。
这声音似乎很遥远,又很切近,陌生中掩不住那一份悠远的记忆。
难道?
难道会是?
她?!
女人终于把她那张描画得很东洋化的脸抬起来了,脸上堆着诚恳的谢意。
这当然是她,是那个在梦里被自己无数次蹂躏过的她!
身上的血液忽然间加了压般地向他的头脸和两腿之间奔涌着聚积,让他的太阳穴和丹田穴同时跳跳地散射出热流;耳畔是风,是雨,眼前是阳光明媚,是静夜绵延,低下头去,他看到的还是当年眩晕中吻过的那两片红唇。……
“萍!……”
他终于象在梦魇时一样,喃喃地唤出她的名字。
如果她胸前的“松手抱”背兜中没有她那个眼睛很象她的婴儿的阻隔,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和自己拥抱,但他感觉到她握住他的手的那只绵软的手颤颤地抖,掌心中汪着冷冷的汗。
“是你?”
在他叫出她的名字的时候,她也认出了他。
他点点头,嘴角忽然品出一缕幸福的苦涩。
“世界太小了!”
她垂下不知是真是假的,长长的睫毛。
他收了两股奔腾于身体间的热血,脸上摆出一片坦然。
“是啊!”
不知道她究竟希望这世界大一些,还是小一些。
“你这是刚下飞机?”
他试探着问,同时搜寻着她的左右和身后,提防着那位随时可能出现的丈夫。奇怪,竟象自己在和她偷情。
她点点头,然后对已经不再哭嚎,愣愣地注视着她和他的小男孩说起了日语,而他只听懂了最后那句“叔叔”。
“叔叔!”
男孩忽然变得有些羞怯,喃喃地叫了一声。
“你儿子?”
他看到她脸上的幸福。
“对不起,他的中文不太好!”
她又拍拍怀中蠕动的婴儿。
“我女儿,才十个月,还不太会讲话。”
他的喉咙哽哽的,一时无语。
当年那个让全班所有男生都暗恋过的萍,如今竟然已经是俩个孩子的母亲了。
“你也是刚回北京?”
女人永远是很冷静的。
他摇摇头,驱赶着那不屈的回忆。
“不,我来送俩个朋友。”
她不再说话,转身推过一辆堆着两只硕大的旅行箱的行李车,又用日语对儿子招呼了句什么,然后转向他,脸上是那种东洋式的标准的微笑,微微地又鞠了一个躬。
“那我们先走了,”
他茫然地望着她,不知这意外的邂逅是否又是一段永远的苦涩的回忆。
“你一个人?”
他试探着问,因为那位一直没有出现的丈夫。
她点点头,立刻把他目光中的疑惑看得透透的。
“我先生工作忙,脱不开身,这次是我自己带孩子回来的。”
她昂起头,竟然又有几分当年的骄傲。
他忽然觉得老天有时候也还是有眼的,它也会在偶然之间体谅一下芸芸众生的苦楚,从它吝啬的指缝中泄露出那么一丝丝的恩赐。
他把她的儿子掮上了肩,然后轻轻地拨开她扶着推车的手,推起行李车,大踏步地向对面的停车场走去。
44
岳小宁的司机很不情愿地打开他那辆“皇冠”的后备箱,让他把萍的行李放进去。
“刚送走俩,您这又捎回了仨!”
司机脸上挂着冷冷的笑。
品着对方那不咸不淡的话,他在心里咬了咬牙,脸上却漾着很诚恳的歉意。
“辛苦,辛苦!改日,改日我请客,咱们三里屯去喝‘扎啤’!”
司机不屑地撇撇嘴,重重地关上了后备箱。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问清了萍的住处,他让司机开了车。
“想不到,你干得不错,专车都有了!”
萍倒是一脸的真诚,却让他在司机的蔑视中无地自容。
“你什么时候到日本去的?”
他岔开话题,其实他记得几年前他就听小岳讲过,萍一毕业就和他那个博士先生结了婚,不久就随在日本工作的丈夫东渡扶桑了。
萍用日语告诫儿子了不要把头探出车窗,然后开始讲述她这几年的经历。
大学毕业那年,来自西南偏远省份的萍因为男友的关系,没有服从学校把她安排回故乡的分配方案,自己留在了北京。当年秋天,她就和已经在日本工作的男友结了婚,年底就移居了日本。
在日本,她的丈夫,那位当年令他恨之入骨的博士供职于一家著名的研究所,他们夫妇的生活相当安逸。由于丈夫的收入颇丰,萍便不用外出工作,相夫教子,一门心思地在家做起了主妇。
“你这次回来是……?”
他转身看看后座上的她和她的俩个孩子,想不到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面无血色的博士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萍轻轻地叹了口气。
“还不是因为孩子们的爷爷、奶奶!”
“?”
“前两年接他们二老到日本去住了一段时间,老人们感觉生活不习惯,没住两个月就回来了,这不,一回来又想孙子,我生了女儿以后就更不得了了,孙子、孙女一块儿想,一天一个电话,催我们回来。我先生忙,没办法,我只能自己带着这两个宝贝回来了!……”
萍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他替她高兴地僵笑了一下。
“你总该让他父母来接一下。”
他忽然感到有些忿然,这是萍啊,他们竟然把她做了一头老母牛来使!
“我们那位,是个出了名的孝子,绝不肯劳动他父母半分,我哪,就只能再多奉献一点儿啦!”
萍脸上有的只是让他失望的坦然。
“再说,如果真的让他们来接我,说不定我还没机会在机场遇见你呢!”
绝对有理!
然后萍在不经意中又说了一句更有道理,不,简直是至理名言:
“就算遇见了,也不会让你送我回家呀!”
一句话,让他愣了半天。
眼前那张东洋化的脸上显现一丝妩媚。眩晕中他竟然不敢眨一眨眼睛,生怕眼前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哎,”
他侧着的肩被人触动了一下,轻轻的,却有强烈的电流滚过。
“哦,……”
他看到她目光中迷茫。
他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一些。
萍的儿子在对他怀疑地翻着眼睛。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位博士先生安插在萍身边的小间谍。
“为什么不教他们中文?”
其实他实在是庆幸这两个小家伙不懂中文。
“没有语言环境。”
萍拍拍儿子的头。
“俊男上幼稚园,同学、老师都是日本人。在家里我和他爸爸讲中文,和他,大家都讲日语,对千惠也是一样。”
她又指指自己怀中已经睡着的女儿。
“在美国这样的中国孩子叫‘ABC’,在日本叫什么?”
他看看萍的两个不会讲中国话的中国孩子,不知道该替谁可怜。
“不知道。”
萍的笑中竟然也有几分苦涩。
车已经开上了北三环路。
萍望着窗外的景致,满脸的新奇。
“变化真大!”
他笑了。
“就跟飘零一生,落叶归根的海外赤子似的!”
萍也笑了。
“你讽刺我!”
“我?哪儿敢?”
他摇摇头。
“?”
“你是我们班的‘班花儿’,永远被无数人呵护着,我再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冒犯你老人家啦!”
其实在心里他已经开始把她拥在怀中,细细地吻着了。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怨,不再作声了。
车到了萍的公婆所住的安华桥的时候,萍忽然让他告诉司机,再往前开。她改变了主意,要先回她自己的住处。
车继续向西行使。
“你们自己在北京还有房子?”
看到她不再如先前一般晴媚的脸,他讪讪地问。
她点点头。
“前年我们回国的时候,在阜成路买了一套房子,本来是给我公公婆婆他们买的,可他们住惯了老房子,怕搬到新地方,人生地不熟,连聊天都找不着个人,所以就一直空着。……”
当然她本是要先向公婆报到后,才会回到那处新房子中去的,只因遇见了他,而且是被他送回来的,于是,她不得不先回自己的家,以免她那比她丈夫醋劲更大的公婆用眼睛吃了他。当然,这些她没有对他说,他也没有拆穿她。俩个人从彼此的眼睛中却都早已明白了。
萍的家终于到了。
箱子搬进门了。显然不久前刚刚被迎接孙子、孙女和儿媳妇回国的那对老夫妇打扫过的房间,整洁地在日本式的玄关的后面诱惑着他。
“进来坐坐吧?”
她挡在他和她身后的门之间对他说,手上还捏着他刚才犹豫再三才掏给她的他的名片。
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俊男从母亲身边钻出来,对他说了一句他听得懂的日本话:
“撒又拿拉!”
“操你妈那个‘撒又拿拉’!”
心底恶毒地咒骂了一句,脸上和蔼地笑着,转身往楼下走去。
“哎!……”
不知身后的萍在叫谁,不知她还有什么话要说,他的耳中鼓荡着自己脚步的一片铿锵。
第十九章 阴谋背后的阴谋
45
是谁在捉弄他?
萍?
还是命运?
曾经以为她已经在嫁作他人妇后永远地在他心中死去了,但当在机场第一眼看到她那张十分东洋化的脸的时候,他才知道,她活着,实实在在地活在他心底最隐蔽、最温暖的那个角落里。她会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候突兀地冒出来,吸食他已经封了痂的伤口下殷红的血,磔磔地惬意着。而他竟会如此温存地任她肆意,甚至没有半点痛苦的感觉。
萍,没有死去的萍,却带着一张东洋化的脸和一双儿女回来了。
他曾经深爱过萍,尽管时至今日,他也说不清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那么刻骨铭心地爱上她,而更让他说不清的是,在分别多年之后,这种爱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褪色,相反,它却变得更加浓烈,更加绵延。
萍其实并不是那种容貌令人望而惊艳,要用什么“倾国倾城”一类的辞藻来形容都不足以赞美的女人,她甚至远比不上罗格林那个有些俗气的情人田恬。如果排除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因素,她这样的女人走在大街上恐怕是极难让的一般适龄男性刻意地回头的;她也绝不属于那种才智超群的女人,“聪颖绝顶”或者“才华横溢”跟她根本不沾边,她的智商大约只是能够让她在苦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艰难地跻身北大的门槛而已,显然如果拿她和岳小宁的女友小梅相比,她的智慧和才能都要逊色得多。她实在只是一个身材娇小,皮肤尚能算得上白晰的典型的西南省份的女孩子,而容貌和才智并不出众的她之所以能够成为他们班上的“花”,完全是因为那种常见的理工科专业的男女比例失调。大多数漂亮的女孩子,要么学习成绩不好,要么就是学不好数理化。不管怎么说,萍曾经是他们的“班花”,曾经是包括他在内的他们班上几乎所有男孩子梦中的爱。直到现在,他发现,她仍然是他的真爱,虽然他的童贞已在永远无法挽回的痛悔中失落在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身身上,而她也已是俩个孩子的母亲。
这些年他知道了,人活着不容易,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另外一个道理:一个人要死去也是同样的不容易!
岳小宁的司机把他送回黄勇的门市的时候,还没忘记在他下车的之前叮上一句“别忘了‘扎啤’啊!”,让他悻悻地不住地撇嘴。
“搞大了,‘皇冠’都坐上啦!”
袁天看到他推门进来,调侃地说。
“还不是‘奶妈抱孩子——’!”
他有些酸涩地摇摇头。
“就算是‘人家的’,那也得有人儿把‘孩子’让你抱啊!”
沈清接过话茬来。
“说的是,我看‘黄世仁’就快了,谁有‘孩子’也不敢再让他抱啦!”
袁天的语调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他看看诡秘地冲他点着头,表示赞同的沈清和王京、陈义等人,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啦,这里又有‘黄世仁’什么事儿啊?”
“不知道吧?”
袁天有些卖弄的意思。
“告诉你,今儿啊,是‘黄世仁’变‘杨白劳’啦!”
“什么?”
一头雾水。
“这都转不开磨?”
王京眼睛翻出些不屑。
“就是平常老跟你们‘催租逼债’的‘黄世仁’,今儿也让债主撵了个鸡飞狗跳墙!”
“黄勇?”
他惊异地把脖子伸得老长。
“‘现世报’吧!”
袁天脸上全是解放区的天。
“怎么会,丫不是‘托儿’硬得厉害吗?”
他带着几分疑惑。
“‘托儿’硬是没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