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 作者:黄蓓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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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 作者:黄蓓佳-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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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盼望爱和美好,哪怕只有四天的短暂。
    艾早不会责怪我,她已经决定跟赵三虎结婚了,我甚至觉得她是故意这么做的:把她挚爱的男人送到我面前,希望我能够替她实现心愿。我们是最好的姐妹,最亲密相知的姐妹。
    我下床,站了一分钟,把呼吸调匀。月光从窗外漫进来,地上涌动着白花花的潮水。潮水如雾一般涨起来,淹没了我的脚踝,小腿肚,膝盖……我终于感觉到凉意,沁人心脾的冰凉,像我小时候坐在闸桥上,把小腿贴住陈年的青石板一样。我低头看着白雾,轻轻地一迈腿,雾气被搅动,四下流散,在脚尖处打出一个旋。但是又有更多的纯白色的物质涌过来,填补了刚才的空白,让我飘飘欲仙。
    我就这样一步一个惊奇地走到门口,拉开房门。陈清风忽地一下子从行军床上坐起来,一声不响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在黑夜中微微发亮,像是镶嵌在半空中的两块淡绿色琥珀。
    如果时间是深潭,那么我现在必须远远避开,以免不小心滑进去,跌入从前。我费了将近三十年的努力,就是为了走进此刻,得到现世的欢愉,我…分钟都不想放弃.不想得而复失,让快乐像鸟儿一样从我手中飞走。
    我仰面躺着.头枕在陈清风的胳膊上,微笑着盯视天花板上的一筒光亮。那是屋外某个灯源穿透窗帘射进来的光。我宁可想象它割开屋顶,把黑暗撕出一道裂缝,让我的视线延伸出去,以飞跃的姿态去审视从前。
    我看见县广播站院子里的泡桐树,盛夏时节老门房把一桶凉水泼在树根上,尘土扬起来,发出“嗤”地一声叹息。陈清风坐在回廊上看书,头顶}…吊一个灯泡,成千上万的飞虫顺着同一个方向旋出黑圈。他手里的合订本《世界地理知识》纸页泛黄,散发出陈腐霉烂的气味。我还看见我骑着自行车跟随陈清风下乡,他在车后座上带着艾早,一路上讲述着美国作家辛格的童话故事。坑洼不平的乡村路面无穷无尽地在田野里伸延,猪在泥沟里打滚,鸡在草垛上踱步,牛拉着犁头一步一步庄严地走着,尾巴愤怒地拍打背上的蝇虻,农人们抬头看路上的行客,眼睛里一片空洞茫然,皱纹密布的脸上,汗水浑浊如泥汤。
    然后就是人迹罕至的松树林,腐烂的松果和针叶堆积出厚厚的地毡,爬虫、甲虫、蠕虫在毛茸茸的土层里穿梭忙碌,空气中是新鲜的松香味和腐殖土的泥腥味。艾早把凉鞋脱下当锹,刨开一个浅坑,埋进松脂,信誓旦旦地声明,五十年之后再来挖出琥珀。陈清风大笑着许诺,如果有一天他能够离开青阳,走遍世界,他就去寻找两块一模一样的琥珀,送给我和艾早——两片名字叫做欧里和楚珐的树叶。
    现在陈清风就要离开了。离开之前他躺在我的身边,呼吸沉稳,嘴巴里带着淡淡的烟味,洗得干干净净的身体鱼一样光滑,皮肤在灼烫之后回到冰凉,维系着熟睡后需要的低温。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他喜欢艾早。他先在青阳,后在南京,可是这两个地方都不能让他的灵魂安静。与此同时,艾早一直在天南地北地闯荡行走,用不多的本钱,赚出养家的费用。
    我以为陈清风的灵魂会附着在艾早身上,四海飘泊,实现他的渴望。可是陈清风告诉我,不,不是这样的,他灵魂的一半需要动荡,另一半却寻求安静。当他用意念行走了地球的许多地方之后,他盼望守着一个安静的女孩,在她身边休养生息。这样,他实际上喜欢的是我,与他灵魂的另一半丝丝吻合的人。
    我说,我该怎么告诉艾早? 关于我们两个在这间屋子里的契合? 我该如何坦白我的欲望和私念? 什么都别说。陈清风盯住我的眼睛。几天之后我就走了,我走了一一切就不存在了。
    如果我再想你,怎么办? 我能够在哪儿找到你? 陈清风一把揽住我的头,把我搂在他的怀抱里。我听到他的心脏咚咚狂跳,如非洲大地骤起的鼓声。
    白天,我没有去上班。批评也好,扣工资也好,开除也好,统统不管。与我此刻巨大的幸福相比,身外之事显得微不足道。地震和战争都不能把我从这间屋子赶走。
    我多么喜欢身下这条带紫薇花的床单,繁复清秀的花朵一串串地包裹着我,缠绕着我,像是水流包围着鱼。我嗅到紫薇盛开的香味,有一点点甜,有一点点刺鼻,还带着黄昏降临的幽秘。我的肌肤紧贴着这层棉质的织物,无比踏实也无比放松。身边我爱的这个男人,他的身体覆盖着我,他的呼吸缭绕在我的发丝间,跟我身下的花朵一样美好和绵长。我用手指紧扣住他,一时一刻舍不得放松。我真希望这屋子是个巨大的黑洞,在一瞬间把我们两个同时吞噬进去,进入宇宙循环,变成两粒紧密相吸的尖蜂.和太阳月亮永沅相伴.我贪婪吗? 一点儿也不,因为我的身体如此年轻,需要滋养。大地荒凉,灵魂千孔百疮,每个人都在迫切地等待慰藉,如果没有爱情降临,那我们就会死,就会毁灭和销蚀。
    让太阳落下,黑夜重来。让我们彼此赤裸着躺在紫薇花朵上,缠绕成花枝的模样。让我们的口唇打开,呼吸交融,心和心的跳动合成一拍。让我们的爱从大地生长,种子又返回大地,孕育出新的更多的爱。
    我拿着一个钢精锅,摇摇晃晃地走出楼门,到饭馆里买吃的。我的影子在阳光下很淡很淡,好像有太多的物质被蒸发出去了,体内密度下降,人变得薄而透明。另外,我不能适应外面的炎热,明亮,嘈杂,它们需要足够的体力来承载和享受,可是我只想远远地逃离这一切,回到紫薇花的床上,沉沦为一种无耻的形式。
    面馆老板娘忙碌着为我赶做两份炒面。她扎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头发用过多的摩丝固定在头顶,顶着一朵鸡冠花似的。面条在油锅里滋滋炸响,两面煎烤,结成金黄的硬壳。放进木耳,青菜,一小撮肉丝,再喷上酱油,撒进味精,手端起锅把颠上几颠,让作料和配料跟炒面融合,热腾腾倒进我的钢精锅里。
    “你病了吗? ”她抬起肥胖的手臂,试一试我的额头。“我看你脸色不怎么好。要是不舒服的话,炒面太油了,最好吃点稀饭。你想要稀饭吗? ”
    “我还是要炒面。”我告诉她。
    “那好吧。想吃稀饭的话,随时再来。”
    老板娘太热心了。我是她的熟客。我担心她热心过头,等会儿把稀饭送到我的门上。不过也没有什么,她不会想到陈清风是一个逃犯,他看上去像是我老家的亲戚,我们许久不见,有很多话要谈。
    饿得久了,吃什么都是喷香。一锅炒面被我和陈清风分食得干干净净。我想,我其实应该去菜场买些东西,给他好好地做几顿饭。我干吗舍不得花那个时间呢?一分一秒流过去的是恐惧还是永恒? 洗过碗筷之后,我又进卫生间洗了个澡。
    水流冲刷在皮肤上,周身被冲去一层污垢似的,重新变得轻快和松弛。我忽然又有了欲望,想要冲出去紧紧地抱住陈清风,就这么湿淋淋地抱住他。我惊恐地想到,四天之后他坐飞机… 离开,我生活中的这个黑洞怎么补上? 四天之中,床头的电话一次都没有想过。
    我们深陷在沙漠之中,被世界遗忘。很多年后有人偶尔地发现我们时,呈现在他们眼前的会是两具干尸,焦黑,萎缩,枯硬,手敲上去梆梆作响。
    谁还会想起我们原来的模样呢? 紫薇花床单的碎片已经风化成泥了,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十五  交叉和平行
    大约在1990年左右,洛杉矶附近的唯当多海滩有一位经营潜水用品商店的美国人鲍勃,他同时也是一个狂热的贝壳收集者。有一天他背着沉重的潜水器材下到离岸二百米的海域,从一块睡眠中的大石头上采集他所要的东西。他无意中发现,几块形状奇特的贝壳聚集在石头的中央,呈圆形均匀分布。他伸手摘取贝壳,才知道这些小东西盘踞的地方是一个圆洞。这块中央留有圆洞的石头造型规整,边缘滑润,看上去不像是天然生成。鲍勃心里奇怪,围着石头转了一圈,结果在附近海域又发现了更多类似的石头,形状有圆有方有长,无一例外的是中间都有一个掏空的圆洞。有心的鲍勃拍下照片,把其中一块石头带上岸,取下部分石样,寄给一位著名的考古学家。那位老先生会同中国学者考证,这些石头来自古老的中国,汉代或者更早,是航海所用的石锚,一次意外的沉船事故留下来的遗迹。
    陈清风当时正在加州的一所大学做访问学者,他从报上看到这个消息,周末特意赶到唯当多海滩,见识了1800年前来自中国大陆的石锚。一共有两块,小的一块呈不规则的卵形,大的一块是圆形,却只有一半。鲍勃告诉陈清风,因为石质不是太结实,又经过上千年的海水浸蚀,许多海洋生物在石块中蛀了很多洞,所以把锚往上提时,中间断开,另…半又落回海底。
    陈清风蹲在鲍勃家的院子里,抽着烟,喝着鲍勃拿给他的啤酒,一眼不眨地凝视这两块石头。他脑子里想象出无数久远的历史画面:1800年前狂风肆虐的海面,身着汉服的中国人如何驾驭帆船与海浪搏斗,历经艰险跨越太平洋,最后飘流到北美的唯当多海滩,又在这里船沉人亡。他伸手抚摸锈蚀斑驳的石锚,闻到了千百年中凝聚下来的海水的气味,其中夹杂着历史的沉默和悲壮。他想,一千多年前的中国人就有驾着帆船飘洋过海的勇气,有闯荡天下寻找人类最佳居住地的雄心,这种精神让人多么振奋! 石锚的故事勾起了陈清风心里残存的那份行走世界见识天下的夙愿,他很快结束了访问学者的生涯,开始靠打工走遍美国。
    第一站,他从洛杉矶沿着加州的海岸线北上,像很多闯荡美国的中国人一样,把旧金山作为第一个落脚地。
    19世纪中叶的加州还是墨西哥的领土,为了得到它,美国人和墨西哥人打了整整三年的大战。旧金山被宣布归属美国时,是一个海边小小的渔村,没有人确切知道它的价值。但是1848年结束战争的协定刚签出第九天,一条消息传来,距旧金山很近的萨克锯木场里发现了蕴藏量巨大而且品位极高的金矿。消息很快传遍世界,各种肤色、各个国家的人蜂拥而至。一大批华人跟着从这里登陆,把这块象征着财富与希望的土地取名叫“金山”。又过不久,澳大利亚墨尔本同样发现黄金,美国的老黄金产地便改名“旧金山”。
    陈清风踏上旧金山这块土地的时候,金灿灿的矿藏早已被挖掘一空,留下来的只是无数淘金者的故事,以及当年他们生活和劳作的遗迹。陈清风在渔人码头找到一份洗盘子的工作。他很快发现,在这个昔日的淘金之地,正在上演着一幕更精彩更有挑战性的“淘金记”,那就是“硅谷”的诞生和发展。无数年轻的大学生把这个高科技产业区作为自己人生开始的演练场,成群结队涌过来打工,创业,开办信息技术公司,在“英特尔”公司这样的隙缝中寻求自己的发展机遇。
    餐馆的休息日,陈清风揣着不多的打工薪酬,搭车到旧金山东南部圣何塞市的圣克拉拉县,想亲眼…见硅谷风采。,他坐在帕罗奥托镇上的学院咖啡馆里,要了一一杯口味浓烈的墨西哥咖啡,慢慢地喝着,抬眼观察周围西装革履、神情冷峻的风险投资家们,还有他们面对的那些激动和兴奋的年轻创业者。年轻是陈清风的第一个感觉。,这里所有的人,各种肤色各种口音的人,包括从纽约华尔街上赶到这里寻求商机的风险基金投资人,无一例外的都是年轻。
    他们穿着体面的西服或是皱巴巴揉成抹布样的休闲套衫,鼻梁上架着金边的或是钛合金的或是塑料整体压制的眼镜,头发用摩丝打出昂扬挺翘的模样,鼻尖上冒着可笑的汗珠,眼神中透出发现猎物的兴奋和狂喜。他们一个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连说带比画,不像是在描述一个公司的产品和前景,而像是表演,用形体动作夸张地演示一种可能性。是的,每个人的手中都掌握了一到几种正在开发研制的高新产品,每个人都缺少将产品投入市场的资金实力,谁能够说服嗅觉敏锐的风险基金投资者,谁就有可能成为第二个“微软”,第二个比尔·盖茨。这是现实一种,非常的急功近利,也非常的芳香诱人。
    陈清风一个人独坐。他发现自己融入不了那些谈话。他甚至不能完全听懂那些一串一串飘荡在咖啡香味中的术语名词。那些“软驱”、“主板”、“内存条”、“显卡”、“光驱”、“CPU ”,等等等等,听上去那么别扭和陌生,他根本不知所然。他们脸上显示出来的那种急切和欲望,他同样难以理解。商机就是在咖啡馆里谈出来的吗? 公司仅凭一个创意就能诞生吗? 勤勤恳恳的劳作,日复一日的积累,这些传统发展的模式都会在硅谷颠覆吗? 他看到咖啡馆里也有不少中国人来来去去,他们同样年轻稚嫩,二十多岁,最多三十岁,穿牛仔裤和套头毛衣,肩上背一个牛津布的大包,打开来,会倒出~一堆堆奇形怪状的元部件。他们的目光只盯着投资人,苦口婆心地说服对方,把产品前景描绘得天花乱坠。没有人走到陈清风的面前,问一问他的来历。聊一聊家乡,母校,和生活。他看上去像一一个偶尔路过的开礼品商店的人,或者出租车司机,无意中闯进这个高科技人员的淘金之地,呆头闷脑,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终于有一个黑发鬈曲、神情怯嫩的西亚小伙子站在他面前,操着口音浓重的英语问他:“你的芯片速度是多少? ”
    陈清风茫然抬头:“什么? ”
    “速度! 芯片速度! ”小伙子以为是自己英语有问题。把音节咬得更重。
    陈清风飞快地在脑子里搜寻相关知识.思量如何回答才不至太过露怯。
    对方却已经没有耐心等待,彬彬有礼地说了声:“对不起,我大概认错人了。”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晃荡在宽大外衣里的瘦小身影,和一股西亚人喜欢用的浓烈怪异的香水味。
    傍晚的时候,陈清风离开圣克拉拉县。他知道这里不是他的久留之地,硅谷不属于他。
    1989年国庆节,艾早结婚了。新郎不是赵三虎,是年过五十的张根本。
    谁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出现这种突变。艾忠义、李素清、我,我们全都嗔目结舌。李素清不敢跟艾早发难,跑过去询问赵三虎。三虎坐在为结婚盖的新房子里闷头抽烟,烟雾把他的面孔弄得模糊一团。他通情达理地说:“阿姨,艾她不爱我,这事没法强求。你放心,婚结不成,以后还做好朋友。”李素清当场痛哭,大骂艾早心毒面冷,做出来的事情太丧天良。三虎转而又安慰李素清,替艾早说了几篓子好话。
    李素清连声感叹:“放着你这样的好小伙儿不要,去跟张根本那个畜牲混日子,她这是自己作死啊! ”
    作死的不光是艾早,还有张根本。也不知道他哪根神经搭错了线,结婚前夕打报告辞了职,堂堂公安局长不做了,要去南方下海做生意。他没有征求艾忠义和李素清的同意,三下五除二地以十万块钱价格把艾家酱园卖给了一个告老还乡的军队干部。他要拿着这笔钱带艾早远走高飞。
    可怜我的父母,被这一连串的惊变弄得三魂去了两魂。老两口把艾好托到了精神病院,收拾一个包袱到了南京,声称要在我这儿住几天,躲开艾早和张根本的婚礼,来个眼不见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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