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短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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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端康成短篇集-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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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什么啦?〃
  〃又看不见了。〃
  〃您看见什么啦?〃
  〃颜色啊。是淡紫色的光啊。模模糊糊的……在那淡紫色里,有红色、金色的米粒般大小的许多小圆圈,飞也似地旋转着呐。〃
  〃那是因为您累了呀。〃
  姑娘的一只胳膊把我的右胳膊放在床上,用指腹温柔地抚摩了我的眼帘。
  〃红色金色的小圈圈,也有变成大齿轮在旋转吗……在那齿轮中,不知道是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有什么东西出现了又消失……〃
  齿轮也罢,齿轮中的东西也罢,是看见了还是好像看见了,我都不知道。没有留在我的记忆里。是一种暂时的幻觉。这种幻觉是什么东西呢?我想不起来了。我说:
  〃你想让我看到什么幻影呢?〃
  〃不,我来是为了消除幻影的呀。〃
  〃是消除往昔的幻想吧,憧憬和悲伤的……〃
  姑娘的手指和手心的动作,在我的眼帘上停住了。
  〃是头发留得很长,一松散开来,就垂到肩膀和手腕上吗?〃我脱口而出,提出了个想不到的问题。
  〃是的,能垂到。〃姑娘的一只胳膊回答,〃入浴洗发时,是用热水,也许这是我的习惯吧,最后总要用凉水把头发冲洗到全凉了。这冰凉的头发垂到肩膀、手腕上,还抚触到乳房,舒服极了。〃
  当然,那是一只胳膊的母体的乳房。姑娘可能未曾让人抚触过它,冲洗后的冰凉的湿发抚触乳房的感觉,恐怕不好意思说出口吧。离开了姑娘的身体而前来的一只胳膊,大概也离开了母体的姑娘的谨慎、或者说也离开了 腆吧。
  我安上了姑娘的右胳膊,现在成了我的右胳膊,我用左手掌悄悄地捂着这只胳膊最上端的可爱的圆弧形。我感到在手掌心里的,仿佛是姑娘胸脯那还没长大的圆弧形。肩膀的圆弧形逐渐产生胸脯的圆弧形,变得柔软了。
  姑娘轻轻抚触了我的眼睛。她的手掌和手指被我的眼帘温柔地吸住,渗透到眼帘里。眼帘里温乎而湿润。这种温乎乎的湿润,还不断扩散,渗透到眼球里。
  〃血液在流通。〃我轻声地说,〃血液在流通。〃
  这时候,没有发出类似发现自己的右胳膊同姑娘的右胳膊互相调换时的那种惊叫声。我的肩膀也罢,姑娘的胳膊也罢,更没有出现痉挛或颤栗的现象。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血液通向姑娘的胳膊,姑娘胳膊的血液也流向我的体内。胳膊最上端的堵塞和拒绝,不知什么时候也没有了。清纯的女人的血液流入我体内,犹如此时此刻。可是,像我这样的男子的污浊的血液流向姑娘的胳膊,当这只胳膊返回姑娘肩膀上的时候,会不会发生什么事呢?万一不能一如既往地将它复原在姑娘的肩膀上,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会发生这种背叛的。〃我喃喃自语。
  〃没关系的。〃姑娘的胳膊低声细语。
  但是,我却没有夸张的感觉,诸如我的肩膀和姑娘的胳膊之间,血液在奔流,或者血液在交流等。这件事,我捂着右肩膀的左手掌和我右肩膀的姑娘的肩膀弧形,自然是知道的。不知不觉间我和姑娘的胳膊也知道了。这样一来,它就被引入令人心荡神驰的梦乡了。
  我进入梦乡了。
  笼罩着大地的烟霭呈淡紫色,我荡漾在缓慢流动着的巨大波浪里。在这宽阔的波浪里,惟有我漂浮着的身体上,荡漾着淡绿色的波浪。我那阴湿的孤独的房间消失了。我仿佛把自己的左手轻轻地放在姑娘的右胳膊上。姑娘的手指像是捏着荷花玉兰的花蕊。虽然看不见却嗅到了芳香。花蕊理应扔在废纸篓里,不知她在什么时候,是怎样捡起来的。一日之花的雪白花瓣尚未凋零,可是为什么花蕊竟先行凋落了呢?身穿红色服装的年轻女子驾驶的车子,以我为中心在远处绕着圆圈,顺利地滑行着。仿佛在照看着我和姑娘的一只胳膊的睡眠,保护我们的安全。
  这种情况下,恐怕很难熟睡。不过,我未曾有过这样温暖而甜美的睡眠。过去我总是难以成眠,躺在床上闷闷不乐。我从未曾有过像幼儿那样安稳地睡过一觉。
  姑娘别致的细长的指甲,仿佛疼爱我似地搔挠着我的左手掌。在这隐约的触感中,我深深地熟睡了。我不在了。
  〃啊!〃我自己把自己叫醒了。我像从床上滚落下来似的下了床,蹒跚了三四步。
  我忽然醒过来了。原来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东西在抚触着我的侧腹。那是我的右胳膊。
  我叉开踉跄的双脚,站稳脚跟,看见了掉落在床上的我的右胳膊,呼吸停止,血液逆流,浑身战栗。看见我的右胳膊,那是一瞬间的事。在下一个瞬间里,我从肩膀上薅掉姑娘的胳膊,换上了我的右胳膊,活像魔性发作杀人一样。
  我在床前跪下,胸膊落在床上,用刚刚装上的自己的右胳膊,抚摩着狂跳的心脏的上方位置。随着悸动逐渐安静下来,一股悲伤的心绪从自己体内的深处喷涌了上来。
  〃姑娘的胳膊……?〃我仰起脸来。
  姑娘的一只胳膊被扔到床脚处。在被推到一旁的毛毯的蓬乱中,只见它被扔在那里,手掌朝上。伸直了的指尖一动也不动。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白。
  〃啊!〃
  我急忙拾起姑娘的一只胳膊搂在怀里,就像紧紧抱住生命逐渐冷却下去的、令人可伶的爱儿似的,紧紧地搂住姑娘的一只胳膊。我的双唇衔着姑娘的手指。如果从姑娘那伸直了的指甲里侧和指尖之间滴落女人的眼泪……
  (1963年)
□ 作者:川端康成
伊豆的舞女
一 
  道路变得曲曲折折的;眼看着就要到天城山的山顶了;正在这么想的时候;阵雨已经把 从密的杉树林笼罩成白花花的一片;以惊人的速度从山脚下向我追来。
  那年我二十岁;头戴高等学校的学生帽;身穿藏青色碎白花纹的上衣;围着裙子;肩上挂着书包。我独自旅行到伊豆来;已经是第四天了。在修善寺温泉住了一夜;在汤岛温泉住了两夜;然后穿着高齿的木屐登上了天城山。一路上我虽然出神地眺望着重叠群山;原始森林和深邃幽谷的秋色;胸中却紧张地悸动着,有一个期望催我匆忙赶路。这时候;豆大的雨点开始打在我的身上。我沿着弯曲陡峭的坡道向上奔行。好不容易才来到山顶上北路口的茶馆;我呼了一口气;同时站在茶馆门口呆住了。因为我的心愿已经圆满地达到;那伙巡回艺人正在那里休息。
  那舞女看见我倥立在那儿;立刻让出自己的座垫;把它翻个身摆在旁边。
  〃啊。。。。。。〃我只答了一声就坐下了。由于跑上山坡一时喘不过气来;再加上有点惊慌; 〃谢谢〃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来。
  我就这样和舞女面对面地靠近在一起;慌忙从衣袖里取出了香烟。舞女把摆在她同伙女人面前的烟灰缸拉过来;放在我的近边。我还是没有开口。
  那舞女看去大约十七岁。她头上盘着大得出奇的旧发髻;那发式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这使她严肃的鹅蛋脸上显得非常小;可是又美又调和。她就象头发画得特别丰盛的历史小说上姑娘的画像。那舞女一伙里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两个年轻的姑娘;另外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印有长冈温泉旅店商号的外衣。
  到这时为止;我见过舞女这一伙人两次。第一次是在前往汤岛的途中,她们正到修善寺去;在汤川桥附近碰到。当时年轻的姑娘有三个;那舞女提着鼓。我一再回过头去看望她们;感到一股旅情渗入身心。然后是在汤岛的第二天夜里,她们巡回到旅馆里来了。我在楼梯半当中坐下来;一心一意地观看那舞女在大门口的走廊上跳舞。我盘算着:当天在修善寺;今天夜里到汤岛;明天越过天城山往南;大概要到汤野温泉去。在二十多公里的天城山山道上准能追上她们。我这么空想着匆忙赶来;恰好在避雨的茶馆里碰上了;我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过了一会儿;茶馆的老婆子领我到另一个房间。这房间平时大概不用,没有装上纸门。朝下望去;美丽的幽谷深得望不到底。我的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浑身发抖,牙齿在打战。老婆子进来送茶;我说了一声好冷啊;她就象拉着我的手似的;要领我到她们自己的住屋去。
  〃唉呀;少爷浑身都湿透啦。到这边来烤烤火吧;来呀;把衣服烤烤干。〃
  那个房间装着火炉;一打开纸隔门;就流出一股强烈的热气。我站在门槛边踌躇了。炉旁盘腿坐着一个浑身青肿;淹死鬼似的老头子;他的眼睛连眼珠子都发黄;象是烂了的样子。他忧郁地朝我这边望。他身边旧信和纸袋堆积如山,简直可以说他是埋在这些破烂纸头里。我目睹这山中怪物;呆呆地站在那里,怎么也不能想象这就是个活人。
  〃让您看到这样可耻的人样儿。。。。不过;这是家里的老爷子;您用不着担心。看上去好难看;可是他不能动弹了;请您就忍耐一下吧。〃
  老婆子这样打了招呼;从她的话听来;这老爷子多年害了中风症;全身不遂。大堆的纸是各地治疗中风症的来信;还有从各地购来的中风症药品的纸袋。凡是老爷子从走过山顶的旅人听来的;或是在报纸广告人看到的;他一次也不漏过,向全国各地打听中风症的疗法;购求出售的药品。这些书信和纸袋;他一件也不丢掉;都堆积在身边;望着它们过日子。长年累月下来;这些陈旧的纸片就堆成山了。
  我没有回答老婆子的话;在炉炕上俯下身去。越过山顶的汽车震动着房子。我心里想;秋天已经这么冷;不久就将雪盖山头;这个老爷子为什么不下山去呢?从我的衣服上腾起了水蒸气;炉火旺得使我的头痛起来。老婆子出了店堂,跟巡回女艺人谈天去了。
  〃可不是吗;上一次带来的这个女孩已经长成这个样子;变成了一个漂亮姑娘,你也出头啦!女孩子长得好快;已经这么美了!〃
  将近一小时之后;我听到了巡回艺人准备出发的声音。我当然很不平静,可只是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有站起身来的勇气。我想;尽管她们已经走惯了路;而毕竟是女人的脚步;即使走出了一两公里之后;我跑一段路也追得上她们,可是坐在火炉旁仍然不安神。不过舞女们一离开;我的空想却象得到解放似的;又开始活跃起来。我向送走她们的老婆子问道 :〃那些艺人今天夜里在哪里住宿呢?〃
  〃这种人嘛;少爷;谁知道他们住在哪儿呀。哪儿有客人留他们;他们就在哪儿住下了。有什 么今天夜里一定的住处啊?〃
  老婆子的话里带着非常轻蔑的口吻;甚至使我想到;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要让那舞女今天夜里就留在我的房间里。
  雨势小下来;山峰开始明亮。虽然他们一再留我;说再过十分钟;天就放晴了,可是我却怎么也坐不住。
  〃老爷子;保重啊。天就要冷起来了。〃我恳切地说着;站起身来。老爷子很吃力地动着他的黄色眼睛;微微地点点头。
  〃少爷;少爷!〃老婆子叫着追了出来;〃您这么破费;真不敢当;实在抱歉啊。〃
  她抱着我的书包不肯交给我;我一再阻拦她;可她不答应;说要送我到那边。她随在我身后;匆忙迈着小步;走了好大一段路;老是反复着同样的话:〃真是抱歉啊;没有好好招待您。我要记住您的相貌;下回您路过的时候再向您道谢。以后您一定要来呀;可别忘记了。〃
  我只不过留下五角钱的一个银币;看她却十分惊讶;感到眼里都要流出泪来。可是我一心想快点赶上那舞女;觉得老婆子蹒跚的脚步倒是给我添的麻烦。终于来到了山顶的隧道。
  〃非常感谢。老爷子一个人在家;请回吧。〃我这么说;老婆子才算把书包递给我。
  走进黑暗的隧道;冰冷的水滴纷纷地落下来。前面,通往南伊豆的出口微微露出了亮光。
二
  出了隧道口子;山道沿着傍崖边树立的刷白的栅栏;象闪电似的蜿蜒而下。从这里望下去;山下景物象是一副模型;下面可以望见艺人们的身影。走了不过一公里;我就追上他们了。可是不能突然间把脚步放慢;我装做冷淡的样子越过了那几个女人。再往前大约二十米;那个男人在独自走着;他看见我就停下来。
  〃您的脚步好快呀。。。。。。天已经大晴啦。〃
  我放下心来;开始同那个男人并排走路。他接连不断地向我问这问那。几个女人看见我们两个在谈话;便从后面奔跑着赶上来。
  那个男人背着一个大柳条包。四十岁的女人抱着小狗。年长的姑娘背着包袱,另一个姑娘提着小柳条包;各自都拿着大件行李。舞女背着鼓和鼓架子。四十岁的女人慢慢地也和我谈起来了。
  〃是位高等学校的学生呢;〃年长的姑娘对舞女悄悄地说。我回过头来,听见舞女笑着说:〃是呀;这点事;我也懂得的。岛上常有学生来。〃
  这伙艺人是大岛的波浮港人。他们说;春天从岛上出来;一直在路上;天冷起来了;没有做好冬天的准备;所以在下田再停留十来天;就从伊东温泉回到岛上去。我一听说大岛这个地方;愈加感到了诗意;我又看了看舞女的美丽发髻,探问了大岛的各种情况。
  〃有许多学生到我们那儿来游泳;〃舞女向结伴的女人说。
  〃是在夏天吧;〃我说着转过身来。
  舞女慌了神;象是在小声回答:〃冬天也。。。。。。〃
  〃冬天?〃
  舞女还是看着结伴的女人笑。
  〃冬天也游泳吗?〃我又说了一遍;舞女脸红起来;可是很认真的样子,轻轻地点着头。
  〃这孩子;糊涂虫。〃四十岁的女人笑着说。
  沿着河津川的溪谷到汤野去;约有二十公里下行的路程。越过山顶之后,群山和天空的颜色都使人感到了南国风光;我和那个男人继续不断地谈着话;完全亲热起来了。过了获乘和梨本等小村庄;可以望见山麓上汤野的茅草屋顶,这时我决心说出了要跟他们一起旅行到下田。他听了非常高兴。
  到了汤野的小客栈前面;四十岁的女人脸上露出向我告别的神情时;他就替我说:
  〃这一位说要跟我们结伴走哩。〃
  〃是呀;是呀。'旅途结成伴;世上多情谊。'象我们这些无聊的人,也还可以替您排忧解闷呢。那么;您就进来休息一下吧。〃她随随便便地回答说。姑娘们一同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露出一点意外的神情;沉默着;带点儿害羞的样子望着我。
   我和大家一起走上小旅店的二楼;卸下了行李。铺席和纸隔扇都陈旧了;很脏。从楼下端来了。她坐在我面前;满脸通红;手在颤抖;茶碗正在从茶托上歪下来,她怕倒了茶碗;乘势摆在铺席上;茶已经撒出来。看她那羞愧难当的样儿;我愣住了。
  〃唉呀;真讨厌!这孩子情窦开啦。这这。。。。。。四十岁的女人说着;象是惊呆了似地蹙起眉头;把抹布甩过来。舞女拾起抹布;很呆板地擦着席子。
  这番出乎意外的话;忽然使我对自己原来的想法加以反省。我感到由山顶上老婆子挑动起来的空想;一下子破碎了。
  这当儿;四十岁的女人频频地注视着我;突然说:〃这位书生穿的藏青碎白花纹上衣真不错呀。〃于是她再三盯着问身旁的女人:〃这位的花纹布和民次穿的花纹是一个的;你说是吧?不是一样的花纹吗?〃然后她又对我说:〃在家乡里,留下了一个上学的孩子;现在我想起了他。这花纹布那孩子身上穿的一样。近来藏青碎白布贵起来了;真糟糕。〃
  〃上什么学校?〃
  〃普通小学五年级。〃
  〃哦;普通小学五年级;实在。。。。。。〃
  〃现在进的是甲府的学校;我多年住在大岛;家乡却是甲斐的甲府。〃
  休息了一小时之后;那个男人领我去另一个温泉旅馆。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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