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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建制的政治是很容易堕落为黩武主义的,能在其统治下从最坏类型的专制中挽救我们的东西,便是仁。在被统治者把〃生命和肢体〃全都奉献出来的时候,剩下的只有统治者自己的意志了,其自然的结果就是极权主义的发展。它经常被称为〃东方的专制〃,就好像西方的历史上未曾有过一个专制者似的!
我决不支持任何一类的专制政治。但是,把专制政治和封建制等同看待是谬误的。法律学家们以腓特烈大帝所说:〃国王是国家的第一公仆〃,评之为迎来了自由发展的一个新时代是正确的。不可思议的是,正在同一时期,位于日本东北偏僻地方米泽的上杉鹰山也作了恰恰一样的声明——'〃君乃国家人民所立,而非为君而立国家人民'——表明封建制并非暴虐压迫。封建君主并不认为他对臣下负有相互的义务,但对自己的祖先和上苍却有高度的责任感。他是民之父,民是上天委托他保护的子民。中国的古典《诗经》中说:〃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1'。还有,孔子在《大学》中教导说:〃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这样,民众舆论同君主意志,或者民主主义同极权主义就融合起来了。正是这样,武士道也接受并坚信与通常所赋予这个词的意义不同的父权政治。它也就是同关心稍微疏远的叔父政治(即山姆大叔政治!'2')相对而言的生父政治。专制政治和父权政治的区别在于:在前者的情况下,人民只是勉勉强强服从,反之,在后者的情况下,则是〃带着自豪的归顺,保持着尊严的顺从,在隶服中也是满心怀着高度自由的精神的服从。〃'3'古代的谚语说,英国国王〃是恶鬼之王,为什么呢,因为其臣下一再对君主进行叛逆和篡位〃,法国国王〃是驴子之王'4',为什么呢,因为他课征没完没了的租赋捐税〃,〃而给予西班牙正为人王的称号,为什么呢,因为人民乐于服从他。〃这些说法并不能说完全是错误的。好了,就说这些!
在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心目中,德行和绝对权力听起来或许是不可调和的词语。波别多诺斯采夫'5'曾对英国的社会基础和其他欧洲国家的社会基础作了明确的对比,认为大陆各国的社会是在共同利害基础上组织起来的,反之,英国社会的特点在于高度发展的独立人格。这位俄国政治家说,欧洲大陆各国,特别是斯拉夫族的各国国民之中,个人的人格依存于某种社会的联盟,归根结底依存于国家,这一点就日本人说来尤为正确。因此,我国国民对于君主权力的自由行使,不但不像欧洲那样感到重压,而且人民以对待生身父亲的感情来考虑,一般得到了缓和。俾斯麦说,〃极权政治首要条件是统治者具有正直、无私的强烈的义务感,精力充沛和内心谦逊。〃关于这个问题,如果允许我再引用一段文字的话,我要举出德国皇帝在科布伦茨的一段演说。他说:〃王位是上帝的恩赐,并且伴随着对上帝的沉重的义务和巨大的责任。这是任何人,任何大臣,任何议会都不能为国王免除掉的。〃
仁是像母亲一样的温和的德行。如果认为耿直的道义和严厉的正义特地属于男性的话,那么,慈爱却具有女性的温柔和说服力。我们被告诫不要沉湎于不加区别的溺爱之中,应该加上正义和道义作为调料。伊达政宗'6'一语道破的格言:〃过于义则固,过于仁则懦〃,是人们经常引用的。
幸运的是,慈爱是美,并非稀有。〃最刚毅的人是最温柔的人,仁爱的人是勇敢的人〃,这是一个普遍的真理。所谓〃武士之情〃这句话,立即会打动我国国民的高尚情操。并不是武士的仁爱与他人的仁爱在种类上有什么区别。不过,就武士而言,仁爱并非盲目的冲动,而是适当地考虑到了正义的仁爱,而且并不仅仅是某种心理状态,而是在其背后拥有生杀予夺之权的仁爱。正如经济学家所说的有效需求与无效需求那样,我们可以称武士的爱为有效的爱。因为它包含着加给对手以利益或损害的实行力量。
武士以他所拥有的武力并把它付诸实践的特权而自豪,但同时对孟子所说的仁的力量却无保留地表示同意。孟子说:〃仁之胜不仁也,犹水之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7'又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8'远在那位以同情心作为其道德哲学的基础的亚当·斯密很早以前,孟子早就这样说了。
一个国家关于武士荣誉的训条,竟然如此紧密地与别国有关训条相一致,实在令人惊异。换句话说,在那备受许多批评的东方道德观念中,却可以发现与欧洲文学最高尚的格言若合符节的东西。如果把这个著名的诗句:
〃败者安之,骄者挫之,
建立和平之道——斯乃汝职。〃
给一位日本的有识之士看,他也许会马上责备这位曼图亚的诗人'维吉尔'是他本国文学的剽窃者。
对于弱者、劣者、败者的仁,被赞赏为特别适合于武士的德行。爱好日本美术的人,大概知道那幅一个和尚面向背后骑马的画吧,那个和尚就曾经是武士,在他声名鼎盛时,是一位人们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害怕的猛士。须磨浦的激战'9'(公元1184年)是我国历史上最有决定意义的战役之一,当时他追赶着一个敌人,以其巨腕将他扭倒。在这种情况下,根据当时作战的规矩,除非被按倒的对方是身分高的人,或者被按倒者在力量上不次于按压者,否则就不应该流血。因此这位勇猛的武士想要知道被自己按倒的人的名字。但对方拒绝透露名字,拉开其头盔一看,露出了一张没有胡须的少年的美丽面孔。武士惊愕地松开手,扶他起来,以慈父般的语气对少年说:〃你走开吧〃。〃你这位美丽的年轻公子,逃到你母亲那儿去吧,熊谷'10'的刀不会染上你的血,在被敌人查问之前赶快远走高飞吧!〃年轻的武士拒绝走开,为了双方的荣誉请求熊谷当场砍下他的头。老练的熊谷挥在花白头上闪闪发光的白刃,是一把以前曾夺去许多人生命的白刃。但是,他的勇猛的心碎了,他的眼帘闪过了他的儿子在今天初次上阵随着号角冲锋前进的身影,这位武士的强劲的手哆嗦了。再次请求他赶快逃命,敦盛却不听,正在这时听到自己一方的兵士逼近的脚步声,他大叫道:〃现在逃也来不及了,与其死在无名之辈的手里,莫如我亲手结果你的性命,以后再祈你冥福吧。一念弥陀佛,即灭无量罪!〃就在这瞬间,大刀在空中一闪,当它落下时,刀刃使被青年武士的鲜血染红了。战争结束后,熊谷凯旋而归,但他已不再想念功勋荣誉,抛弃了戎马生涯,剃了头穿上僧衣,捧诵西方的弥陀净土,发誓不把后背朝向西方,将其余生托付给神圣的游方。
批评家或许会指摘这个故事的紕漏。在细枝末节上也许是可以挑剔的,不过,无论如何,这个故事所表现出来的把武士的最残酷的武功,用温柔、怜悯和仁爱来加以美化的特点,却是不会变的。古时的格言说:〃穷鸟入怀时,猎夫亦不杀。〃这大概可以说明,特别是被认为由基督教推行的红十字运动之所以能在我国国民中间很容易地站稳脚跟的缘故。我们在听到日内瓦条约(国际红十字会条约)之前几十年,通过我国最伟大的小说家马琴'11'的笔,就熟悉了对负伤者施以医疗照顾的故事。在以尚武精神及其教育而著称的萨摩藩,青年中喜爱音乐靡然成风,所谓音乐,并不是那种刺激去仿效猛虎行动的、作为〃血与死的喧嚣的前奏〃的吹号和擂鼓,而是弹奏忧伤而柔和的琵琶。以缓和猛勇的心情、使思想驰骋于血雨腥风之外。如果按照波里比阿的说法,在阿卡迪亚宪法中,凡30岁以下的青年都要接受音乐教育。因为通过这种柔和的艺术,可以缓和因风土荒凉而导致的慓悍性格。他把在阿卡迪亚山脉这个地方看不到残忍成性的原因,归之于音乐的影响。
在日本,武士阶级中间培养温文尔雅之风的,并非只有萨摩藩而已。白河乐翁'12'在其随笔中记下了他的浮想,有如下的话,〃侵枕勿咎之花香、远寺钟声、凉夜虫鸣,皆幽趣也。〃又说:〃落花之风、蔽月之云、攘争之人,凡此三者,虽憎可宥。〃
为了使这些优美的情感表现于外,不,毋宁说为了涵养于内,在武士中间鼓励作诗歌。因此,在我国的诗歌中有着一股悲壮而优雅的强劲的潜流。某一乡村武士'大鹫文吾'的轶事,是人所共知的佳话。他被劝导作徘句,第一个试作题是〃莺声〃'13',他的粗暴情绪发作了,便抛出了:
武士背过耳朵,
不听黄荤初春鸣。
的拙劣作品。他的老师'大星由良之助'对这种粗野的情感并不诧异,还是鼓励他,于是有一天,他内心的音乐感苏醒了,随着黄莺的美妙声音,吟出了如下的名句:
武士伫立,
在倾听莺儿歌唱。
克尔纳'14'在战场上负伤倒下时,唱出了他那著名的《向生命告别》。我们赞叹并歆羡他那短暂一生中的英雄行为,不过,类似的情况,在我国的战争中决不罕见。我国的简洁而遒劲的诗体,特别适合于表达触景生情的瞬间感情。多少有点教养的人,都能作和歌、徘句。在战场上奔驰的武士勒住战马,从他的腰间箭筒中取出小砚盒来写诗,而在生命消失在战场之后,在其头盔或胸中内部取出了他吟咏的诗稿,乃是常有的事。
在战斗恐怖的高潮中,唤起哀怜的感情,在欧洲,这是由基督教来作的。在日本,则是由对音乐和文学的爱好来完成的。涵养温文尔雅的感情,产生对他人痛苦的同情。而由于尊重他人的感情而产生的谦让和殷勤的心态,构成礼的根本。
1。 《诗经·大雅·文王之什》
2。 Uncle Sam's Government,指美国政治。
3。 伯克(1729—1797):《法国革命史》。
4。 驴子的复数 (asses) 与课税 (assess),在英语的发音上相近。
5。 波别多诺斯采夫 (1827—1907)俄国政治家、法律家。
6。 伊达政宗(1567—1636)仙台藩主。
7。 《孟于·告子上》。
8。 《孟子,公孙丑上》。
9。 指源氏和平民争夺天下的战役。
10。 熊谷直实(1141…1208),日本镰仓初期的武将,出家后法号莲生。
11。 马琴,即泷泽马琴(1767…1848),江户后期小说家。
12。 白河乐翁,即松平定信(1758…1829),江户后期的高级官员。
13。 黄莺,有时被称为日本的夜莺。—作者
14。 克尔纳(1791…1813),德国诗人、剧作家。
第六章 礼
殷勤而郑重的礼貌是日本人的显著的特点,引起外国游客的注意。如果礼貌只不过是害怕有损良好的风度时,那就是微不足道的德行了。与此相反,真正的礼貌应是对他人的情感的同情性关怀的外在表现。它还意味着对正当事物的相应的尊重,从而也就意味着对社会地位的相应的尊重。因为社会地位所表现的并不是什么金钱权势的差别,而本来是基于实际价值上的差别。
礼的最高形态,几乎接近于仁爱。我们可以虚敬的心情说:〃礼是宽容而慈悲,礼不妒忌,礼不夸耀,不骄,不行非礼,不求己利,不愤,不念人恶。〃迪安教授在列举人性的六大要素中,给予礼以崇高的地位,把它作为社交的最成熟的果实,这是不足为怪的。
我虽这样地推崇礼,但决不是把它排在各种德行的首位。如果对它作一些分析的话,就会发现礼与其他处于更高位置的德行之间的相互关联。有什么德行能够孤立地存在呢?礼被称颂为武人特殊的德行,对它表示超过它所值得的高度尊崇——或者毋宁说是由于表示这种尊崇的原故——就出现了它的冒牌货。孔子也曾经反复教诲说,正如音响并不是音乐一样,虚礼并不是礼。
当把礼提高到社交所不可缺少的必要条件时,为了教给青少年正确的社交态度,结果制定出一套礼貌规矩的详细体系应该说是当然的。在同别人打招呼时应如何鞠躬,应如何走路和坐下,都以最大的注意来教导和学习。吃饭的举止竟发展成为一门学问,点茶和喝茶被提高成一种仪式。有教养的人理所当然地被认为精通这一切礼节。维布伦先生在他那饶有兴趣的著作'1'中说礼仪乃是〃有闲阶级生活的产物和象征〃,的确是很确切的。
我常常听到欧洲人对我国国民的周密礼法啧有烦言的批评。说它过多地占去了我们的思考余地,唯其如此,严格遵守它未免太可笑了。我承认在礼仪中是有一些不必要的细枝末节的规定。不过,比起西方追求的不断变化的时髦来说,究竟哪个更可笑呢?这是我心里还弄不太清楚的问题。即便是时髦,我也并不认为它仅仅是见异思迁的虚荣。相反,我把它看成是人们心理上对美的无休止的追求。况且,我并不认为周密的礼仪是毫无价值的东西。它是长期的实践结果所证明的,〃为了达到某种特定效果的最恰当的方式。当我们要做什么事时,必定有做此事的最好方法。而最好的方法应是最经济的,同时也是最优美的方法。斯宾塞先生对优美下的定义是,动作的最经济的态度。茶道的仪式规定了使用茶碗、茶勺、茶巾等的一定方式。在新手看来未免乏味。但他马上就会发现,这套规定的方式,归根结底是最节省时间和劳力的,换句话说,是最省力的——因此,根据斯宾塞的定义,它是最优美的。
社交礼法的精神的意义——或者,借用《旧衣新裁》'2'的用语来说,礼仪举止可以说只不过是精神规律的外衣罢了——它的外表远远大于我们相信的程度。我们可以仿效斯宾塞先生的范例,去探求关于我国国民的礼法的起源以及使它建立起来的道德动机的踪迹。不过,这并不是我在本书中所要做的。我想要着重指出的乃是在严格遵守礼仪中所包括的道德的训练。
如上所说,礼仪举止详细规定到细枝末节,于是便产生了各种流派的不同体系,但在最终的本质上,它们是一致的,如果用最著名的礼法流派、小笠原流宗家'3''小生原清务'的话来说,就是〃礼道之要,在于练心。以礼端坐,虽凶人以剑相向,亦不能加害。〃换句话说,通过不间断地修练正确的礼法,人的身体的一切部位及其机能便会产生完善的秩序,以至达到身体与环境完全和谐,表现为精神对内体的支配。法语的bienséance'礼仪'(在语源上是正坐的意思),这样说来,不就具有崭新而且深刻的意义了吗?
假如说优美意味着节省力量的说法果然是对的话,那么作为其逻辑的结果必然就是,持续实行优雅的举止,就会带来力量的保存和贮备。因此,典雅的举止便意味着力量处于休息状态。在蛮族高卢人抢掠罗马,闯进正在开会的元老院,竟敢无礼地去扯那些可尊敬的元老们的胡子时,元老们的态度缺少威严与力量这一点看来值得非难。那么,通过礼仪举止真的可以到达崇高的思想境界吗?为什么不能呢?——条条道路通罗马嘛!
作为一个能使一件最简单的事情成为一种艺术,并且成为思想修养的例子,我要举出茶道来。喝茶居然是艺术!有什么可笑的呢?在沙上画画的儿童中,或在岩石上雕刻的野蛮人中,就有拉斐尔或米开朗琪罗艺术的萌芽。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