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花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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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花事记-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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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侧座上楚邹一直默默低着头扒饭,从头到尾没动过超出视线半尺远的菜碟子。

    这小子自从进宫后,就没心没绪心事重重的,看起来好像很忙碌,又不知脑袋里镇日在扰些甚么。前段时间朝政压迫,现下一切按部就班,倒确实要考虑给他请个教习。

    楚昂看着,轻轻勾了唇,给他的小银碗里扣去一块南乳松鼠鱼。

    “吃这个,你爱吃的。”

    “嗯。”楚邹闷闷地应一句,用筷子夹进嘴里,然后不自觉地瞥了眼对面侍膳的陆安海。

    陆安海垂肩哈背地站在四步外,普通太监夏天穿森绿色的曳撒,脑袋上搭黑色镶绒球的太监帽,看起来像一座长耳朵的坟墓,而他整个人更像是一只绿色的老乌龟。

    在宫里头当差必须要面带笑脸,不能笑得太过分,要笑得刚够好处,眼梢往下弯一弯,嘴角略略向上扬一点,让人看得出喜庆和教养。他这会儿眯着两道老眼,看起来多么慈眉善目,但是楚邹却知道他还有另一张面孔。

    前儿个尚服局的送衣宫女向他问路,说盛公公吩咐要给皇后送褙子。桂盛最喜欢人家叫他“桂公公”,因为“桂”字通“贵”,显得有身家有姿态。叫他“剩公公”他是会拉长脸的,太监们都心毒,没度量,爱记仇且睚眦必报,过阵子桂盛就会找机会给那个宫女小鞋穿。陆安海明明知道,但他只给她指了路,没有纠正她要改称呼。

    还有楚池昨天傍晚想吃炸田鸡腿儿,张贵妃吩咐那个颧骨高的叫锦秀的宫女去御膳房给她拿,陆安海把桌子角上的一盒子给她了。那里头装着的田鸡腿他叫小顺子给自己“取”过,有孜然和辣椒味儿。楚池一吃辣椒味就频频打喷嚏流眼泪,还要哭,陆安海也不问清楚就给她,他这样我行我素,早晚是要栽跟头挨板子的。

    楚邹越过碗沿眯着陆安海的眼睛,然而看不出什么。他仔细回忆了一遍自己这些天的行踪,应该还算是相当隐秘的,便很快地扒了两下碗,挪凳子下地了。

    夜渐渐黑透,不敢回母后的坤宁宫。楚昂在御案上批阅奏折,他就坐在他侧边的小桌子上打盹儿,鸡啄米一样一磕一磕的。

    楚昂也不管他,时不时抬起头来看看,猜他一定是又做了什么事,怕回去挨孙香宁的训。左右好几天也没有父子单独相处,便叫人把他抱到自己的龙椅上去。

    “皇上……”老太监张福踌躇不敢,这龙椅可是只有皇帝爷才能坐的。

    楚昂便自己走过去把小儿子放平展了,抚了抚楚邹睡梦中微微溢汗的小脑袋,然后叫张福给他取件袍子盖上。张福被这一幕愕了半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弓身应是。

    这当口永和宫的掌事太监长柱在殿外求见,老张福出去问出了什么事,长柱说施淑妃今儿修园子的时候不小心砸了脚,问皇上要不要过去看看。

    这时候叫自己过去看……

    施淑妃是最晚进府的,也是楚昂几个妻妾中最为年轻的,平素很是听话顺从,也很敬惧他,每次都是听从他的摆布,是那种很柔软很怯慎的小女子。最近都在皇后处,想必是很久没看到自己,所以才敢冒着这样的胆子差人来问。

    楚昂见奏折已批阅至尾声,便拂了袖摆站起来:“给朕备轿,去看看也好。”

    又吩咐边上的小顺子稍后把楚邹抱到自己的龙床上,他去去就回。

    但去了就没有回,听说当天晚上永和宫半夜还在御膳房点了汤品儿,五更天时又谴值夜太监烧了两桶暖水送进去。想必是闹激烈了,施淑妃通宵累极扛不过。

    小顺子就只好把四皇子抱回坤宁宫给孙皇后了,孙皇后对这个尽心尽力照顾自己儿子的十五岁太监还是很满意的,打赏了两朵金叶子。

    后半夜电闪雷鸣下起了大雨,楚邹做了噩梦,嘴里头散碎地喊着“小尿炕子……我没打你……别哭”,忽然地从帐子里惊坐而起。

    哪儿来的小尿炕啊,怕是白天打破了花瓶被吓着,叫这孩子搁心里负担重。

    早上的时候,孙皇后就对他说:“打破一只花瓶就连觉也不敢回来睡了,你父皇朝政繁忙,你还能扎在他乾清宫里一辈子不见我不成。瓶子破了不要紧,今后但且给我安分些就是。”

    楚邹却知道母后爱那个瓶,她每天都用帕子擦一擦。别扭地抠着花架子腿儿道:“等我涨够了月俸,我让小顺子出宫给你买一个。”

    “噗——那掐丝珐琅瓶子乃是宫廷御制,一年才出二三个,你倒是在外头有得买。”孙皇后损他。

    ……

    楚昂升了东平侯府二房三子在北疆防营的官,也就是宋岩叔伯的三儿子。外朝隐隐传出风声,说这是皇上开始重新启用东平侯府的第一步。

    早前隆丰皇帝在位的二十多年间,东平侯府原本掌握兵权的直系全都被调离原职,东平侯府倒是从来恭敬顺服,这些年从未有过任何怨言,也不与权臣宦党过分攀交。到底是经受住时间的考验了啊,风声轮流转。

    现在新帝上位当务之急便是扶植亲信,他东平侯府娶的是老宁王府里孙儿辈的大郡主,老宁王府的老王妃又是当年楚昂母后的亲姐妹,有了这一层铁打的裙带关系,那是再亲再靠谱不过的了。如今隆丰皇帝的同胞弟弟宁王,还带着一队兵马躲在高丽没有声息,皇帝爷这样做其实也不难理解。

    原本都还是私底下观测动向,等到过几日东平侯府大少奶奶楚妙抱着一对龙凤胎进宫时,朝廷众臣们就更加坐定了这个猜想。

    六月末的早上,天空碧蓝,和风拂面。辰时正的阳光还带着几分清凉,宋岩的少奶奶楚妙着一袭荷粉色的盛装就进宫了。她梳着一堕弯月髻,发上插珠钗,秀足沿着坤宁宫的汉白玉台阶一阶阶往上,步子不委不顿,轻盈有姿态。

    见桂盛在殿前迎候,微微抬起头对他一笑。只见脸蛋带着点儿补养得宜的圆润,皮肤白里透粉,风一吹就轻弹可破。是那种一看就出自高门达贵人家精调细养出的矜娇女子,叫人看得很舒服。

    楚妙今岁不过二十满一,十七岁上与二十一岁的宋岩定了亲,次年嫁给他,婚满三年便一举生下一对玲珑喜庆的龙凤胎。

    这会儿身后跟着两个奶妈,一人手上各抱着一个孩子。左边粉绸包着的是姐姐,叫宋玉妍,集结了爹爹和娘亲的所有优点,生得是粉妆玉琢、珠玉可人;右边蓝缎裹着的是弟弟,叫宋玉柔,小小年纪恁点大就已带了一缕书卷气儿。家里几代单出武将,倒是难得添一个文俊才子,因此很得东平侯府老大人的喜欢。

    这阵子楚邹没地儿去,镇日失心疯一样在宫中瞎晃,猛然看见两个中年妇人抱着婴儿走上来,冷不丁就打了个寒颤。叫小顺子挡着,正想往外头溜,孙皇后就把他叫住了。

    楚祁到底年岁长,再过个三四年就要开窍,也不晓得能不能等到那时候。皇上叫抱进来看,那就只能兄弟两个一起都看看,大的不行再换小的。孩子家家的,有没有缘分,对一对眼儿就晓得了。

    正殿的软锦凳上,楚妙端腰收腹地坐着。身旁奶妈手里,满四个月的小姐少爷正自精神,乌亮的眼珠子新奇地打量着殿顶繁复的天花。喂养得真是好极了,脸蛋粉扑扑,胳膊腿儿一节一节。听说老宁王妃疼爱曾外孙女,这小的年纪就给用上了南海珍珠粉,平素吃的穿的用的也都是金贵到了极致。

    二十六岁的孙皇后悄悄打量着楚妙,见楚妙察觉,又默不作声地敛藏起眼里一丝怅羡。出生在民间小户,这是她心底一直过不去的一点遗憾。

    宽和地笑笑道:“算起来我也不比你虚长几岁,不必这样拘谨。听说老王妃叫你妙妙,你是若不介意,今后我也这样喊你。”

    楚妙恭敬一福:“臣妾哪里会介意,皇后娘娘这样端庄又慈爱,臣妾喜欢来不及。您叫我什么,臣妾都觉得好听。”

    她一启口银铃含笑,气氛便轻松了。

    孩子们发出奶气的嘤呜,孙皇后就张开手来:“哟,瞧着多喜人,这就是你给他生的龙凤胎?京城里都传疯了你们一对夫妻恩爱,他对你好嚒?”

第13章 『壹叁』不会佳人() 
楚妙脸颊不自觉一红:“好是好的。比我虚长几岁,人不多话,对臣妾倒是体贴。平素除了当差,下了差事也不出去应酬,就在我身边逗逗孩子,难得他也不嫌闷。”

    她这么说着,又想起丈夫宋岩对自己的种种好。

    其实最开始老祖母叫她去相看的时候,她是心如灰寂的,想自己没出嫁就成了望门寡,如今好容易有人敢上门提亲,又是个传说中神思昏朦的半呆子。

    但是在见到宋岩的那一刻,一切却为之颠覆。那般干净而冷俊的一个男子,穿一袭墨蓝缎的团云妆花圆领袍,腰束玉带,端端地坐在紫檀木雕花扶手椅上。像是命里注定要用这样一幅场面相遇似的,他侧头看过来一眼,秒秒间就将她的心口搅得怦怦颤跳。

    后来成了亲,倒晓得并不是真呆的,拜过堂入了洞房后,眼神渐渐就开始有了光彩。也无师自通着床笫那些事,整日里不分白天晚上的爱缠她。等到被他缠足了甜头,就开始主动出去应酬了,也不晓得是凭运气还是靠真本事,公爹面上也装着不去过问,他自个考了个武榜眼回来,在皇城十二卫里混了个五品的差。

    她因着自己早死了娘、先头又克死了一门未婚夫的凄凉身世,对他其实是没有太大要求的,只要人是健全的,平平安安就好。他倒是对她年复一年的日渐体贴,平素话虽不多,却晓得时常给她在外头带些好吃好玩的小物件;一个月也难得去两三趟通房的妾室那边,怕自己知道了闷心里难受。她觉得自己是满足的,虽然外头偶有三言两语,但她从来不当真——他除了当差哪儿也不去,他还能背着她干些什么?

    那白皙圆润的脸蛋上两朵霞云,落在孙皇后的眼中不禁有些羡慕。皇帝自那天夜里去了施淑妃处,已经接连去了好几个晚上。施淑妃是十七岁进府的,人很胆怯,个儿也小,从前若不是孙皇后主动提及,平素楚昂几乎不会想起她来,如今倒是难得的破天荒积极起来。

    李嬷嬷说兴许是因为明年开春就要开始新一轮选秀,届时后宫佳丽频添,看在她服侍了四年底下仍无所出的份上,故而趁此空档特意赏赐她一个恩典。都是女人,孙皇后既被李嬷嬷这样一说,倒又觉得无可非议。

    因此便像是感慨一般地笑笑道:“小家自有小家的好处。”

    四个月大的宋玉妍嘟着粉嫩的腮帮子,小嘴里吐着泡泡,一目不错地盯着孙皇后看,看得好生认真。

    她轻蜷着小指头,小小的指甲盖儿幼粉幼粉的,胳膊肘上两个平安镯子在光影下一闪一闪,富丽而精致。孙皇后对这个小丫头是很满意的,这样人家娇养出来的千金都不会差,何况上头还担着皇帝暗示的旨意。

    便从奶妈手中抱过来,在怀里轻轻地掂玩着,戏她道:“瞧瞧这乌眼珠子~~你这样看着本宫,可是要讨赏吗?小乖乖,你怎晓得本宫要赏你,你可是与本宫心有灵犀么。李嬷嬷,去把我那对宝蓝点翠藤花链子拿出来,给玉妍小大姐戴上。”

    这才刚见面就给打赏了——自古内院妇人家亦是朝堂政权风云变幻的影射,今次进宫的时候,东平侯就嘱咐楚妙多留心观察,此刻看样子应是在笼络自己没错了。

    那藤花链子小巧玲珑,花心点缀蓝宝石,做工精美绝伦,一看便知是事先特意按着小儿的样式打造。

    楚妙连忙下跪施礼道:“这样贵重的宝贝,小儿何德何能,怎敢收受?皇后娘娘直叫臣妾惶恐则个。”

    孙皇后抬手唤她平身,宽和道:“你们宋家世代为朝廷尽忠,皇上素来也是诸多念及的,区区一对儿链子又何足挂齿。”

    叫皇长子楚祁给玉妍妹妹戴上。

    “是,母后。”楚祁恭敬顺从,纤长手指小心抚着宋玉妍幼嫩的胳膊,把晶莹闪闪的藤花链儿给她在腕间落下。

    李嬷嬷慈爱调侃:“看我们殿下这样悉心谨慎,可见对玉妍小姐是有多么怜香惜玉。”

    边上几个宫女听了抿嘴轻轻笑。

    楚祁自然是明白其间意思的,九岁少年隽雅的面庞微漾红晕,只是低着头逗…弄小玉妍戏耍。玉妍眼睛乱看,小手儿一舞一舞的,带起蓝宝石闪闪的美丽光芒。楚祁说:“母后何时也为儿臣生个小妹妹。”

    皇后笑嗔他:“哪里是说生就能生的,生你一个四弟就已经劳累了本宫半条命。他但且哪日能给我安分些,我倒要烧香拜佛谢天谢地了。”

    一边说一边目光寻找楚邹,唤他过来瞧瞧妹妹。

    楚邹正挺着笔直的小窄腰倚在抱宋玉柔的那个奶妈膝边,闻言只作没听见,目光一直不往这边看。

    宋玉柔生得委实俊净,就是男孩儿看到了也会倾心的,却傲冷不理人。楚邹觉得很新鲜,伸出小指头戳他,他就把脸埋去奶妈的颈窝,不睬不顾。

    “嘻——他真好玩。”楚邹偏又绕去奶妈的身后与他对视。

    奶妈很是吃力地抱着躲来躲去的孩子。

    皇后看到了就板起脸来:“老四,你过来。”

    声音带着点严厉,每当这种时候楚邹总是不敢忤逆,只得十分不情愿地挪了过去。

    目光却扭捏着,刻意不去看母后怀里的小玉妍。

    他从开始就不愿意正对这个看起来有点像小麟子的小奶包,所以刚才一直躲着不肯过来。他最近时常梦见小麟子从炕上滚下来,脑袋扎在地上的青砖石面上,一定非常疼。夜里头耗子从她身上爬过去,她的小胖腿儿那么嫩,老鼠们饿极了肯定会忍不住咬她一口。她痛得哇哇哭起来就停不住,桂盛把她找到后一定会送去戚世忠那里剪蛋蛋……然后他就会从噩梦中惊醒,抱着薄褥子一骨碌摸下床,赶紧地跑去正殿母后的大床上。

    白天的时候他也往疯里头去玩,哪儿的废院里挂着一撮肮脏的死人头发,哪个场子上晒着半干的花生和果脯,这宫里就没有他不知道的死角地方。这些东西把他的小脑袋装得满满当当,然后他就没有机会再想起那个小尿炕子是死是活了。

    “瞧瞧,宋妹妹在看你呢。”孙皇后对他说。

    楚祁望着弟弟的眼神有些艳羡。

    楚邹只好斜斜地瞥了一眼——宋玉妍其实长得很可爱和漂亮,因为养得好,皮肤粉嫩得就像吹弹可破,看起来可比小麟子要讨喜。小麟子虽然也粉嘟嘟的,却也是清伶仃的,目光中没有宋玉妍的泰宁和安详。小麟子的目光是呆滞的,时而又有些惶惶然,和她说话时她常常都不能觉察,乌亮的眼珠子只是长久地盯着繁复的天花般,忽然好像在那空荡中看到了什么,又冷不丁自己吓自己的打个寒颤。

    藏在破闱房里养大的小太监眼睛能看见鬼呢……他干嘛老拿她比呐?

    楚邹在盘子里拿了一块木瓜糕给宋玉妍舔。宋玉妍慢慢地吐着小舌头,并不十分感兴趣。她应该是在家里吃得很好,不像小麟子,除了米汤,尝一点儿甜味就兴奋得要命,舌头吐得恁勤快,像一只吃奶的小奶狗儿,溜溜的。

    他悄悄避过奶妈的注意,把糕点移开,让宋玉妍舔自己的指背。宋玉妍舔了两下,忽然“咔咔”地哭起来,委屈地往奶妈怀里钻。

    他一下子便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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