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三十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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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三十辑)-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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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野槐沟送走了十一个新兵。十一个当中,有六个是识字班动员成的。识字班觉得很光荣,就扭着秧歌送。狗屎家的扭了两步却不扭了,说两脚怎么也踩不着点儿。就跟着走,一直走到村外。

狗屎是正月十三走的,二月初三区上就来人,说他牺牲了,还给了狗屎家的一个烈属证。狗屎家的不信,怎么也不信,说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快就死。正巧当天本村回来一个开小差的,说狗屎第一次参加打仗就完了,他还没放一枪,没扔一个手榴弹,就叫鬼子一枪打了个死死的,尸首已经埋在了沂水县。狗屎家的这才信了,便昏天黑地地哭。
  榔头家的一听说这事,心里立即乱糟糟的,便去了西院想安慰安慰狗屎家的。不料,狗屎家的一见她就直蹦:“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喜月里一见面你就想俺不好!浪货,你怎不死你怎不死!”骂还不解气,就拾起一根荆条去抽,榔头家的不抬手,任她抽,并说:“是俺造的孽,是俺造的孽。”荆条嗖地下去,她脸上就是一条血痕。荆条再落下去再往上抬时,荆条梢儿忽然在她左眼上停了一停。她觉得疼,就用手捂,但捂不住那红的黑的往外流。旁边的人齐声惊叫,狗屎家的也吓得扔下荆条,扑通跪倒:“嫂子,俺疯了,俺该千死!”榔头家的也跪倒说:“妹妹,俺这是活该,这是活该!”
  两个女人抱作一处,血也流泪也流。

                 五
  
  榔头家的养了一个多月眼伤。这期间又正巧“嫌饭”①,吃一点呕一点,脸干黄干黄。狗屎家的整天帮她家干活。推磨,她跟榔头两人推;烙煎饼,她自己支起鏊子烙。就是去地里剜野菜,回来也倒给榔头家半篮子。
  一个月后榔头家的拆了脸上的布,脸上大变了模样。以后狗屎家的跟她说话,从来不敢瞅那脸,光瞅自己脚丫子。
  识字班还是办着,但狗屎家的不去了,她说没那个心思。
  没处去,就去找榔头家的拉呱。拉着拉着,她常把话题扯到榔头家的眼上,骂自己作死,干出那档子事来。一次又这样说,榔头家的变色道:“事过去就过去了,还提它干啥?你再提,咱姊妹一刀两断!”狗屎家的见她脸板得真,往后就再也不提了。
  就拉别的。多是拉作闺女时的事。
  榔头家的说,她娘家有十几亩地,日子也行,可就是亲娘早死了。后娘太酷,动不动就打她骂她,有一次下了毒手,竟把她下身抠得淌血。
  狗屎家的说,爹好赌钱,赌得家里溜光,把娘气疯了,他还是赌。没有兄弟,地里的粗活全由她干,硬是把个闺女身子累成了粗粗拉拉的男人相。
  说到伤心处,俩人眼睛都湿漉漉的。
  榔头家的会画“花”,鞋头用的、兜肚用的、枕头用的都会。村里女人渐渐知晓了,都来向她求“花样子”,榔头家的常常忙不过来。狗屎家的说:“你教俺吧,俺会了也帮你画。”榔头家的说:“行。”
  榔头家的找出几张纸,一连画了几张样子:“喜鹊登梅”“鸳鸯戏水”“金鱼串荷花”“凤凰串牡丹”等。狗屎家的一看,眼瞪得溜圆:“俺娘哎,难煞俺了。”榔头家的说:“要不你先画‘五毒’,小孩兜肚上用的,那个容易。”
  狗屎家的就开始画,仍用识字班里学字的盆碴子。先画蚰蜒。两条长杠靠在一起是蚰蜒身子,无数条短杠撒在两旁是蚰蜒腿。榔头说:“不孬不孬。”狗屎家的笑逐颜开,又接着学画蝎子、蝎虎、长虫、巴疥子。十来天把“五毒”画熟了,又去学其他的。
  一天,狗屎家的画着画着停了笔,眼直直地发愣。榔头家的说:“你怎么啦?”
  狗屎家的听了羞赧地一笑:“嫂子,不瞒你说,这些日子,俺老想那个事,有时候油煎火燎的。”
  榔头家的懂了,就说:“你想走路?”②
  狗屎家的摇摇头:“他死了才几天?”
  榔头家的思忖了一下,说:“要不,叫俺家的晚上过去?”
  “你这是说的啥话。”
  “不碍的。”
狗屎家的不抬头。
  “今晚上就去?”
  狗屎家的仍不抬头。
  晚上,榔头家的就跟榔头说了这事。榔头说:“这不是胡来么!”媳妇说:“她怪可怜的,去吧。”
  榔头忸怩了一阵,终于红着脸出了门。
  榔头家的躺在被窝里睡不着,就隔着窗棂望天。
  天上星星在眨巴眼儿。她对自己说:你数星星吧。
  就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数到二十四,刚要数第二十五,那一颗忽然变作一道亮光,转眼不见了。
  唉,不知是谁又死了。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丁。这个“丁”不知是哪州哪县?想到这里,榔头家的心里酸酸的。
  门忽然响了。朦胧中,榔头低头弓腰,贼一般溜进屋里。
  榔头家的忙问:“这么快?”
  男人不答话,将披着的棉袄一扔,就钻进了被窝。
  男人用被子蒙住头,浑身上下直抖。女人问怎么啦,问了半天,男人才露出脸战兢兢地答:“俺不去!出门一看,狗屎兄弟正在西院里站着……”
  “他?他还活着?”女人也给吓懵了。“那俺得去看看。”她壮壮胆走出了屋门。
  西院的屋里亮着灯,狗屎家的正披着袄坐在床上。一见榔头家的进来,笑了笑说:“嫂子,你俩口子说的话俺全听见了,快别恶心人了。”
  “……”
  “说实话,这几天俺真起了走路的心,打谱过了年就找主。可一动这个心,俺就真真地看见他站在跟前,眼巴巴地瞅着俺。”
  榔头家的明白了。
  狗屎家的又说:“这辈子俺走不成了。你想,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俺不是活受罪?唉,‘狗屎家的’,‘狗屎家的’,俺只能让人家叫一辈子‘狗屎家的’了……”
  一席话,说得榔头家的眼泪滢滢。
  她找不着话说,想走。狗屎家的却说:“嫂子,你要是疼俺,就陪俺一夜吧,俺害怕。”
  榔头家的就脱鞋上了床。
  天明回到东院,榔头一见她就嚷:“毁啦毁啦。”
  女人忙问什么事。榔头说:“俺一宿没睡着觉,一合眼,就见狗屎站在跟前,气哼哼地朝俺瞪眼。”女人说:“没事,过一天就好了。”
  但一天两天、三天四天,榔头还是一合眼就见狗屎。
  榔头家的说:“这死鬼还真是小心眼,俺去打送打送。”
  她买了一刀纸,偷偷上了西北岭顶。在大路上,用草棍划个圈,只朝西北方留个口子,然后把纸烧了。一边烧一边说:“狗屎兄弟,你甭缠磨你哥了。”
  打送了以后,榔头还是那样。
  狗屎家的就笑着对她说:“嫂子,甭打送了,白搭。我倒是有个法儿治那死鬼。”
  “啥法儿?”
  “叫榔头哥去当八路。”
  “当八路?”
  “对。当八路使枪弄炮,狗屎怕那个,就不会再缠磨榔头哥了。”
  榔头家的想了半天说:“那就去当八路!”
  村长喜出望外,亲自抬轿,把榔头送到了区上。
  这年秋天,榔头家的生下一个小子,取名抗战。

               六

  榔头家的坐月子,由狗屎家的服侍。狗屎家的白天做饭洗褯子,晚上就跟榔头家的在一床通腿睡觉。
  满了月,榔头家的说:“你往后甭回去睡了。”
  狗屎家的说:“行。咱姊妹在一块儿省得冷清。”
  于是,两个女人没再分开。
  两家一个是烈属,一个是抗属,地都由村里组织人种。两个女人只干些零活,大多心思都用在孩子身上。抗战爱尿席。尿湿一头,狗屎家的就叫榔头家母子到另一头,自己到尿窝里躺下。刚刚暖干,抗战在那一头又尿了,她又急急忙忙和那母子俩掉换过来。抗战掐了奶,两个女人就烙饼嚼给他吃。你嚼一口喂上,我嚼一口喂上,抗战张着小口,左右承接抗战长得风快,转眼间会走会跑。晚上,两个女人一头一个,屈膝屈肘撑起被子,让抗战“钻山洞”。抗战就在一条坎坷肉路上爬,嘻嘻哈哈。爬到头再拐弯时,狗屎家的亲亲他的小腚锤儿说:“嫂子,等抗战他爹回来,你再养个给俺!”
  榔头家的说:“好办。”
  鬼子跑了,榔头却没回来。
  老蒋跑了,榔头还没回来。
  两个女人仍旧通腿睡。这一晚,抗战忽然把脚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
  天明两个女人悄悄商量:得给抗战分被窝了。

                七

  刚给抗战分了被窝,榔头家的就接到上海的一封信。
  是榔头的。榔头告诉她,因为革命需要,他又新建立了家庭,不能再和她做夫妻了。
  狗屎家的气得一蹦三尺高,要拉榔头家的去上海拼命。榔头家的却说:“算啦,自古以来男人混好了,哪个不是大婆小婆的,俺早料到有这一步。”
  晚间上床,榔头家的苦笑了一下说:“这一回,咱姊妹俩情管安心通腿,通一辈子吧。”
  狗屎家的说:“只是你不能再养个给俺了。”
  榔头家的说:“好歹还有个抗战。咱俩拉巴大的,他就得养咱俩人的老。”
  狗屎家的擦擦眼泪,挪到床那头,紧紧抱住榔头家的。
  不料,当年入伏这天,抗战却在村南水塘淹死了。他跟几个孩子摸蛤蜊,一潜下水就没再露头。等被人捞上来时,眼里嘴里都是黑泥。
  抚着那具短短小小的尸首,两个女人哭得死去活来。
  埋掉抗战已是晚上,狗屎家的拎一只筐在床上,里边放盏灯,再披上一件褂子,然后拉榔头家的到西院睡。她说,孩子死了,要偎三夜娘怀才去投胎转世。要是叫小死鬼偎了,大人就会得病。咱就叫那只筐当孩子的娘。
  但榔头家的不干,依旧合衣睡在床上,狗屎家的只好陪着她。
  第三个夜里,榔头家的突然坐起身喊道:“抗战!抗战!”
  她跟狗屎家的说:刚才梦里见到抗战了,他眼泪汪汪地叫了几声娘,转身走了,眼下刚走出门去。
  说着,她像记起什么似的,下床跑到门口,冲那无边的黑暗喊:“抗战,你投胎甭到别处投了,就投你小娘的吧!你小娘把你养大了,你再来看看俺!记住,你爹大名叫陈全福,在上海,听人说要一直往南走……”
  这一夜,两个女人一直坐在门口,望着南方,流着泪。

               八

  若干年之后的一天晚上,有一老一少走进了野槐村。
  一汉子遇见,认出那老的是谁,就急忙带他们去了一个破破烂烂的院子。
  汉子心急,刚叫了一声就用肩撞门,竟把门闩啪地撞断。
  进屋,见壁上挂一盏油灯,灯下摆一张床,床上一南一北躺两个老女人。
  汉子说:“嫂子,看看谁来啦?”
  俩女人侧过脸,眼一眨一眨地瞅。瞅见老的,她们没说话。瞅见小的,却一齐坐起身叫道:“抗战。抗战。”边叫边伸臂欲搂。臂间的乳裸然,瘪然。
  小伙子倏地躲开。他把老的拉到一旁,用上海话悄悄问:“嗲嗲,伊拉一边厢一个头,啥个子困法?”
  老的泪光闪闪地说:“这叫通腿儿……”

  注:
   ①嫌饭:妊娠反应。
   ②走路:改嫁。
                         (1990)
  赵德发,男,1955年生,山东省莒南县人,日照市文联主席、作家协会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当过农民、教师、机关干部,1988年到山东大学作家班学习二年。自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至今已发表、出版文学作品300万字,多篇被《新华文摘》《小说月报》《小说选刊》等转载,获省级以上文学奖20余次。其中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系列长篇小说“农民三部曲”《缱绻与决绝》《天理暨人欲》(原名《君子梦》)、《青烟或白雾》在全国引起较大反响,前两部先后获山东省第四届、第五届精品工程奖,2001年又一起获得第三届人民文学奖。短篇小说《通腿儿》《选个姓金的进村委》分获《小说月报》第四届、第八届百花奖;《蝙幅之恋》获《中国作家》1992年度中篇小说奖。作品结集有《赵德发短篇小说选》(山东文艺出版社)、《蚂蚁爪子》(明天出版社)、三卷本《赵德发自选集》(山东文艺出版社)、《中国当代作家选集·赵德发卷》(人民文学出版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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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可爱

    话说有一年秋凉时节,江水澄明,万木扶疏,曾有省城十来个响当当的文人,会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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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资江上游的武岗寻起,一直要寻到洞庭湖里去的。一日黄昏,到了资江中游的一处
地方,当那古塔的倒影如一柄西班牙斗牛士的短剑斜直里朝船底刺来时,一船人都惊呆
了,再抬眼细看,只见尖尖一座青灰古塔如桅杆般挺立临江断崖上,走近了,竟是一座
胶泥土塔!土塔自尖顶以下三层遭雷劈去大半,齐斩斩刀劈斧削一般,塔身明显俯身江
面如短跑选手冲刺终点的定格镜头。塔座嵌块白玉石碑,石碑上几个篆体大字:文渊塔。
临江崖脊时隐时现,一线城墙如古战船坚固,船舷环护小小一座古城。文人们激动了,
慌忙弃船于岸,便从那城墙缺口处,叫叫喊喊上了那窄窄的挑水码头,然后从吊脚楼的
夹缝里钻出来,惊得黄昏里岑寂的沿河街回声四起。
    以后的几天,文人们考问了古城墙的年代,探究了土塔不倒的原因,踏访了横卧河
汊数百年的几座破烂廊桥,拜谒了小城后山的无名古墓群,翻了一通方志野史及族谱,
又在深山一处悬崖上发现了千年悬棺,于某个村庄找到了认为早已绝种的莫瑶人后裔。
每一处发现都令文人们惊叹。古城青年一帮帮紧随不舍,寸步不离。文人惊诧于古城的
每一处发现,古城青年惊诧于文人们的惊诧,莫名其妙地跟着兴奋。古城老人远远地盯
着那帮文人,担心那些伢妹子跟着别人跑来跑去会出事,一把捏住一个背起包袱匆匆赶
去的伢子:“开金矿么?”青年鄙视老人的冥顽不灵,“开么子金矿,死脑筋!那是些
作家!”青年包袱一甩追赶自己的队伍去了。“作家?”老人不懂,怔在那里,不开金
矿就去摆摊子哪,跟着人家跑么子?一天到晚不做事,什么作家,要出事的,迟早。
    几天后,文人们风尘仆仆回城里来了。他们一回古城,立即将古城里一些初通文墨
的泥水匠木匠铁匠裁缝煎烧饼的摆地摊子的喊起拢来,谈文学。整整一个下午,文人们
一个个谈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声音嘶哑脸色泛白。有个白发诗人谈诗与人生,台上讲着
讲着就自己感动了自己,竟至哽咽不能自己差点趴在讲台上哭昏过去。古城的年轻匠人
们也动了容,虽然他们到底也没弄懂老诗人为么子好哭,但总觉得有点穷人翻身得解放
的意思,于是认定文学是个好东西。直到最后,一个大背头小说家朗声宣布这里会出个
沈从文的预言,这才把青年们的瞌睡吓醒。
    然而数年以后,大背头小说家的预言没有实现,这里没有出沈从文,只出了个因写
作弄得要癫不痴的瘫子,时常于清晨或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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