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三作怒声道:“陆里去寻开心?吃仔酒到该搭来撒洒风!”徐茂荣不敢言语。娘姨做好做歹,给他呷杯热茶。茂荣要吸鸦片烟,潘三道:“倪鸦片烟也有来浪,耐吃末哉(口宛)。”茂荣道:“耐搭我装一筒囗。”潘三道:“耐酒末别场花会吃个,鸦片烟倒勿会装裁。”茂荣跳起来大声道:“阿是耐姘仔戏于哉,来里讨厌我?”潘三亦大声道:“啥人讨厌耐嗄?我就姘仔戏于末,阿挨得着耐来管我?”茂荣倒不禁笑了。
匡二在楼上,揣度徐茂荣光景不肯就去,不如回避,因而踮手踮脚,踅下楼梯;却又转至后面厨房内,悄悄向娘姨说:“我去哉。”娘姨吃一大惊,反手抓了匡二衣襟,说道:“(要勿)去囗!”匡二急道:“我明朝来。”娘姨不放,道:“(要勿)。耐去仔,晚歇小姐要说倪个(口宛)!”匡二道:“价末耐去喊小姐来,我搭俚说句闲话。”
娘姨不知就里,真的去喊潘三。匡二早一溜烟溜至天井,拔去门闩,一跳而出。不意踏着徐茂荣所吐酒菜,站不住,滑没一交。连忙爬起,更不回头,一直四至长安客栈。栈使送上两张京片。匡二看时,系陈小云请两位主人于明日至同安里金巧珍家吃酒的,尚不要紧,且自收藏起来;料道大少爷通宵大赌,四老爷燕尔新欢,都不回来的了,竟然关门安睡。心中却想潘三好事将成,偏生遇这冤家冲散,害得我竟夕凄惶;又想到大少爷豁了许多洋钱在杨媛媛身上,反不若潘三的多情;再想到四老爷打着这野鸡,倒搨了个便宜货,此时不知如何得趣。颠来倒去,那里还睡得着?由想生恨,由恨生妒:“四老爷背地做得好事,我偏要去戳破他,看他如何见我!”主意已定。
次日早晨,匡二起身,洗脸、打辫、吃点心;捱到九点钟时候,带了陈小云请帖,径往四马路西首大兴里,踅到转弯处石库门前,再相度一遍,方大着胆举手敲门。开门出来,仍是昨日所见的那个老婆子,一见匡二,盛气问道:“该搭来做啥?”匡二朗朗扬声道:“四老爷阿来里?大少爷教我来张俚。”那老婆子听说“四老爷”,怔了一怔,不敢怠慢,令匡二等候,忙去楼上低声告诉李实夫。
实夫正吸着鸦片烟,还没有过早瘾,见诸三姐报说,十分诧异,亲自同诸三姐下楼来看。匡二上前叫声“四老爷”,呈上陈小云请帖。实夫满面惭愧,且不去看请帖,笑问匡二道:“耐陆里晓得我来里该搭?”匡二尚未回言,诸三姐在傍拍手笑道:“俚是昨日跟四老爷一淘来个呀,阿是四老爷勿晓得?”说着,又指定匡二呵呵笑道:“幸亏我昨日勿曾骂耐。为仔耐闲话稀奇,我想总是认得点倪个人;勿然,再要拨两记耳光耐吃哉。”李实夫也自讪笑,手持请帖,仍上楼去。
匡二待要退出,诸三姐慌道:“来仔末,啥就去嗄?请坐歇囗。”一手挽了匡二臂膊,挽进客堂,捺向高椅坐下,随取一支水烟筒奉敬,并筛一杯便茶,和匡二问长问短,亲热异常。匡二也问间生意情形。诸三姐遂凑近匡二身边,悄地长谈道:“倪先起头勿是做生意个呀,为仔今年一桩事体匆过去,难末做起个生意。刚刚做生意,第一户客人就碰着四老爷,也总算是倪运气。四老爷是规矩人,勿欢喜多花空场面。像倪该搭老老实实,清清爽爽,四老爷倒蛮对。不过倪做仔四老爷,外头人才说是做着仔好生意,搭倪吃醋,说倪多花邱话,说拨四老爷听。倪搭算得老实个哉,俚哚说愧是假个;倪搭算得清爽个哉,俚哚倒说倪勿干净。听仔该号闲话,真真讨气!故歇四老爷也匆去听俚哚,倪终有点勿放心。倘忙四老爷听仔俚哚,倪搭匆来仔,倪是无拨第二户客人(口宛),娘囡仵阿是要饿煞?我为此要拜托耐匡大爷,劝劝四老爷,(要勿)去听别人个闲话。匡大爷说,比仔倪自家说个灵。”
匡二不知就里,一味应承,谈够多时,匡二始起身告别。诸三姐送至门酋,说道:“无啥公事末,该搭来坐歇末哉。”匡二唯唯而去。
诸三姐关门回来,照常请李实夫点菜便饭。诸十全虽与实夫同吃,却因忌口,不吃馆菜,另用素撰相陪。
饭后,李实夫照常往花雨楼去开灯。堂倌早为留出一榻,并装好一口烟在枪上。实夫吸了一会,陆续上市,须臾撑堂,来者还络绎不绝。忽见那个郭孝婆偏又挤紧眼睛摸索而来,缘见过实夫一面,早被他打听明白,摸至榻前,即眉花眼笑的叫声“四老爷”,问:“十全搭阿去?”实夫只点点头。堂倌见郭孝婆搭腔,便抢过来坐在烟榻下手,看定郭孝婆,目不转睛。郭孝婆冷笑一声,低头走开。堂倌乃躺下给实夫烧烟,问实夫:“耐陆里去认得个郭孝婆?”实夫道:“就来里诸三姐搭看见俚。”堂倌道:“诸三姐末也匆好,该号杀胚,再去认得俚做啥?耐看俚末实概年纪,眼睛才瞎个哉,俚本事大得野哚,真真勿是个好东西!”实夫笑问为何。堂倌道:“就前年宁波人家一个千金小姐,俚会得去骗出来,来浪夷场浪做生意。拨县里捉得去,办俚拐逃,揪二百藤条,收仔长监;勿晓得啥人去说仔个情,故歇倒放俚出来哉。”实夫初不料其如此稔恶,倒不禁慨叹一番。
堂倌烧成烟泡,授与实夫,另去应酬别榻。迨至实夫匣中烟尽,见吃客渐稀,也就逐队而散;既不去金巧珍家赴席,又不回长安客栈,竟一直往诸十全家来。
自李实夫做诸十全之后,五日再宿,秘而不宣;今既为匡二所见,遂不复隐瞒,索性留连旬日不返,惟匡二逐日探望一次。有时遇见诸十全脸晕鲜红,眼圈乌黑,匡二十分疑惑,因暗暗告诉主人李鹤汀。鹤汀兀自不信。
这日四月初间,天气骤热,李实夫适从花雨楼而回,尚未坐定,复闻推门响声,却是匡二,报说:“大少爷来哉。”诸三姐一听着了慌,正要请实夫意旨,李鹤汀已款步进门。诸三姐只得含笑前迎,说:“四老爷来里楼浪。”鹤汀乃令匡二在客堂伺候,自己径上楼来,与实夫叔侄相见。诸十全也起身叫声“大少爷”,掩在一傍局促不安。实夫问鹤汀何处来。鹤汀说:“来浪坐马车。”实夫道:“价末杨媛媛囗?”鹤汀道:“俚哚先转去哉。”
说时,诸三姐送上一盖碗茶,又取一只玻璃高脚盆子,揩抹干净,向床下瓦坛内捞了一把西瓜子,授与诸十全。诸十全没法,腼腼腆腆敬与鹤汀。鹤汀正要看诸十全如何,看得诸十全羞缩无地,越发连脖项涨得通红。实夫觉着,想些闲话来搭讪,即问鹤汀道:“该两日应酬阿忙?”鹤汀道:“该两日还算好,难下去归帐路头,家家有点台面哉。”
诸十全趁此空隙,竟躲出外间。诸三姐偏死命的拖进来,要他陪伴,却自往床背后提出一串铜钱,在手轮数。实夫看见,问他:“做啥?”诸三姐又说不出。实夫道:“耐阿是去买点心?”鹤汀忙道:“点心(要勿)去买,我刚刚吃过。”诸三姐笑说:“总要个。”转身便走。实夫复叫住道:“点心末真个(要勿)去买,耐去买两匣纸烟罢。”诸三姐才答应下楼。鹤汀道:“纸烟也有来没(口宛)。”实夫道:“我晓得耐有来浪,让俚再买点末哉。一点点勿买啥,俚心里终究勿舒齐个。”说得诸十全愈加惭愧。
比及诸三姐买纸烟归来,早到上灯时候。鹤汀没甚言语,告辞要行。实夫问:“陆里去?”鹤汀说是“东合兴里去吃酒,王莲生请个。”诸十全听说,忙上前帮着挽留。鹤汀趁势去拉诸十全的手,果然觉得手心滚热。诸十全同实夫并送至楼梯边。
鹤汀到了楼下,诸三姐从厨房内跑出来,嘴里急说:“大少爷(要勿)去囗,该搭便夜饭哉呀。”鹤汀道:“谢谢哉,我要吃酒去。”诸三姐没法,只得送出,匡二也跟在后面。同至门首,诸三姐还说:“大少爷到该搭来是真真怠慢个囗。”鹤汀笑说:“(要勿)客气。”带着匡二,踅出大兴里,往东至石路口。鹤汀令匡二去喊轿班打轿子来,匡二应命自去。鹤汀独行,到了东合兴里张蕙贞家,客已齐集。王莲生便命起手巾。
第二十七回终。
第二十八回 局赌露风巡丁登屋 乡亲削色嫖客拉车
按:李鹤汀至东合兴里张蕙贞家赴宴,系王莲生请的,正为烧归帐路头。当晚大脚姚家各房间皆有台面;莲生又摆的是双台,因此忙乱异常,大家没甚酒兴,草草终席。王莲生暗暗约下洪善卿,等诸客一散,即乞善卿同行。张蕙贞慌问:“陆里去?”莲生说不出。蕙贞只道莲生动气要去,拉住不放。洪善卿在旁笑道:“王老爷要紧去消差,耐(要勿)瞎缠,误俚公事。”蕙贞虽不解“消差”之说,然亦知其为沈小红而言,遂不敢强贸。
莲生令来安、轿班都回公馆,与善卿缓步至西荟芳里沈小红家。阿珠在客堂里迎见,跟着上楼,只见房里暗昏昏地,沈小红和衣睡在大床上。阿珠忙去低声叫“先生”,说:“王老爷来哉。”连叫四五声,小红使气道:“晓得哉!”阿珠含笑退下,嘴里却咕咯道:“喊耐一声倒喊差哉,生意勿好末也叫无法,别人家去眼热个啥!”说着,集亮了保险灯,自去预备烟茶。
小红慢慢起身,跨下床沿;俄延半晌,彳亍前来,就高椅坐下,匿面向壁,一言不发。莲生、善卿坐在烟榻,也自默然。阿珠复问小红:“阿要吃夜饭?”小红摇摇头。莲生听说,因道:“倪夜饭也匆曾吃,去叫两样菜,一淘吃哉。”阿珠道:“耐酒也吃过哉(口宛),啥勿曾吃饭嗄?”莲生说:“真个勿曾。”阿珠乃转问小红:“价末叫得来一淘吃点,阿要?”小红大声道:“我(要勿)呀!”阿珠笑而站住,道:“王老爷,耐自家要吃末去叫。倪先生馆子里菜也(要勿)吃,让俚晚歇吃口稀饭罢。”
莲生只得依了。洪善卿知无所事,即欲兴辞,莲生不再挽留。小红缘善卿是极脱熟朋友,竟不相送,连一句客气套话都没有说,倒是阿珠一直送下楼去。
善卿去后,莲生方过去,捱在小红身傍,一手揣住小红的手,一手勾着小红头颈,扳转脸来。小红嗔道:“做啥!”莲生央告道:“(要勿)囗!倪到榻床浪去(身单)(身单),我搭耐说句闲话。”小红挣脱道:“耐有闲话,说末哉(口宛)。”莲生道:“我也无啥别样闲话,就不过要耐快活点。我随便啥辰光来,耐总无拨一点点快活面孔;我看见仔耐勿快活末,心里就说匆出个多花难过。耐总算照应点我,(要勿)实概阿好?”小红道:“倪是生来无啥快活!耐心里难过末,到好过个场花去。”莲生不禁长叹一声道:“我实概搭耐说,耐倒原是猛们闲话。”说到此处,竟致咽住。两人并坐,寂静无言。
多时,小红始答道:“我故歇是匆曾说耐啥,得罪耐;耐来里说我匆快活,叩说是猛们闲话。耐末说仔别人倒勿觉着,别人听仔阿快活得出?”莲生知道小红回心,这话分明是遁辞,忙陪笑道:“总是我说得勿好,害仔耐勿快活。难也罢哉。下转我再要匆好末,耐索性打我骂我,我倒无啥,总(要勿)实概勿快活。”一面说,一面就搀了小红过来。小红不由自主,向榻床并卧,各据一边。
莲生又道:“我再要搭耐商量,我朋友约末约定哉,约来浪初九。为仔该两日路头酒多匆过:初七末周双珠搭,初八末黄翠凤搭,才是路头酒。俚哚说该搭勿烧路头末,就初九吃仔罢。我倒答应哉,耐说阿好?”小红道:“故也随便末哉。”
莲生见小红并无违拗,愈觉喜欢,吃不多几口烟,就怂恿小红吃稀饭。小红道:“倪是自家燉个火腿粥,耐阿要吃?”莲生说:“蛮好。”小红乃喊阿珠搬上稀饭,阿金大也来帮着伺候。稀饭吃毕,莲生复吸足烟瘾,便和小红收拾同睡。
次日初七、十二点钟,来安领轿来接。王莲生吃了中饭,坐轿而去;干些公事,天色已晚,再到沈小红家点卯,然后往公阳里周双珠家赴宴。先到的,主人洪善卿以外,已有葛仲英、姚季莼,朱蔼人、陈小云四位。洪善卿因对过周双玉房里台面摆得极早,即说:“倪也起手巾罢。”王莲生问:“再有啥人?”善卿道:“李鹤汀匆来,就不过罗子富哉。”当下入席,留出一位。周双珠敬过瓜子,问王莲生:“阿要叫本堂局?”莲生道:“俚有台面来浪,勿叫哉。”
比及上过鱼翅第一道菜,金巧珍出局依然先到,随后罗子富带了黄翠凤同来。子富已略有酒意,兴致愈高;一到,便叫拿鸡缸杯来摆庄。偏又拣中姚季莼豁拳,说是前转输与季莼拳酒,至今尚不甘心再交交手看如何。姚季莼也不肯相让,揎袖攘臂而出。无如初豁三拳,全是罗子富输的。黄翠凤要代酒,子富不许,自己将来一口呷干,伸手再豁。此次三拳,季莼输了两拳。
那时叫的局,林素芬、吴雪香、沈小红、卫霞仙陆续齐集,霞仙团代饮一杯。罗子富却嚷道:“代个勿算!”霞仙道:“啥人说嗄?倪是要代个,耐代勿代随耐便。”黄翠凤遂把罗子富手中一杯抢去,授与赵家(女每),说道:“耐个伉大末,再要自家吃俚!”
罗子富适见妆台上有一只极大的玻璃杯,劈手取来,指与姚季莼道:“难倪说好仔,自家吃,勿许代。”随把酒壶亲自筛在玻璃杯内,尚未满杯,壶中酒罄;一面就将酒壶令巧囡去添酒,一面先和姚季莼豁拳。季莼勃然作气,旗鼓相当,真正是罗子富劲敌。反是台面上旁观的替两人捏着一把汗。
两人正待交手,只听得巧囡在当中间内极声喊道:“快点呀,有个人来浪呀!”合台面的人都吃一大惊,只道是失火,争先出房去看。巧囡只望窗外乱指,道:“哪!哪!”众人看时,并不是火,原来是一个外国巡捕,直挺挺的立在对过楼房脊梁上,浑身元色号衣,手执一把钢刀,映着电气灯光,闪烁耀眼。洪善卿十猪八九,忙安慰众人道:“勿要紧个,勿要紧个。”陈小云要喊管家长福问个端的,却为门前七张八嘴,嘈嘈聒耳,喊了半天喊不着。张寿倒趁此机会飞跑上楼,禀说:“是前弄尤如意搭捉赌,勿要紧个。”
众人始放下心。忽又见对过楼上开出两扇玻璃窗,有一个人钻出来,爬到阳台上,要跨过间壁披屋逃走。不料后面一个巡捕飞身一跳,追过阳台,轮起手中短棍乘势击下,正中那人脚踝。那人站不稳,倒栽葱一交,从墙头跌出外面,连两张瓦“豁琅琅”卸落到地。周双玉慌张出房,悄地告诉用双珠道:“弄堂里跌杀个人来浪!”众人皆为嗟讶。
洪善卿见双玉的吃酒客人业经尽散,便到他房里,靠在楼窗口望下窥觑。果然那跌下来的赌客躺在墙脚边,一些不动,好像死去一般。众人也簇拥进房,争先要看。惟吴雪香胆小害怕,拉住葛仲英衣襟,道:“倪转去罢。”仲英道:“故歇去末,拨巡捕拉得去哉囗。”雪香不信道:“耐瞎说!”周双珠亦阻挡道:“倒勿是瞎说,巡捕守来浪门口,外头勿许去呀。”雪香没法,只得等耐。洪善卿因道:“倪去吃酒去,让俚哚捉末哉,无啥好看。”当请诸位归席。
周双珠亲往楼梯边喊巧囡拿酒来。巧囡正在门前赶热闹,那里还听见?双珠再喊阿金,也不答应。喊得急了,阿金却从亭子间溜出,低首无言,竟下楼去。双珠望亭子间内,黑魆魆地并无灯烛,大怒道:“啥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