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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地位比一般女工略高一些。 普里厄尔太太做人规矩,在乌莫镇上很受人尊重,跟沙尔东家是邻居。 母女俩微薄的工资,加上三百法郎利息,每年大约有八百法郎,供三个人的吃住衣着。 他们尽量节省,才能尽量维持,而且那些进款几乎全都花在了吕西安身上。 沙尔东太太和女儿夏娃对吕西安的信心,不亚于穆罕默德的老婆对丈夫的信心,样样都肯为吕西安的前途牺牲。 可怜的一家住在乌莫,屋子是花很少的钱向沙尔东的后任租的,坐落在后院尽头,配药间的楼上。吕西安住着顶楼上的一个破房间。 他在热爱自然科学的父亲的鼓励之下,开始也走这条路,是昂古莱姆中学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大卫。 赛夏毕业那年,吕西安正好进三年级。两个老同学在相遇的时候,吕西安熬不住苦,正想走极端,这是二十岁左右的人常有的念头。 大卫提议吕西安学做印刷监工,很慷慨地送他四十法郎一月,拯救他于绝望之中;其实大卫的铺子根本不需要监工。中学时代的交情恢复以后,命运的相似和性格的不同使两人的关系更加密切。 以他们俩的头脑不难挣上好几份家私,聪明才智比得上第一流人物,事实上却屈居人下。 命运的不公成为他们之间有力的纽带。 并且两人从不同的途径出发,诗歌是共同爱好。 吕西安预定的专业是高深的自然科学,但他热烈向往文学的声名;沉思默想的大卫天生宜于做诗人,趣味却倾向于严格的科学。 志趣的交错使他们俩情投意合。 不久吕西安告诉大卫,他的父亲在应用科学方面有过哪些卓越的观点;大卫向吕西安指出,要在文坛上成名致富应当走哪一些新路。 两个青年在短时期内的友谊,热烈的人只有出在少年时代。 不多几日,大卫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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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夏娃,凭着他忧郁深思的性格,一见钟情。 祈祷文上说的Etnuncetinsemperetinseculasecu-lorum的话,往往被一般无名的大诗人当作格言;他们辉煌的诗篇是在两个人的心中产生的,也是隐藏在两个人的心里的。 等到大卫发觉吕西安的母亲和妹子寄托在诗人身上的希望,知道了她们盲目的热诚,更觉得能接近夏娃,参与她的希望,分担她的牺牲,十分欣慰。 因此大卫对吕西安视同手足。 正如极端派的保王党比王上还要激烈,大卫比母亲和妹子更相信吕西安的天分,像母亲宠孩子一般地宠他。 两人因为缺少资金,一筹莫展,常常像所有的年轻人那样左思右想,要找一条致富的捷径,把捷足先登者已经采摘一空的果树使劲摇撼也找不到果子。 在有一回谈话中间,吕西安想起父亲提过的两个计划:一个是采用新的化学药品,制糖的成本可以减低一半;另外一个计划是用美洲的一种植物造纸,近似中国人用的原料,成本非常便宜,可以把纸价降低一半。 大卫知道这问题的重要,曾经在第多厂引起辩论,便抓住这个主意当作生财之道;又认为吕西安指出这条路来,变成他永远报答不尽的恩人。谁都看得出,这两个朋友的主要思想和精神生活使他们完全不适合管理一个印刷所。 库安泰弟兄成为主教专区的承印商和出版者,又是本省今后独一无二的报刊——《夏朗德邮报》的业主,每年有一万五到两万法郎的营业;小赛夏的印刷所每月勉强做到三百法郎,除了付监工的薪水、玛丽蓉的工资、捐税、房租,大卫一个月只到手一百法郎。 换了勤谨机灵的人,准会添一批新铅字,买几架铁机,用便宜的印刷工价向巴黎的出版界兜揽生意;但这位老板和他的监工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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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一意在学问上做功夫,看见还有最后几家客户的生意就满足了。库安泰弟兄终于摸清了大卫的性情脾气,不再毁谤;他们让那家印刷所苟延残喘是最聪明的办法,维持一个不上不下的局面,免得落在一个精明强干的同行手中;他们自动把零件生意介绍给大卫的铺子。 可见,只因为竞争的人算盘精明,大卫在生意上才能存活,他自己可并不觉得。 库安泰对于他们所谓大卫的“怪脾气”暗暗欣幸,表面上对待大卫很公道很正直,其实他们的行事和驿车公司差不多,为了防止竞争,自己开出新公司来假装有人抢生意。赛夏屋子的外表同内部的寒酸简陋完全一致,老熊从没修理过什么。 日晒雨淋,天时不正,过道的门象老树干,布满不规则的裂痕。 虫蛀的屋顶盖着法国南方通行的凹瓦;门面造得很坏,砖石并用,杂乱无章,似乎承受不住屋顶的压力,往下沉了。 虫蛀的窗子装着高大的护窗板,因为天气热,外面加上厚实的横闩。 开裂得那么厉害的屋子,在昂古莱姆城里很难找出第二所;要没有三合土的粘力,早已支撑不住。 两头亮,中间黑的工场,壁上全是招贴,下半截经过工人们三十年来的磨擦,变了棕色;绳索吊在楼板上,地下堆着纸张,放着几架旧机器、压纸的石板、一排排的铅字架;工场尽头,两边有两个小亭子,老板和监工各据一方:你们想象一下这个景象,就能体会到两个朋友的生活。一八二一年五月初,有一天下午两点钟光景,四五个工人离开工场去吃饭,大卫和吕西安正站在通后院的玻璃门后。学徒关上临街那扇装着小铃的门,大卫仿佛受不住纸张、墨缸、印刷机和旧木料的气味,把吕西安拉往后院。 在葡萄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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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两人坐下来,那里正好望得见工场里是否有人进来。 阳光在葡萄藤中闪烁浮动,笼罩着两个诗人,有如神像背后的光轮。 那时,两种个性两副面貌的对比格外显著,给大画家看了准会技痒。 长相像大卫那样的人注定要作剧烈的斗争,不管是轰轰烈烈的斗争还是无声无息的斗争。 胸宽肩壮,同各部分都很丰满的身体完全配合。 肥胖的脸上血色很旺,带些紫色,脖子粗壮,一大堆乌黑的头发:粗看像布瓦洛赞美的那种教区委员;可是你再看一下他厚嘴唇上的皱纹,下巴上的窝儿,方鼻子的模样,鼻子两半边的骚动的表情,尤其是那双眼睛,不难发觉他有一股专一的爱情在不断燃烧,还有思想家的智慧,忧郁而热烈的性情;他能纵览全局的头脑,又能洞察幽微,分析的能力使他对纯粹空想的乐趣容易感到厌倦。 他脸上有天才的闪光,也有火山脚下的灰烬,使他深深感觉到自己在社会上毫无地位,所以脸上看不出一点儿希望;多少杰出的人都是由于身世低微,没有财产而被压在底下的。虽然印刷和知识密切相关,大卫却讨厌他的行业。 这个身体笨重的西勒诺斯陶醉在诗歌和科学中间,借此忘掉外省生活的苦闷。 身边有这样一位人物,吕西安的优美的姿势真象雕塑家设计的印度酒神。 他脸上线条高雅,大有古代艺术品的丰采:希腊式的额角和鼻子,女性一般的皮肤白得非常柔和,多情的眼睛蓝得发黑,眼白的鲜嫩不亚于儿童;秀丽的眼睛上面,眉毛仿佛出于中国画家的手笔,栗色的睫毛很长;腮帮上长着一层丝绒般的汗毛,色调正好同生来蜷曲的淡黄头发调和。 白里泛着金光的太阳穴不知有多么可爱。 高贵无比的短短的下巴颏儿,往上翘起的角度十分自然。 一口整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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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齿衬托出粉红的嘴唇,笑容象凄凉的天使。 一双血统高贵的漂亮的手,女人看了巴不得亲吻,随便做个动作就会叫男人服从。 吕西安个子中等,身材细挑。 看他的脚,你会疑心是女扮男装的姑娘,尤其他的腰长得和女性一样,凡是工于心计而不能算狡猾的男人,多半有这种腰身。 这个特征反映性格难得错误,在吕西安身上更加准确。 他的灵活的头脑有个偏向,分析社会现状的时候常常像外交家那样走入邪路,认为只要成功,不论多么卑鄙的方法都是正当的。 世界上绝顶聪明的人必有许多不幸,其中之一就是对善善恶恶的事情没有一样不懂得。因为处的地位特别低,两个年轻人愈加用自命不凡的态度批评社会;怀才不遇的人要报仇泄愤,眼界总是很高的。他们的结局因之比命中注定的来得更快,灰心绝望的情绪也更难堪。 吕西安书看得不少,作过许多比较;大卫做过很多思考。 印刷商尽管外表健康、粗野,却秉性忧郁,近乎病态,对自己怀着怀疑的态度;不比吕西安敢作敢为、性情轻浮,胆量之大同他软绵绵的、几乎是娇弱的、同时又像女性一般妩媚的风度毫不相称。 吕西安极其浮夸、莽撞、勇敢、爱冒险,专会夸大好事,缩小坏事;只要有利可图就不怕罪过,能毫不介意地利用邪恶作为进身之阶。 这些野心家的气质那时受着两样东西影响:先是青春时期的美丽的幻想,其次是那股热诚,使一般向往功名的人先采用高尚的手段。 吕西安还不过是同自己的欲望挣扎,不是同人生的艰苦挣扎;只是和本身充沛的精力斗争,不是和人的卑鄙斗争;而对于生性轻率的人,最危险的就是卑鄙的榜样。大卫惑于吕西安的才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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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佩服他,一边纠正他犯的法国人的急躁的毛病。 正直的大卫生来胆小,同他壮健的体格很不调和,但并不缺少北方人的顽强。 他虽然把所有的困难都看到,却决意克服,绝不畏缩;他的操守虽然像信徒一般坚定,可是心地慈悲,始终宽容。 在两个交谊深厚的青年之间,一个是对朋友存着崇拜的心,那是大卫;吕西安象一个得宠的女子,居于发号施令的地位。 大卫也以服从听命为乐。 他觉得自己长得笨重,俗气,朋友的俊美已经占着优势了。印刷商心上想:“牛本该耐性耕种,鸟儿才能无忧无虑地过活。 让我来做牛,让吕西安做鹰吧。”
把前途远大的命运联在一起的两个朋友,大约有三年光景。他们阅读战后出版的文学和科学的名著,席勒、歌德、拜伦、瓦尔特。 司各特、约翰。 保尔、柏济力阿斯、达维,居维埃、拉马丁等等的作品。他们用这些融融巨火鼓舞自己,写一些不成熟的作品做尝试,或者开了头放下来,又抱着满腔热诚再写。 他们不断地工作,从来不松懈青春时期的无穷精力。 同样穷的两人,也同样热爱艺术,热爱科学,忘了眼前的苦难,专为未来的荣名打基础。那天,印刷商从口袋里掏出一册十八开本的小书,说道:“吕西安,你知道巴黎寄来什么书?我来念给你听。”
大卫能够象诗人一样地朗诵,他念了安德烈。 谢尼耶的两首牧歌:《奈埃尔》和《年轻的病人》,还有那首纯粹古风的关于自杀的挽歌,以及最后两首讽刺诗。吕西安不住地叹道:“想不到安德烈。 谢尼耶是这样一个人物!”等到大卫感动得不能再念,吕西安把诗集接过去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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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又说了第三遍:“真是望尘莫及!”他看到序文的签名,说道:“原来发现这诗人的也是个诗人!”
大卫道:“写了这部集子,谢尼耶还自以为没有写出一点值得发表的东西。”
吕西安念了那首悲壮的《盲人》和几首挽歌;读到“要是他们不算幸福,世界上哪里还有幸福?”
不由得捧着书亲吻。两个朋友哭了,因为他们都有一股如醉若狂的爱情。 葡萄藤的枝条忽然显得五色缤纷;破旧,开裂,凹凸不平,到处是难看的隙缝的墙壁,好像被仙女布满了廊柱的沟槽,方形的图案,浮雕,无数的建筑物上的装饰。 神奇的幻想在阴暗的小院子里洒下许多鲜花和宝石。 安德烈。 谢尼耶笔下的卡米叶,一变而成为大卫心爱的夏娃,也变为吕西安正在追求的一位贵族太太。 诗歌抖开它星光闪闪的长袍,富丽堂皇的衣襟盖住了工场、猴子和大熊的丑态。 两个朋友到五点钟还不知饥渴,只觉得生命象一个金色的梦,在他们脚下有世上所有的珍宝。 他们像生活波动的人一样,受着希望指点,瞥见一角青天,听到一个迷人的声音叫着:“向前吧,往上飞吧,你们可以在那金色的,银色的,蔚蓝的太空中躲避苦难。”那时,大卫从巴黎招来的学徒赛里泽,推开工场通后院的小玻璃门,让进来一位生客。 客人依着学徒的指点向他们俩一边行礼一边走过来。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对大卫说:“我有部论文打算出版,请你给估一估价钱。”
大卫不看本子,就回答说:“我们不印大部头的手稿,先生还是去找库安泰弟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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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西安接过手稿,说道:“我们有一副挺漂亮的字体,可能用得上。你最好把作品留下,让我们估价,请你明天再来。”
“莫非阁下就是吕西安。 沙尔东先生?……”
“先生,是的,”监工回答。那位作家说:“先生,我能遇到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诗人,真是高兴极了。 我是德。 巴日东太太介绍来的。”
吕西安听到那名字,脸红了,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感谢德。 巴日东太太关切的话。大卫注意到朋友的发窘和脸红,让他去招呼客人。 客人是一个乡下绅士,写好一部讨论养蚕的书,为了虚荣想印出来给农学会的同道拜读。乡绅走了,大卫问道:“喂,吕西安,难道你竟爱上了德。巴日东太太吗?”
“爱得像发疯一样!”
“可是你们受着成见的阻隔,比她在北京,你在格陵兰还要离得远。”
吕西安低下眼皮说:“情人的意志什么都能克服。”
“那你会忘记我们的。”夏娃胆怯的情人说。吕西安嚷道:“相反,我把情人都牺牲了,也许为了你。”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虽然那么爱她,虽然为着种种利益想在她家里左右一切,可是我告诉她,我有个朋友才具比我高,将来准是了不起的人物,名叫大卫。 赛夏;她要不招待我这个朋友,我的兄长,我从此就不见她了。 等会儿我回家去等她答复。 尽管她今晚请了全体贵族来听我朗读诗歌,倘使她拒绝我的要求,德。 巴日东太太家的大门我将永远不会再踏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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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 灭(上)72
大卫抹了抹眼睛,和吕西安热烈地握手。 钟上正好敲六点。吕西安忽然说:“我再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