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金枝玉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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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金枝玉叶-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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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西最初已经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年代拍的了,她用老式的黑柄放大镜看了一会儿,说:〃我想是从中西女塾毕业以后,那时候我开始穿中式衣服,而且渐渐开始只穿中式衣服了,〃
  在我和她一起一张张翻找照片的时候,我常常需要问她照片的年代,而她总是忘记,总是说:〃你看一看是穿中式衣服吗?那就是中西女塾毕业的前后。〃后来,要是在照片里穿旗袍,就是1949年前,而要是穿着由旗袍改制的紧身小袄,那就是1949年以后,因为不再合适穿旗袍了。
  从中西女塾毕业以后,对戴西来说,就是永远的中式服装了。
  就从这张照片开始。
  但是让我总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是在从著名的西化的教会学校毕业以后,在她的英文更加精到,她的知识更加美式,她的世界观已经在全是英文世界名著的图书馆里形成,甚至她的成长过程中从来没有参加过当时轰轰烈烈的新文化运动,也没有跟着激进的同学上街去拿竹筒为学生运动募捐,她只是更热衷美国家政课,在那时培养了她一生自己做蛋糕的兴趣。也热衷体育和演剧。在她成为学校的〃标准女子〃以后,她开始改穿非常讲究的中式衣服,而且努力用中国丝绸做自己的衣服面料。而当时,西方服饰和进口面料正成为上海上层社会妇女的时髦,巴黎和纽约的时尚,正以飞机的速度传到上海。
  事情就这样发生在许多一生说英文多过中文的中西女塾的学生们身上,发生在那些所有的人都认定是中国最西化的女孩子们的身上,宋家姐妹也是在从中西女塾毕业以后,开始终身只穿中式衣服,终身保持中国发髻。
  它也发生在戴西的生活中。
  我曾问她,用的是英文。直到她去世,她还是习惯说英文,在最后的日子里,我给她打电话,她总是说:〃I am dieing,〃当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会说中文,包括上海话,可一不小心,她又会回到英文状态去,那是她的土生语言。我问她:〃你为什么要坚持穿中式衣服呢?〃只有在后来的〃文化大革命〃中,因为中式衣服属于四旧,在扫除之列,她才改穿大众的蓝布衫。
  他说:〃没什么理由,因为喜欢,所以做了。〃她对此说不出什么辉煌的大字眼。
  所有的知识都在培养着一个人的自尊心和对世界更全面和公正的眼光,是不是在中西女塾学习的整个少女时代,那些西方文明里的人类美德,并没有使一个少女成为只仰慕西方而鄙视东方的势利的人,而让她学习了公正,发现了美,肯定了自己,并为自己的一切骄傲?是不是这一切不通过口号,而是一天天消磨在没有中文书的大图书馆里的晨昏,一一晚晚静听电唱机里的不是中国音乐的贝多芬和柴可夫斯基的八年中也可以完成?
  从中西女塾毕业的同学们,总有两条道路可走,一条是订婚和结婚,完成生活中的大事,另一条是去美国留学,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戴西曾希望和许多中西同学,包括她中学时代的好友海伦张一样,放洋去美国留学,可是爹爹不以为女孩子去美国学习有什么好,所以没有去成。在七个星期的伤寒病好了以后,戴西与一个富家子弟订了婚,他叫艾尔伯德,从圣约翰大学毕业以后,去美国留学了。戴西治好伤寒以后,就被接到艾尔伯德在北京的家里去休养,他的父亲和她的爹爹是世交。眼看着一个三十年代秀丽小姐成为窈窕少奶奶的故事就要在戴西身上上演了。
  然而,情况很快改变,她在北京发现了燕京大学,她决定要在北京继续求学,然后,她决定解除与艾尔伯德的婚约。
  这时的戴西,已经不是六个星期都跟在沃利后面玩〃跟着领袖〃游戏,头上带着只大蝴蝶结的女孩了,她开始表现出自己眼睛里那钻石的一面:独立地,自由地寻找自己想要的生活。
  艾尔伯德从美国回来,拿着枪到火车站去截住准备回家过冬假的戴西,他央告,他解释,她都不允。她不喜欢他,不喜欢他在送她美国玻璃丝袜的时候说:〃这袜子真结实,穿一年都不坏。〃过了许多年以后,她说:〃我不能嫁给一个会和我谈丝袜结实不结实的男人。No fun。〃她不看家里的钱,因为她从来没有缺钱;她也不看留美学生的将来,她周围的人,个个好像都有踌躇满志的将来;她甚至没有特别在意一个人是不是真正喜欢她,在她的社交圈子里,追着她的,当时有许多人,他们只觉得自己高攀不上这个什么都不缺的郭家四小姐;她要和一个人有真正的共同语言,可以有a lot of fun,就像不久的以后,她将要在上海遇见的另一个麻省理工学院的毕业生,她将来的丈夫。可是当时戴西并不知道,她只是不要一个她觉得没什么可谈的男朋友。
  艾尔伯德举起枪,说要杀了她。
  她说:〃你不杀我,我不愿意和你结婚,你要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和你结婚,因为我再也不能和你结婚了。〃
  他又要杀了自己,她说:〃现在你好好地回家去,只是不和我这样一个人结婚,要是你杀了你自己,你就永远不能结婚,连整个生活都没有了。〃
  她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第一个婚约,离开了一段在三十年代循规蹈矩的温j顺富家女中流行的故事。
  她还放弃了已经练习多年的钢琴,因为除了这是上海淑女的时髦和必修以外,她自己一点也不喜欢弹钢琴。那一天,她盖上琴盖,对一直对她说〃别人都在学,你也得好好学〃的沃利说:〃现在我就不高兴学了。〃这时钢琴的共鸣箱里,还留着振动以后琴弦发出的含糊乐声。她就这样,又从上海淑女的流行队伍里走了出来。
  一切都发生在从中西女塾毕业以后,她成了一个更倔强地听从自己内心声音,更顽强地坚持自己理想的美少女。这种倔强和顽强,在1928年的时候,还让人觉得有着女孩子的娇气和随心所欲,而到了1961年戴西丈夫死于提篮桥监狱医院,1966年戴西被扫地出门,带着上大学的儿子住进与邻居合用厕所的亭子间,1972年戴西用一只铝锅,在煤球炉子上蒸出带着彼得堡风味的蛋糕,1982年回到原来劳动的农场,为青年学生教授英文,井以工作为荣,1985年签署文件,坚持在自己死后将遗体捐献上海红十字会,1996年,戴西与人交谈的时候,许多人惊奇地发现她脸上的机警淡定里面,还流动着女孩子的活泼和迷人,这样的神情,若不是从内心发出的光芒,所有的人都会觉得很肉麻,但她的神情却感动了看到的人们。1998年戴西去世以后,由她照顾过的孙女媚在葬礼上摸着她的手,惊奇地说:〃奶奶为什么这么凉?〃这时,她已经是拉斯维加斯一家时装专卖店的经理了,她还是不能相信奶奶会有一天去世,在她的印象里,奶奶是与众不同的,什么也打不倒她这以后戴西大起大落的人生中,这种倔强和顽强已经成为戴西眼睛里不曾改变的明亮光芒,一直闪耀着。
  这种独立的精神,对世事的勇敢,与当年在中西女塾的毕业典礼上女孩子留恋的眼泪和毕业颂歌,又有怎样的联系呢?
  有时,我想,戴西这时候真的很接近一个从富裕家庭跑出来的红色青年,为了理想去亲近了革命。从来都有这样的故事发生在优秀的理想主义者身上,他们与为了吃饱饭、为了逃婚、为了翻身而革命的人不同,他们只是为了从书本上学到的公正和理想能在生活中实现而革命的,但戴西从来不是一个革命者,从来不想这样的大事,她向往着自己美好的人生,她坚持着自己个人的理想,她尊重的是一个人在生活中的权利,她就是那样一个在肩上放着两朵百合花照相的女孩子。
  在抄家的时候,这张照片曾经被人捅了一个洞,扔在地上,后来被戴西的波丽姐姐拾起,混乱中戴西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辗转到了新加坡的,由新加坡的亲戚保存下来。戴西1987年去美国探亲以后,顺道到新加坡探望丈夫家的亲人。在新加坡,她收到一个礼物,那是一本亲戚们帮她收集起来的照相册,他们知道她的相册已经完全被别人撕碎了。在那本相册里,她再一次看到了这张照片。




 



  

1931 二十二岁 利西路上的大房子

  Sitting in front of her worn green curtain; Daisy lightly drew the air towards herself with her fingers。 Raising her face with her eyes half shut; she spoke with appreciation:〃Can you smell the fragrance of osmanthus flowers in the air? Such sweet aroma!〃
  1997年的某一个黄昏,我和戴西坐在她房间的窗前,说着一些零零碎碎的话。她很喜欢她房间的大窗子,还有外面安静的弄堂,被绿树环抱,在秋天时,有隐约的桂花的香气传来。那是上海角落里普通的黄昏,很安静,很好。
  她纠正了我的一些英文,脸上带着鼓励和抱歉的笑意,像是一个妈妈对贪玩太过、在水里摔了一大胶的孩子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可以大胆地说下去,不过,要注意说得更好。她真的是上学时学了表情表达课的人,让人无法误解她的心意。
  我们吃着一个法国大大送来的巧克力蛋糕,现在戴西住的是与人合用的套间中的一间,戴西的煤气没有烘箱。戴西非常节约,媚每年寄漂亮的东西回来给奶奶,可是她总是收起来不用,冬天时戴西冷得紧紧抱着老式的石英取暖器,以至于烤焦了自己的毛衣毛裤。而过去的戴西,从小和家里人住在那么大的房子里,与亲戚们一起跟从彼得堡皇宫里逃到上海的御厨点心师傅学做蛋糕和带馅的巧克力以及糖渍樱桃,上的是最贵的学校。所以四周的人都为她觉得不平,挺身出来,想要代替生活补偿她的失去。于是,总有人自己做了蛋糕,用锡纸小心包好了送过来;总有人想要带她出去吃饭;总有人在餐馆里小心看着她什么菜式吃得多一些,临走时就再要一份打包,让她带回去晚上吃。
  那该是一种怜惜的心情吧。
  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上海复旧潮流中,二十年代未戴西全家坐在大房子前的合影又出现在好几种写到老上海的书里,也出现在一些为白领办的铜版纸杂志上,精美的印刷,连照片四周的黄渍都如实地表现出来,一个作家感叹地说,面对这张照片的上海人,不知道该说回到从前,还是说回到未来。
  总之,大家都想赶快把一个破坏的时代擦掉,回到那张合影中去。总之,大家也都以为,回到那里,就是走进那张相片里,自己也住在这样的大房子里,自己也穿着长长的旗袍,自己的侄子也一身英童打扮。把小领带结系得又小又硬挺结实,自己的爹爹也挣大钱,在南京路上数一数二,自己也上燕京大学,夏天时候回来休假,与兄弟姐妹开着黑色的布克车上街去兜风。
  报纸上充满了别墅售楼的广告,淮海路上外国名牌店一家连着一家,连一家新开在淮海路边上的小咖啡馆都要起〃1931年〃这个名字,表示对那个上海黄金时代的崇敬与憧憬。日子像是西西佛斯手里的石头,看着是越来越远了,可忽然又隆隆地滚下来,回到原处,可就是在这石头滚动的过程中,戴西已经失去了她所有的从前。
  戴西说,实在这世界上是没有一样东西能真正保留下来的。所有的,都像水一样,要是它在流着,它就流走了,要是它存着,它就干了。
  以前,她有一个好朋友,一个美人,要过四十岁生日了,她请戴西去开生日派对,戴西按时到了她的家,可她却不在,等了好久才回来,说是去照相店照相了,那天,这个美人朋友说,过四十岁以后就不再照相了,因为真正的老了。所以要留一些照片下来。〃原来以为留一些照片,也能留点东西下来。可到了'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她的照片全被烧了,我的三十多本照相册全被人一张一张地撕光。世界上其实是没有东西能真正留下来的。〃他说。
  我记得她那次也是坐在窗前的位置上,她的脸在窗口的天光里微微泛着惊奇的笑意,并没有痛心疾首。
  现在的人们,在为自己也有这样一张合影的梦想奋斗的时候,对戴西的怜惜,是有一点点兔死狐悲的心思吧。清夜们心自问,要是轮到自己的话,自己不一定能受得了生活中这样的失去。
  她说,有一天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文化大革命〃又来了,她家在抄家和封门。然后她醒了。她在想,要是〃文化大革命〃真的又来了,她能再经历一次吗?〃我想过了,我觉得自己可以撑得住。然后我想到我的孩子,他们能受得了吗?我想我可以受得了,他们也一定能行。〃
  〃可是你失去了那么多。〃我提醒她。
  〃我在这样的生活里学到了很多东西,要是生活一直像我小姑娘时候一样,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心有多大,能对付多少事,现在我有非常丰富的一生。那是大多数人没有的。〃她说。
  这也是事实,是一个人心灵世界里的事实。从那个黄昏开始,我非常喜欢戴西,喜欢和她谈话,喜欢听到她深厚的胸音。她常常在我离开的时候,问我要不要带一些食物回家去,那常常是别人送来给她的,堆在门边的柜子上。她总是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老是要送我东西,我用不了这么多东西。还有人要送我钱,我不需要那些钱。〃
  常常是我们自己很饿那些华美的物质,就以为她会更饿。
  我们以为人可以从贫贱到富贵,而不能从富贵到贫贱。
  〃现在的人,为什么那么喜欢钞票,到处在说钞票。〃戴西惊奇地皱起眉毛说,〃我是有过的,后来又没有了,我真的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从来不觉得钞票就是了不起的事。〃
  戴西也喜欢这张照片,这是她家现在能找得到的最好的一张家庭合影了。她曾点着照片告诉我当时她的卧室是哪一扇窗子,那时我知道,那个有白色百叶窗的大房子让她留恋,是因为她在那里度过了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她也一一向我介绍照片上她家的那些气度不凡的亲人,那是她所有的家庭成员,我也明白,那些人让她留恋,是因为他们是她最亲的骨肉。她从来就珍爱照片上的这一切,那是因为她是从那里来的。现在,常常有郭家在海外的晚辈回上海来,她就带着他们回到利西路老房子去,现在那里住着三十七户人家。她领着那些晚辈看他们从前种花的玻璃房子,那是因为她希望他们知道自己的老家是什么样子的,就像自己在1990年3月,八十岁的时候回到澳大利亚老家去一样,去看一看自己的根。
  戴西要是因为别人的怜惜而不快,要是在利西路老房子里祈愿物归原主,要是她在说不介意钱的时候,像是阿Q说话时那种干涩的声音,那我就会明白她心里真正的感受,然而她没有。她只是觉得那些怜惜除了好意之外,还有些多余,有些祀人忧天。其实她的天空,又高又蓝,云淡风清。
  有时,我小心翼翼地想到〃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这样铿锵的话,但总是踌躇着不愿意用进我的书里来,戴西不合适用这样的句子,把它们和她放在一起,有一一种气质上的差异,就像要把黄芽菜和菠菜放在一锅汤里那样。
  那我应该怎么描绘她呢?
  我总是记得在秋天的那个黄昏里,从窗子外徐徐吹进来的,是暖和的晚风,老年戴西坐在用旧了的绿窗帘前,用手指轻轻把空气划向自己,她仰起脸来,半闭着眼睛,很享受地说:〃你闻到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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