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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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4期- 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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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点多钟,老鼠带着李有财,找到了二叔躲藏的房间。没有老鼠领路,李有财一辈子也见不到二叔了。龙州城大而无边,每条街道都差不多,所有的楼房都是一个模样,李有财分不清地点,认不出方向,只有老鼠在龙州城如鱼得水,找得到任何地方。 
  二叔藏在一个小院楼上的房子里,房间不错,两间相套,有电视和厕所,还有厨房煮饭,里面一间有大床,外面一间有几把椅子和两条沙发。 
  二叔说,昨天租来的,先躲几天,搞不好我要离开龙州城,这里有人欠我的账,我也欠别人的账,有嘴讲不清道理,只有跑掉再说。 
  老鼠说,你的账我来收,收到钱分我一半。 
  二叔伸出苍老的大手,爱怜地在老鼠的头上抹几把说,好好好,收来给你一半,你小子个子不大,口气不算小。 
  老鼠对二叔说,先交一百块的定金。 
  二叔掏出一张钞票,交给李有财说,给你一百块,不是定金,是你们两个的饭钱,我在龙州城住不长了,以后你们自己过,找一个安稳的地方打工,不要惹出麻烦。 
  李有财鼻子发酸,又无话可说。 
  他们在二叔的家里吃了一顿好饭,晚上在沙发上睡觉。第二天醒来,李有财发现房间里没有人,一骨碌从沙发上滚下,四处搜索,找到里面的房子,看到老鼠睡在二叔的大床上。 
  李有财困惑地把老鼠摇醒。 
  老鼠坐起来,揉着眼睛告诉李有财,二叔半夜跑掉了,不敢在这里住。 
  老鼠从床头的小柜上拿起一张烟壳纸,塞到李有财手里,上面写了一些字,这是二叔留给老鼠的地点,这个地点不是二叔的家,是一个龙州城老板的家,老鼠告诉李有财,这个人欠了二叔十万块,一年多不还钱。 
  老鼠说,就是国际花园,我们去过的地方。 
  李有财很难过,心情沉重,二叔半夜跑掉,丢下自己不管,实在不像一个二叔。 
  老鼠说,明天我们动手,找那个人算账,为你二叔出气。 
  李有财不说话。 
  第二天晚上,李有财再次见识了老鼠的本事。他们在夜色的掩护下行动,绕着国际花园的围墙几圈,老鼠就很快找到破绽。长长的围墙暴露了漏洞,有一段塌了几块砖,塌陷出一个缺口。老鼠走到墙边,轻轻一跳,爬上墙头,纵身跃下,消失在围墙里。李有财也爬到墙上,伸头朝下面看,发现老鼠蹲在围墙下,小眼睛快活地猛眨,朝他招手。他小心翼翼地扶稳墙边,谨慎地滑下了院子。 
  两人坐在围墙边的黑暗中,一声不响。 
  两个保安一前一后,打着手电筒,从路上走过,李有财看到保安的胳肢窝下各夹了一根两尺长的木棒,这根木棒让他想起那次国际花园里爆发的惨烈战斗。 
  保安迈着坚定的步伐,渐渐走远,老鼠从围墙边的树后闪出,溜到对面的花园里,李有财紧紧跟上,他们又坐在花园的暗影中,屏声息气,一动不动。 
  找到那幢楼房,李有财大为震动,路边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记忆。这幢楼房正是上次做装修的地方,二楼的窗户里住的就是那个女人。那天她带来打手,把李有财和四川老板打翻,把几个小工修理得鬼哭狼嚎,前天上午,李有财和老鼠又与她在街上巧遇,无情地收拾过她,抢走她的手机。她家欠了二叔的钱?真是见鬼了。现在,李有财觉得龙州城不算大,街道多高楼多汽车多,走来走去,总会碰到这个仇人。 
  李有财怔怔地看着黑暗中的楼房。 
  他们面临的真正难题是如何进入那个女人的家。李有财认为欠债还钱,敲开门,大大方方进去就行。老鼠咧开薄薄的唇嘴,咕的想笑,急忙把脸闷在草地上,身子抖几下,才没有发出声音。两人趴在地上,听清楚身边没有声音,才直起身子讲话。老鼠压低声音告诉李有财,敲门进去拿钱,他二叔也会做的,问题是人家不给,敲门进去管屁用,现在只能爬窗子进去,自己动手,搞不好要把他们干掉。 
  李有财问,为什么要干掉? 
  老鼠说,把他们杀掉,全部钱就可以带走。 
  李有财说,老鼠你听好,杀人的事我不干。 
  老鼠说,我说了玩的,杀人没有那么简单,吓他们一下,抢了东西就跑。 
  他们在后半夜行动,老鼠好像变魔术,在国际花园的院子里找来一把梯子,真是老天有眼。围墙边的草丛中靠着一把铝梯子,老鼠发现梯子,激动得扑上去,张开嘴,呜呜呜地哼,好像要把梯子吃到肚子里。李有财和老鼠卧到在地,四顾无人,抬着梯子摸索前进,来到那个女人家的窗下,看清楚二楼的窗外正好开了一条缝。 
  两人在黑暗中相视一笑。 
  老鼠把梯子搭上去,搭到二楼楼底的墙边,老鼠顺着梯子爬上去,两手伸直,扒着二楼的窗户边,慢慢往上爬,悄悄钻进了二楼窗户里。李有财倒吸一口冷气,咬紧牙齿跟上,紧随其后钻进二楼的房间。老鼠想得很周到,在梯子上拴了一根绳子,两人慢慢把梯子拉上来,梯子太长,不能收进房间,只好搁在窗台上,一半伸进屋里,一半留在窗外的夜空中。 
  第一步成功了,人爬进房间,梯子留在窗口,窗下有人走过,也不会想到楼上正有人作案。 
  这个房间没有人,只有桌子和几把椅子,还有一堆锅碗。老鼠弯着腰,轻手轻脚地朝前移动。李有财格外紧张,好像已经心跳停止,不会呼吸,不会思考,眼前漆黑一片。他跟在老鼠身后,摸进另一个房间,听到侧面传来鼾声,男人粗壮的鼾声,还听到哧啦啦的水声,水声传自另一个方向。老鼠摸过去,李有财跟着走动。他们发现另一个房间关着门,门缝里透出灯光,里面有人,水声从灯光里流出来,李有财软软地坐到地上,好像快要憋死。老鼠不动声色,继续朝前走,摸到亮着灯光的房门口,从腰上抽出刀子,身子一晃,消失不见了。 
  李有财坐在地上喘气,不知道老鼠钻进亮着灯光的房间做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反正水声还在响,老鼠已经出来了。他把李有财从地上拖起来,带他走过去,来到传出水声的房间,把小门打开,灯光像锋利的长刀,劈头盖脸地砍到李有财身上,李有财瞪大眼睛,不会说话。 
  那个女人趴在地上,身上穿着粉红色的睡衣,大腿光着,没有穿裤子,手脚被捆死,头上裹了毛巾,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老鼠把刀子抵到女人的脖子上,压低声音说,你要是叫,我就把你杀死。后来,老鼠把刀子塞到李有财手中说,你看着她,不听话就杀死。 
  李有财握住刀,呆呆地站着。 
  老鼠关了灯,趴在地上的女人和站在她身后的李有财霎时融入黑暗中。 
  老鼠转身出去。 
  李有财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急促响亮,震得骨头发抖。他知道自己没有死,脑袋忽然发晕,疼得又要爆炸。这个不穿裤子的女人,是不是那个打架的人,李有财吃不准。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更不知道老鼠溜到了哪里。 
  身后传出哗啦一声巨响,李有财慌了手脚,刀子从手中滑落,哐啷掉到地上,趴在地上的女人哼了一下,没有动。李有财蹲下去,在黑暗中摸索刀子,老鼠出现在身后。抓住他的衣领朝后拖,快跑,老鼠压低声音喊道,李有财忍住脑袋的剧痛,连滚带爬,跟在老鼠身后,开门朝楼下冲,在楼梯上狂奔时,李有财听到身后传来男人的嚎叫和女人的恸哭。 
   
  九 
   
  一场生死之战,他们没有收获,老鼠告诉李有财,那个男人睡在床上,刀子抵住脖子,不服气,跳起来跟老鼠打架,老鼠刺了他一刀,他抓起床上的枕头就砸,枕头软软的没有重量,可是挡住了老鼠的脸,老鼠又刺出一刀,夺路逃走。 
  李有财问,你小子杀人了? 
  老鼠说,杀死了最好,我们没有拿到钱。 
  李有财昏昏沉沉。 
  他们在二叔租来的那套宽大房子里睡了两天,没有出门,饿了就在房间里吃方便面。烧一壶开水,烫熟了面吃。这种不煮就可以吃的面条李有财没有见识过,非常新鲜,一次吃三包,还是不会饱。第三天,李有财心惊胆颤地打二叔的电话,电话打不通。老鼠告诉他,二叔已经关机,找不到了。李有财灰心丧气地放下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头顶花瓣一样散开的吊灯发呆。二叔的绝情,李有财很难理解,他的心里无限苍凉。 
  第四天,他们若无其事地下楼。 
  李有财变得固执,坚决不准老鼠抢手机,那种事情太危险,跟自杀差不多。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警察和满街的男女,抢人家的东西,早晚要被警察的子弹追上。李有财的严正警告吓不倒老鼠,他嬉皮笑脸,东张西望,薄嘴唇啧啧地咂着,目送着街边的行人。老鼠告诉李有财,他抢手机二十多只,被警察逮过一次,没有见警察开枪。老鼠说警察只有一个枪套,没有枪,就算有枪也没有子弹。老鼠说得理由充足,有鼻子有眼,李有财决不动摇,最后,两人闹翻了,提出分手,各走各的路。李有财毫不犹豫,转身就走,回二叔的房子去了,屁股刚落到沙发上,老鼠就来敲门。李有财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外的老鼠眼泪汪汪,心里顿时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们重归于好,在房间里坐下,抽了几支烟,喝了两杯水,心气平和,前途茫茫。老鼠把烟头在地上踩熄,提出一个建议,他告诉李有财,不想自己干,就要跟别人干,要想在龙州城混得好,只有投奔黑社会,黑社会连警察也不怕,打架可以闹翻天。 
  李有财说,你就是一个黑社会,三句话不离本行,狗改不了吃屎的命,自己干和跟别人干,还不是一样找死? 
  老鼠说,我可以带你去,认识一个黑社会老大,这个人叫和尚,跟他在一起,就什么人也不用怕了。 
  李有财觉得好玩,这个和尚,听起来像马尾巴村的老朋友。 
  老鼠把和尚吹上了天,他说和尚年纪不大,从小出家念经,有少林功夫,从武台山下来,走遍了半个中国。龙州城的警察排起队来也打不过他。他跑得比子弹还快,跳得比野猫还高,有一件隐身衣,隐身衣穿在身上,走进公安局,人家看不见,可以把局长的手枪偷出来,在街上杀人。他说和尚有一百个女朋友,每天晚上换一个,花天酒地地过着皇帝的日子。 
  李有财问,你知道他那么多事,原来认识他? 
  老鼠说,两年前,我在和尚手下干过,后来犯错误,被和尚赶走。 
  李有财问,犯什么错误? 
  老鼠说,我这个人好色,玩了和尚的女朋友,他要杀我,我就跳窗子逃跑。 
  李有财说,你现在找他,就是自投罗网。 
  老鼠说,和尚讲义气,女朋友很多,早就不记仇了。 
  李有财不相信老鼠的胡说,却对和尚有兴趣。认识龙州城的黑社会高手,很刺激,李有财无路可去,孤孤单单,认识新朋友,多一条路子,也会有好处。和尚要是有真本事,跟他做跑腿,可以混饭吃,如果有危险,可以跑掉,重新找工作挣钱。 
  他们出门下楼,拜访和尚去了。 
  老鼠一路唠叨,继续吹嘘和尚的本事,把和尚描绘得杀人不眨眼,把见面的地点说得神秘莫测,一个地洞,四大金刚,两条狼狗,阴风惨惨,刀光剑影。事实上,李有财与和尚是在龙州城一个肮脏的烧烤摊上见面的,令人振奋的是,被老鼠描绘为功夫过人的高手,龙州城里的黑社会老大,正是李有财的朋友,马尾巴村的和尚。和尚小时候生癞疮,掉光头发,落得这个诨名。他没有去过武台山,也没有少林功夫,李有财深知和尚的底细,对和尚的了解比老鼠清楚一千倍。 
  和尚看见李有财,有些吃惊,眯起眼睛,凑近身子,好半天才笑出声来,两人拍拍打打,在烧烤摊前后称兄道弟地嚷起来了。 
  老鼠瞠目结舌。 
  那是一个情深意长的夜晚,三个人坐在龙州城一条小街的烧烤摊边,围着一张小桌子,借着头顶的路灯,喝酒吃肉,东南西北乱吹。李有财和老鼠饿坏了,吃得凶猛,桌上的肉吃完,还各吃了一碗面。和尚不慌不忙地抽着烟,平静地注视着李有财和老鼠,像一个宽厚的大哥。李有财和老鼠吃得嘴巴流油,喝得头昏脑涨。 
  和尚抽着烟,开始诉苦,像饱经沧桑的老人。他沉重地摇晃了几下脑袋说,现在的事不好做,找钱太难,比登天还难,原来的好几个朋友,都已经走散,各人干各人的事去了。 
  李有财问,和尚你跟二叔进城,干了些什么工作? 
  和尚说,什么工作都干过,说不清。 
  老鼠问,和尚你现在是一个人? 
  和尚指了指路边的一辆三轮车说,我现在用三轮车拉人,干这个活,还要跟警察打仗,白天不敢出来,晚上拉人,见了警察就跑。 
  和尚说的三轮车,是那种拉货的人力小车,上面架了一个红色的塑料篷,就可以载人,龙州城多次严厉禁止这种非法营运小车,还是有人偷偷摸摸地出来干。 
  老鼠扑哧一声笑了,他说,和尚你用这种车拉人,还能够吃烧烤?我不相信。 
  和尚在老鼠的头上敲一下说,你这个杂种眼睛尖,小心老子放你的血。 
  这句话露出了凶相。 
  和尚说,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干,干完分钱。 
  一辆小车拉人,三个人怎么干?李有财从和尚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不祥,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不过,意外遇见和尚,李有财很高兴,他知道和尚够朋友,不会把自己丢下。 
   
  十 
   
  李有财在龙州城的冒险生涯从那天晚上揭开序幕。晚上十二点,夜色深沉,和尚站起来,付了烧烤摊的钱,摇摇晃晃地走向停在街边的三轮车。李有财跟在他的身后,看出和尚步伐坚定,浑身透出力量。现在,在龙州城浓重的夜色中,李有财觉得和尚很陌生,这个已经长得手脚僵硬的结实男人,几乎没有马尾巴村那个厚道朋友的影子。他看到和尚仰起脑袋,张开嘴巴,朝龙州城的夜晚打了一个嗝,又放了一个响屁,大大咧咧地跨上三轮车,弓起身子,刷刷用力蹬几下,头也不回地朝前走,融进了街边的暗影中。 
  李有财和老鼠走在街对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和尚,四处张望,观察前后的动静。 
  刚才,和尚在烧烤摊上做过安排,他骑车找货,李有财和老鼠放哨,找到货大家一起动手,然后撤退。李有财很害怕,也很好奇。和尚进城,怎么混成这样?干黑社会了?他有些犹豫,没有马上答应。和尚看出了他的态度,平静地说,李有财你可以不干,老鼠也可以不干,你们要走就走,不是我叫你们来,是你们自己找我。我最近都是一个人干,今天大家见了面,我可能会运气好,能够找到钱,以后我们多联系,一起来吃烧烤就行了。 
  和尚很客气,手里夹着一支烟,眼睛看着路边来去的行人。 
  老鼠说,我们就是要干,跟你一起干。 
  和尚说,老鼠你小点声。 
  李有财在街边走着,恍然若梦,胸口跳得厉害,脑袋也有些疼,哧啦哧啦地响,好像和尚的三轮车在脑袋里面碾压。 
  老鼠说,那边有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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