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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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少年-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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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力鄙夷他的形容说,“你拿把刀子吓白菜哦?”杨小汉脸炸地通红,“我自己去做一把,”他难过地说。
  3个人走到街上时只觉得满地阳光黄灿灿的,街上除了一些车辆奔来跑去外,没有什么人走动。3个人横过马路,缓缓走到湘江边上,瞧了眼碧蓝的天空和碧清的河水,大步跑下防洪堤,站到了稳稳地浮在岸边的木排上。宽广的河道上河风很大。罗小毛和工大力毅然脱下卫生衣和裤子后,都不由得打了个冷噤。“有点冷,”罗小毛说,瞥着碧清的湘江水。王大力给他打气道:“毛主席冬天还洗冷水澡,怕什么冷!”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往河里一栽。
  “下来罗,不冷。”王大力仰起头说。罗小毛弯下身,用手舀了点河水拍到自己胸脯上,顿感凉浸浸地不由得又打了个更大的冷噤。
  于是他又望着碧蓝的天空凶凶地做了几节广播体操,一咬牙,蛤蟆样一头栽进了清冷的河中,勇往直前地游着,河上除了几条船航行外,就只有两个小脑袋在水中移动了。两人比赛似的径直游到河中心,又折回来时身上已丝毫没有冷的感觉了。杨小汉仍蹲在木排上望着他们,一副很想游又怕冷的模样。“下来游罗,”王大力说。杨小汉摇摇头说:“我还是不游。”“你既然要跟我学打架,”王大力攀着木排,抬起尖尖的脑壳庄严地宣告说,“你就得听师傅的,现在师傅命令你游泳。”杨小汉站起身,三下两下地脱去衣裤,胆颤心惊地跃进了水里,但他只游了十几米远身体就朝下沉了,双手在水上乱打,一副可怕的挣扎相。“快救他,”罗小毛紧张道,迅速朝杨小汉游去。王大力水性好,一猛子就扎到了杨小汉身前,托起杨小汉的下巴。罗小毛却抓住了杨小汉的一只手,两人吃力地将杨小汉拉到了木排上,杨小汉的双脚蓦地抽筋,两条腿蜷缩成青蛙腿了,脚趾头如鸡爪般紧勾在一块。王大力看见过救溺水者,忙跪在木排上使劲掐杨小汉的腿,接着用手压杨小汉的肚子。杨小汉反应过来了,大口大口在呕着河水,十分后怕地呜呜呜呜呜哭起来……杨小汉再也不敢下河游泳了,他甚至连湘江边上也不敢去了。
  那时候5元钱对任何一个家庭来说都不是可以等闲视之的小数目。杨小汉的母亲是第二天上午发现自己丢了5元钱的,当然就伤心得不得了,以至下午在食堂里切菜时,因走神切开了自己的食指而鲜血直流。杨小汉无精打采地从湘江边上走回家时,见母亲比中午时还要六神无主,且手指上包着透出殷红的白纱布不觉就后悔起来。杨小汉毕竟是个乖孩子,忍不住分担母亲的忧虑说:“妈妈,钱是我拿了。”杨小汉压根儿没想到他母亲会暴跳如雷,且一双眼睛同动物园里的雌豹样射出了凶光。“你好害人呀,你这黄眼畜牲!”他母亲操起缝纫机上的竹尺就劈头盖脑地横砍竖打起来。“钱呢?你这畜牲,钱呢?哎!”杨小汉被他母亲打得抱头鼠窜,临了他只好躲到床下,把口袋里还剩的几毛钱扔了出来。他母亲心都碎了,“就只剩这么点了?”她操起门背后晒衣服的木叉子,朝床底下恶狠狠地乱捅着,其中某一下戳破了杨小汉的嘴唇。
  杨小汉“哎哟”一声尖叫,呜呜呜地痛哭起来,那颇有痛改前非之意的啜泣声让他母亲心里舒但了许多。杨小汉把什么都向他母亲说了,一边呜呜咽咽。
  次日上午,杨小汉的母亲牵着他,大步迈到食堂门前的垃圾堆旁,冲正专心致志地把垃圾朝板车上铲的老罗校长没好气地说:“老罗,罗小毛把我小汉带坏了。”罗小毛的父亲抬起头瞅着她:“什么事?”“罗小毛骗小汉请客还不算,还差点害小汉淹死。”她尖声尖气道,“昨天下午,罗小毛和另一个没读书了的大孩子,硬逼我小汉下河游泳。”“昨天下午是你小汉来喊我儿子,“罗小毛的父亲抑制着火气说,“不要胡说。”罗小毛的父亲来火的原因是,这个很早就死了丈夫的从前一直对他毕恭毕敬的没半点文化的女职工,竟敢这么气势汹汹地指责他。那天中午罗小毛放学回家,刚放下书包,父亲便冲他咆哮一声道:“过来!”父亲咬着牙说,“你有什么本事要杨小汉请客?你自己讲!”罗小毛自然就挨了他父亲的着着实实的几拳。“你这狗屎的!”他父亲声色俱厉地发泄完愤怒后,一颗心于是就踏踏实实地进入到午休的状态中去了。
  罗小毛却一肚子仇恨,很想到学校里去报复一下杨小汉。可杨小汉第二天仍没上课。几天后,杨小汉重新踏入校门时却把课桌椅搬到了隔壁班的教室,这几天杨小汉的母亲天天到学校里来吵,把罗小毛描写成了个大坏蛋兼教唆犯,扬言不给杨小汉转班她宁可不要儿子读书。金老师也觉得杨小汉同罗小毛亲近后,学习成绩和各方面的表现都不太像个红小兵了,更不像一个班干部,为拯救这个好学生起见,便同意把杨小汉转到了隔壁班上,罗小毛和杨小汉的友谊就这样被杨小汉的母亲埋葬了,如同埋葬一条死猫一样。当然,杨小汉再也不提去打那个比他们高一年级且一拳将他嘴巴打出了血的同学之事。杨小汉的母亲为了迫使儿子彻底同罗小毛分裂,还嘱咐住她家对门的体育老师在学校里监视杨小汉,有几次体育老师瞥见杨小汉和罗小毛站在楼梯旁说话,忙雄赳赳气昂昂地走拢来,大声谴责杨小汉说:“你又同罗小毛在一起,看我不告诉你妈妈打你。”杨小汉脸蓦地一红,嗫嚅着走开了。
  罗小毛的朋友就只剩下王大力了。半年后,罗小毛的父母也强迫罗小毛与王大力分手了。
  6
  1971年暑假期间,罗小毛的父亲不再拖炉渣和垃圾了,被H师范革委会的安排去挖防空洞。几个“牛鬼蛇神”在H师范的大食堂后的陡坡下每天朝前挺进1米地挖着颇有几分老鼠打洞的意味。这是H师范的造反派的一件杰作,把这些每天到处乱蹿的“牛鬼蛇神”集中去挖防空洞,那么就没有人望见这一张张叫人不愉快的脸了。从军宣队进驻H师范起,大张旗鼓的批斗风则被军宣队煞住了。军人讲究铁的纪律和按部就班的生活秩序,不喜欢吆喝喧天地斗争这个批判那个,于是H师范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争权夺利的斗争当然就成了背后的斗争。那个大权旁落了好几年的罗校长,既然不再成为斗争的靶子,自然就没必要再在众人鼻子下拖着垃圾走来走去了,于是罗中汉进了防空洞,罗小毛当然就翻身得解放了。
  那个暑假,罗小毛成了想干什么就只管去干的国王,他天天跑到湘江里去泡两个小时,与王大力在河中央打“水战”。那时候,男孩子的娱乐就是玩蛐蛐。罗小毛的床铺下摆着五六个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烂杯子,杯子里装着半干半湿却用手指头揩得平整的半杯黄土,丢几粒饭进去,再把蛐蛐放进去,盖上玻璃之类的东西。
  一捉到新蛐蛐忙投进杯里同养着的蛐蛐打架,谁是胜利者谁就有资格占据这块“领土”,现在的小孩都是玩变形金钢汽车火车什么的,但那个时候的小孩却只有玩蛐蛐、金壳虫和蝉蜕的份儿。
  一天上午,王大力在罗小毛的窗下吹口哨(暗号),罗小毛立即就走了出来,王大力小声说:“捉蛐蛐去不?”罗小毛转回家,从床下拿出一把专门用来撬砖头或石头的马钉和一根用来装蛐蛐的竹筒。竹筒上挖了一条槽,从这条槽可以窥伺关入竹筒的蛐蛐;竹筒有尺多长,用竹片隔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空间,可以装七八条蛐蛐。罗小毛和王大力自然是去H师范的肮脏僻静处捉蛐蛐。两人先是在一处公共厕所后的草地上边闻着臭气边捉蛐蛐,随后跑到东楼后的一堆砖瓦旁捉了几只蛐蛐,其中一条红脑壳蛐蛐格外壮大,这里蹦那里躲。罗小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砖瓦翻过来搬过去),才把这只叫声洪亮的红脑壳蛐蛐捉到手。罗小毛非常得意,看也看不够地欣赏着。以至王大力都嫉妒起来了。中午返家的路上,两人经过H师范的校办工厂时,一只蛐蛐发出的雄浑有力的叫声立即使他俩激动起来了。“老子最先听见啊,”王大力声明说,那意思是警告罗小毛不要夺他所爱。
  就是这只蛐蛐令他们干了件使校办工厂的老师极为头疼的勾当。
  两人寻着蛐蛐雄浑的叫声警觉地走去,原来它发自校办工厂后面的护坡上。那护坡是一堵青石和砖瓦垒砌的,与屋顶一般高,那只叫声让他们激动的蛐蛐躲藏在一条臭烘烘的水沟旁的石缝里。王大力攀着一处石头,双脚踮在校办工厂的窗台上,举起一把大起子一下撬了蛐蛐藏身的石缝,一只人脑壳般乌黑油亮的大蛐蛐立即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但仅仅只是供他们目睹了下它那迷人英姿一眼,一蹦,落在了王大力站的窗台上,又一蹦,从一处没有玻璃的窗格跃入窗户不见了。“日他屋里娘。”王大力骂了句痞话。两人很惋惜地趴在窗台上张望,当然就瞥见了很粗的电线,还看见了油渍渍的一张桌上搁着一把红皮钳子。“搞电线不?”
  两人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电线上。王大力又说:“你爬进去……人来了我就唱歌。”窗户上有铁栅栏,罗小毛的脑袋尖,可以爬进去。罗小毛拭探地把头往铁栅栏中钻,居然进去了。“我怕。”罗小毛说,把头缩了回来。王大力目空一切地一扬脸,“你这鳖到底是麻雀胆子,”王大力怂恿他说,“我在公共汽车上扒钱还不怕,这里鬼都没有,怕鬼哦?”罗小毛爬了进去,紧张不安地拿起那把红皮钳子,急忙走到开关板下举起钳子剪电线。“先把保险拿掉,有电。”王大力提醒他说。罗小毛照着做了,他搬张椅子到保险板下,站到椅子上,齐着开关板把十几根电线嚓咔嚓咔全剪断了,接着又把连接着机器的电线也一一剪断并迅速扔出了窗户……随后,两人又把电线绕成团团,塞进阴沟里一处肉眼看不见的地方。
  “我晚上来把电线运回去,”两人离开那儿时,王大力说,“明天上午你到我屋里来就是,我们一路去卖。”第二天上午,罗小毛等他父亲前脚出门,后脚就跟了出去,快步走进了王大力的家。王大力正立在柴灶旁烧电线,厨房里充斥着极呛人且有毒的塑料燃烧时扩散的臭气。灶眼里噗噗噗绿火冒得很凶。王大力打着赤膊,握着父亲常常举着威胁要打死他的那把大火钳,时不时伸进灶眼翻那么一下,身上脸上黑汗直滚。“还没烧完?”罗小毛高兴地说。
  王大力一笑,“这一下烧得完的!”说完,很用劲地咳了几声嗽。
  “还要发狠烧。”两人把铜线上的塑料烧完后,为了不至于引起废品店的人怀疑,忙抓了些煤灰灰和泥巴抹在铜线上。接着两人便朝废品店走去。一走进充斥着各种气味的废品店,王大力便镇静地从旧书包里掏出铜线,丢到一个老头提起的秤盘上。罗小毛的一颗心却蹿到了喉头,那放到秤盘上的铜线虽然抹了煤灰和泥巴,但仍显得很新。罗小毛生怕那老头询问这么多新铜线的来历,或许那老头老眼昏花,或许是他懒得管闲事,他像唱歌一样拖长声音报重量道:“黄铜,2斤7两。”另一老头趴在肮脏不堪的桌上拨了几下算盘,拉开抽屉将钱付给了王大力。“你刚才那样子,差点让这些老鳖猜到这些铜是偷的。”一迈出废品店,王大力便责怪罗小毛说:“你以后在这种场合要做得若无其事。”“我刚才又没怕,”罗小毛否认道。王大力不追究地笑笑,迈到一个农民的担子前买了四个梨瓜,这才蹲下身把卖铜线的钱劈半一分,于是两人心情很畅炔地啃着梨瓜,趾高气扬地朝灵官渡迈去,丝毫也不觉得太阳晒人。
  7
  H师范的保卫科长和民兵营长于几天后的一个中午“光临”了罗小毛家。罗小毛的父母和姐姐及罗小毛正坐在桌前吃饭。罗小毛的父亲一见保卫科长和民兵营长一前一后走进来,以为要找他的什么麻烦了。一家人当然就很紧张地瞪着这两位常常给别人家带来厄运的扫帚星。罗小毛立即就明白了这两人是冲他来的,民兵营长那目光跟锤了样强有力地砸在他脸上。“罗小毛,你蛮行吧。”民兵营长一副傲慢的神气说,昂着头。保卫科长插话说:“罗小毛,你这下就害了你自己了。”罗小毛的父亲恶厉地瞪着罗小毛:“小毛,你在外面干了什么坏事?”罗小毛一脸煞白,“我我我没没干坏坏事。”他结巴道。
  校办工厂的工人随H师范的师生放了暑假,早两天,工厂的老王一到厂里去做一样什么东西。老王打开门,便发现电线全被剪掉了。当然就赶紧报告了保卫科。保卫科长和民兵营长赶到工厂进行现场侦察,自然很快就得出了结论。工厂只有一张门,锁了把将军锁,锁完好如初,显然不是破门而入,窗门的铁栅栏也没损坏,能从铁护窗钻入作案的明摆着只有孩子。那么是外面的孩子还是宿舍里的孩子……分析来分析去,自然就分析到了罗小毛头上。上半年,学校拆毁一栋旧教学楼时,保卫科长曾目睹他在拆毁的楼前拉扯电线。“罗小毛,”保卫科长用劲盯着罗小毛的脸,“你跑到校办工厂干了什么,你自己说罗?”“你这东西!”父亲怒视着儿子,快点说你干了什么?”“我没干什么。”罗小毛坚持说。民兵营长说:“你把工厂里的电线剪断了,这是搞破坏,要坐牢的。”“你这狗屎的!”父亲大怒地一拍桌子,冲儿子吼道,“过来!”罗小毛胆颤心惊地走拢去。他父亲抬手嘭地一拳打在他胸口上,打得他连退几步,撞在姐姐身上。罗小毛说:“我没偷。”“你没偷?”保卫科长冷笑着偏着头,“你只有到派出所才会老实。走罗,到派出所去。”罗小毛看到了世界的末日,“我没偷,我不去。”
  民兵营长气势汹汹地迈过来,抓住罗小毛的胳膊,“你说不去就可以不去?那还了得!”罗小毛想挣脱,拚命把胳膊往外扳,民兵营长火了,“罗小毛,你还想跑是怎么的?哎呀,我看你有好大的劲着!”保卫科长把脸一跌,“罗小毛,”他大喝一声,“你再不老实,老子把你绑起来!”罗小毛被保卫科长的凶相吓住了。“你自己老实走罗,跟我们去派出所。”保卫科长继续阴沉着脸喝道。
  罗小毛在派出所里把什么都交代了,他的意志还没坚强到面对民警像许云峰面对国民党军统特务那样临危不惧的程度。他交代了剪电线卖电线的全部过程(因为他的坦白,王大力被抓去判了2年劳教。王大力有前科:一年前他在公共汽车上扒钱,被抓住了。)除上述的交代,他还交代了自己另外的一些偷窃行为,例如某天偷了某某家一块塑料布,某天又偷了某某家的一只破铝锅等等。民警对他的交代渐渐厌烦起来,便要他捡主要的说,罗小毛说:“没有了。”民警打个哈欠,把记录念给他听,然后慢声慢气地问罗小毛说:“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没?”罗小毛回答道:“没有了。”民警就叫罗小毛在记录上签名,“签上你的学名,注明年月日。”保卫科长关心的是罗小毛的“前途”,“民警同志,”保卫科长说,“你们准备怎么处理他?”“主要是靠你们和他父母去说服教育,”民警微微一笑说,“还要靠老师教育。现在青少年犯罪的多……他这还是初次进派出所,暂时还不够资格送劳教。”民兵营长不甘心道:“就这么让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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