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家狗"之争》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丧家狗"之争- 第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家。第五条,我同样没讨论,大家也有充分的自由。

  第五条的意思主要是,姑布子卿相孔子,想看看这位人称“圣人”的孔子到底像不像圣人。我们要注意,这个故事的象征意义到底在哪里。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先秦古书,无论《论语》,无论《墨子》,无论《老子》,还是其它书,所谓“圣人”,既不是神,也不是普通人,而是聪明绝顶、道德高尚,有权有势,可以安民济众,治理天下的古昔圣贤,特别是指尧、舜、禹。台湾有人写过这方面的考证。上文提到的“四圣”就是这种人。在《论语》中,孔子说的很明确,圣人,他是见不着的。他怎么会说自己是圣人?

  读《论语》,我们可以知道,孔子还活着,子贡就出来树孔子为圣人,这是对古代圣人概念的颠覆,孔子不答应,只好作罢。后来,孔子死了,子贡、宰我、有若继续树孔子,一直到孟子、荀子,大树特树,从未停止,但子贡是倡言者。尧、舜是随便当的吗?孔子的态度很严肃,但孟子赞同,“人皆可以为尧、舜”(《孟子?告子下》),这是把圣人的概念彻底庸俗化(毛泽东说,“六亿神州尽舜尧”,人民最爱听)。他这么干,用心良苦,可理解,但概念完全是伪造。这五条,相者的对话者都是子贡,并非偶然。它们都是为了回答子贡提出的大问题:孔子到底是不是圣人。故事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

  当时的人,想法很自然,上古圣人都死光光了,现在的世界这么坏,也该出圣人了。圣人就是救世主。他们盼圣人,盼得好苦,就算没有,也得造一个,和现在的心情一样。子贡的想法很自然,这样的圣人,除了老师,还有谁?

  姑布子卿相孔子,答案是,他既像又不像,细节描述不同,但大体意思,和《史记》是一样的:孔子有圣人相,但又像丧家之狗。孔子听说后,对“圣人”的说法不赞一词,只承认自己是“丧家之狗”。孔子是圣人吗?他说,“丘何敢乎?”。后面的话比这还清楚,“上无明王,下无贤(士)方伯。王道衰,政教失,强陵弱,众暴寡,百姓纵心,莫之纲纪。是人固以丘为欲当之者也。丘何敢乎”,意思是说,有人非拉我出来当他们盼望的圣人,我怎么敢?这是对子贡的正面回答。其态度和《论语》是一致的。

  至于“丧家之狗”的说法,原文虽然没有“然哉”等字,但“孔子无所辞,独辞丧家狗耳”,就是肯定的答案。他说,“既敛而椁,布(器)〔席〕而祭,顾望无人,意欲施之”,前面两句是讲敛、葬、祭、奠等仪节,后面两句是讲家里的人都死了,没人喂狗,只好把狗放掉。“施”读为弛。这段话,当然是讲办丧事,但“丧家之狗”是指家里的人死光,狗没了主子,这种没了主子,只好放掉,让它在外面流浪的狗,当然是无家可归的狗。死了主子的狗和无家可归的狗,一点矛盾都没有。

  如果大家还不满意,请读下面这段话:

  当此之时,若失水之鱼,丧家之狗,行不胜衣,言不出口,安能干当世之务,触人主之威,适足以露狂简而增尘垢。(夏侯湛《抵疑》,收入丁福保《全晋文》卷六九)

  湛为西晋初年人,距汉不远。上面的“丧家之狗”与“失水之鱼”互文,“丧家”的“丧”字显然是动词,说成举丧之家的狗,显然不通。历代诗文的用法也都是当动词解,不能说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更何况,举丧之家的狗是什么意思?它能给美圣帮什么忙?什么狗都是狗,狗不是骂孔子,只是比喻。古人的这个比喻,再怎么解释,也变不成圣人。

  这三个字太厉害。当年,崔东壁见了,马上心惊肉跳,破口大骂。他不想想,司马迁是什么人,他是孔子的崇拜者呀。司马迁讲了这个故事,怎么就成了千古罪人?更何况这是两汉旧说,韩婴讲,班固讲,王充也讲。难道他们都是千古罪人?

  研究古书的都知道,崔东壁不仅有护圣卫道的偏见,而且在方法上也有很大的主观随意性。考证的外貌,遮不住卫道的动机。顾颉刚先生对他的卫道有批评,可惜,在古书体例的研究上仍嫌不足,在方法上还不能突破宋代到清代的“引文反证法”。辨伪学本身,现在也是怀疑的对象。这里没有功夫多谈。

  现在,这三个字,居然成了可以测试不同观点的行为艺术。爱者见之爱,可以滔滔不绝讲出一番道理;恨者见之恨,也能滔滔不绝讲出一番道理。

  古人想不到。

  最后,我想说一句,我用“丧家狗”作书名,不是骂孔子,不是比自己,只是为了说明孔子的真实遭遇,知识分子常有的遭遇,我很同情他的遭遇。他有精神,有理想,谁都不否认,问题是精神无所托,理想无所遇。这是事实陈述,不是为了给孔子抹黑。

  在上面的故事中,“丧家狗”是和“圣人”相对而言。这有很深的寓意。孔子宁认“丧家狗”,不认“圣人”,是他清醒的地方。

  大家可以想一想,从大方向上想一想,哪个说法更贴切。

  我把这个故事翻出来,目的不是为了挑起争论,而是为了理解孔子。我不觉得颠沛流离的孔子,就比死后冠以各种头衔的孔子更少光辉。我喜欢的是那个活生生的孔子,而不是泥塑木胎,端坐在孔庙当中受人膜拜的孔子。我的目的,是要彻底破除历代崇圣、美圣的虚伪说法,还孔子以本来面目,这有什么不对吗?

  一个历史学家,不管为了什么目的,难道可以用信仰、感情代替历史真实吗?

  我的观点很明确,也很简单,孔子是个可爱可怜的“丧家狗”,不是本来意义上的“圣人”。我是拿他当“人”来理解,不是当“圣”来崇拜。要骂尽管骂,不用拐弯抹角。

  我没有崇圣的心情。对我来说,“圣人”才是骂孔子。我和很多人的文化立场不同,他们的反应很正常。

  对于崇圣者,我只能说,你把“圣人”强加给孔子,训诂学的考证帮不了忙。

  李零

  2007年4月29日


他是一条丧家狗--李零访谈

  盛夏五月,北京大学教授李零把他讲《论语》的讲义结集出版,书名叫《丧家狗》。

  对李零来说,“丧家狗”这个称呼不含有当年的意识形态色彩,它戏谑而严肃。戏谑之处在于李零想象一个顽童一样戳穿“孔圣人”的神话。严肃之处在于,他以严谨的学术推导让孔夫子还俗。

  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专访的时候,李零极力在自己的作品和当下的“论语热”、“孔子热”之间划清界限:“我写书,主张通俗化,但是我也反对庸俗化。人民群众也不能惯着,大众的兴奋点很多也是弱点。他们喜欢那些科学管不了的东西、神秘兮兮的东西、测不准的东西、极其实用的东西。卖假药的,专在治不好的病上做文章,原因就是,患者跑过医院,治不好,病笃乱投医,急着买他们的药。我写书,是想帮大家把不明白的地方搞明白。我自己也搞不明白,就说我没答案。”

  道统是仿造的

  南方周末:在开课讲《论语》之前,您系统读过这本书吗?每次有什么心得?

  李零:中学就读。1990年代整竹简也读,但经常读不下去,因为这本书特别乱。我不是搞竹简研究吗?1990年代出土的东西,很多都是儒籍,不读怎么行?我得掉过头来,重新补课,到这里面找东西。讲课,我得先读书,写讲义,一边讲,一边改,光写这本书,前后就花了四五年。虽然,比起《兵以诈立》,时间少了点,还是很有心得。《孙子》,我讲过20年。研究时间更长,至少30年。我说,这是读书笔记,还是个毛坯,比起《兵以诈立》的准备时间,它是短了点,但绝不是一年就能写出,我也没想跟谁比赛,急着往外掏,中华的朋友最清楚。这书难读,所以我才提出,要打乱了读,并且整了本附录。我写讲义,记下心得,讲过之后,要回过头来一遍遍核对。改这本书,最重要的是互相照应,看看各处有什么矛盾没有,工作量很大。它篇幅大,等于《老子》、《孙子》、《周易》加起来的篇幅,容易顾此失彼。

  南方周末:我们花很大力气读一本书,总希望其中有思维的乐趣、精彩的叙事、深刻的道理,让我们知道一些我们以前不知道的东西,可是我看您在后记里总结的孔子留给我们的三个文化遗产:以人文学术为主的古典教育;“学而优则仕”———重当官,轻产业;忠孝———重道德,轻宗教。这三条,我们都不是第一次见到。

  李零:我所总结的东西,有些可能是大家早就谈过多少遍的东西,但大家遗忘和忽略的东西,仍有必要重提,因为胡扯的东西太多了。更何况,我还有我的新意,您没注意到吗?

  一是我讲圣人这部分,通过《论语》的话,我想说明,孔子并不承认他是圣人,我们要尊重。孔子成为圣人,是子贡、宰予、有若伙同孔子的晚期弟子树起来的。你读《论语》,一定要排除很多外在的干扰。过去,哲学系讲《论语》,全是宋学那一套。我毫不客气地说,道统完全是伪造。《论语》可以告诉你这一点。

  再比如“仁”,大家都认为,这是《论语》里最高的德行,其实在孔子论人的品级里,它还不是最高的,圣人才是最高的。什么叫圣人?生而知之,手里有权力,贵族。孔子的政治理想有不同的层次,他最高的理想是“圣”。

  再比如“恕”,很多人认为,“恕”就是宽恕,不对。我说“恕”是“仁”的另一种表达,即“如心”,将心比心,拿自己当人,也拿别人当人。

  另外,我还梳理了孔门弟子的关系。我把《论语》里提到的156个人按照孔子弟子、非弟子分开,七十子中,我又找出35个《论语》里记录过的,对他们的年代关系甚至名字关系都作了考证,通过排比,发掘性格,突出他们之间的各种矛盾。

  孔子神化史

  南方周末:您梳理这些弟子的关系,是想证明“孔圣人”是这些人搞出来的?

  李零:是的。但这只是《论语》的一个问题。我过去读《论语》,觉得淡流寡水、颠三倒四,就是因为没有理出头绪,而《论语》最重要的特点就是人多,它有156个人,比梁山好汉还多。它跟《老子》不一样,《老子》翻开之后,如入无人之境,根本就没人;《孙子》是一言堂,除了“孙子曰”,没有其它人说话,它提到的人也只有四个,两个恐怖分子,曹刿、专诸;两个大特务,伊尹、吕牙。《论语》是对话体,如果你连谁和谁在说话都弄不清楚,话题是什么你也不知道,那你没法理解这本书。

  在《论语》提到的29个学生里,我又重点梳理了13个学生———所谓“孔门十哲”和三个晚期学生。孔子死后,有七大弟子:子贡、宰予、有若、曾子、子游、子夏、子张。

  我为什么说道统是假的?很简单。宋以来,人们说,曾子传子思,子思传孟子,只有子思、孟子得到了孔子的真传。可是我们读《论语》,你会发现,里面有29个学生,核心弟子也有13个,你把这么丰富的思想场景归纳为一个弟子,全由曾子一人代表,这无疑是错误的。

  道统里的三大弟子(曾子、子思、孟子),只有曾子一人是孔门七十子(孔子在世时收徒三千,其中核心弟子有72个或77个,被称为“孔门七十子”)之一。孔子死的时候子思才4岁,除非他特别早慧,跟于丹自个儿说的一样,否则孔子70岁怎么会收一个4岁的学生?孟子更是连孔子的面都没见过。

  读《论语》和其它史料,你会发现,孔子死的时候,子贡是掌门弟子,其次是宰予。这俩都能说会道,没法跟德行科(孔子所传授的学问分为四科———德行、言语、政事、文学)的学生比。但当时,德行科的都死光光,想学都没法学。比如颜回,除了不顶撞老师,能挨饿,安贫乐道,没什么事迹可学,光听老师夸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

  德行科的学生,是孔子最喜欢的,但后世光大师门,却是靠其它科的学生。孔子死后,子贡和宰予是大师兄,子游、子夏、子张、有若、曾子是小师弟,子贡和宰予想立长得特别像孔子的有若为老师的接班人。这样一来,曾子非常生气,他说你也配。但他生气也没用,在立老师为圣人的众弟子中,他辈分低,少数派,最孤立。

  南方周末:曾子后来是怎么把局面给扳过来的?

  李零:曾子也没把局面扳过来,是宋儒给扳过来的。所以我说道统是伪造。

  新儒家简直是昏话

  南方周末:基督教有马丁?路德这样的大阐释家,《论语》能不能从头搞一下,看看各个时代,哪些阐释家赋予了新意?

  李零:你是说新儒家吗?我不是说了吗?新儒家的话简直是昏话。

  我是觉得,任何一种文明,肯定都有利有弊,今天,因为政治气候的变化,大家特别怀古。怀古是什么意思?就是跟今天或刚刚过去的今天拧着来。比如解放后,小教不许信,只许信大教,现在反过来,都念宗教的好,说宗教是安定人心的。其实历朝历代都禁旁门左道和淫祀,战国秦汉就如此,不是现在才有。清朝就说,广东、福建多淫祀,还有唐人街的那些玩意儿,其实都是中国文化里最低级的东西。西化把高级的东西都给化了,剩下的很多是最低级的东西。结果中国人把这些当宝贝,简直太可笑。

  我们老家,过去全村都信孔子道,除了我们家。是不是我们村有了孔子道就搞好了,我就不信这个。

  当然大家要立的不是小教,而是大教,足以跟伊斯兰教、基督教三足鼎立的大教。可问题是,武力传教是西方文化中最糟糕的传统。你说弘扬传统,学的全是这类玩意儿。普世性的宗教,其实是思想上的专制主义,和政治上的中央集权有同样的功效。这类传统,是好还是坏?大家要想一想。

  近代,我们挨了他们打,人家有普世性的宗教,我们没有,急了,就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学。现代西方,政教分离,宗教多元化,我们早就如此。西方大学,文化素质最高,不信教的人最多。我们中国,传统的知识分子,也是早就如此,他们最少讲“怪力乱神”,我觉得挺好。过去,讲“怪力乱神”,主要是民间的愚夫愚妇,大家都折腾回去,当愚夫愚妇,中国就搞好了?

  我并不是诋毁中国文化,我认为中国文化非常伟大。但全盘西化后,祖宗留下来的最大遗产,不是别的,就是我们自己。你不要问西方文化是你的主体,还是中国文化是你的主体,这个主体就是你自己!中国文化,我可以接纳,西方文化,我也可以接纳,就像我们既可以吃中餐也可以吃西餐,哪个为主,哪个为辅,不重要,你非得争出个“中餐是体,西餐为用”来,这不是自己跟自己找别扭吗?

  一个文化的好坏是靠文化本身的感召力。在这点上,我们比不上我们的祖宗。我们的祖宗,至少是讲“远人来服”,而不是靠拼命推销。以前我们只取经,不传教,现在倒想传教了。

  南方周末:可能我没有说清楚,我不是拿新儒家去比附其它文化的宗教,我是想向您请教,各个时代有哪些大阐释家对《论语》作过阐述?刚才您讲了一个新儒家,除了他们呢?

  李零�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