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人,或者是好几个人,给她提供了一些超乎寻常的保护。
江菱想起那一日康熙皇帝的异样,心里有了些不好的猜测。但眼下的情形,却容不得她胡来。原本在进宫的那一日,她便想着还完人情之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是现在,出乎意料的身份牌子,出乎意料的风平浪静,桩桩件件都超出了她的掌控。
她越发地感到不安,但因为行事谨慎的缘故,便没有轻举妄动。
江菱等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便看见一位颇显老态的女子,被苏麻喇姑扶了出来。
那女子的身份比苏麻喇姑要高,再联系到周围女官和太监们的称呼,显然便是太皇太后了。江菱跟着周围的秀女们福身行礼,心里暗想,这位太皇太后既然是个传奇,那便绝非一个好相与的角色。
果然片刻之后,太皇太后便指了她们到跟前,一个接一个地问话。
太皇太后是宫里的老人了,又是地位最高的一个,被她单独拎出来问话,心里承受能力稍差的,便有些崩溃,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太皇太后微微一哂,将那些表现极差的、尤其是说了不该说的,后面又表现得后悔的秀女,一个个地撇了出去。
这一轮一轮地筛选下来,尚能留在这宫里的女子,寥寥无几。
太皇太后逐一扫过那些秀女,看到江菱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原因无他,江菱是唯一一个经历过女官、苏麻喇姑和太皇太后的问话,依然能保持镇定的秀女。当然她们不知道,江菱曾经历过一场末世,这些若有若无的威胁和恐。吓,在末世面前不过是些小儿科。因此便格外地感到惊讶。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手里的身份木牌,比别的稍大,崭新,边沿上镂雕着浅淡的金边,上面端端正正地写了江菱的名字,还有她的身份来历。按照她的家世,理当是足够进宫了的,但因为这块特殊的身份牌子,太皇太后便想要再试上一试。
正待再叫江菱上前,外面忽然响起了三下静鞭的声音。
啪、啪、啪。
气氛有了一霎间的凝滞,连太皇太后也有些啼笑皆非。她没想到康熙皇帝居然会来,而且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来。正待打发苏麻喇姑出去,忽然康熙匆匆走了进来,朝太皇太后行了个礼:
“孙儿叩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用手指着康熙,想笑,又想骂一声荒唐。
苏麻喇姑上前抚拍着太皇太后的后背,给她顺气。好一会儿之后,太皇太后的气顺了,深深地呼吸几下,问道:“你怎么到我宫里来了?”也不知是责备还是无奈。
康熙言道:“来给皇玛嬷请安。”
太皇太后又是一噎,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他们两个都是人精,又是相伴了将近三十年的祖孙两个,对方的意图,只消只言片语便能了解透彻。她再一次深深呼吸,平抑住想拧住孙子耳朵的冲动,微微颔首道:“你的心意皇玛嬷领了。皇帝家国大事繁忙,还是早些歇了罢。”
康熙莞尔。有些事情点到即止即可,要是说清楚了,反倒还会误事,于是同太皇太后寒暄了两句,便又匆忙地离去了,一来一回,总共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直到康熙走后,旁边的秀女、女官和太监们才敢大声喘气。康熙皇帝来请安本是稀松平常,但太皇太后的表现,却让人有些琢磨不透了。那几位太监尚在琢磨,便看见太皇太后搁下茶盏,道:“我乏了,且歇会儿罢。苏麻,扶我进去。”
苏麻喇姑应了声是,上前扶起太皇太后,慢慢走回了宫室里。
良久之后,太皇太后才道:“他仿佛很看重这个姑娘。”声音里微有些疑惑。
苏麻喇姑笑道:“您是从小看着皇上长大的,他的心思您还不清楚么?但凡是认定了的,便断断不会再改。这些年过去,皇上一直在逼着自己,少年老成。现下忽然有了些少年心性,您不妨遂了皇上的意罢。”
太皇太后斜她一眼,捶了一下桌子:“但我怕他误事。”
苏麻喇姑摇头笑道:“这些天您派人盯着那些姑娘,可曾见过什么异样没有?那姑娘性子安静沉稳,倒是个极妥当的。皇上这些年一直紧绷着,凡事都有些兴趣缺缺,今儿忽然……还真是有些出乎人的意料。”
太皇太后沉默片刻,叹息道:“我就是怕他忽然松懈下来,才反倒会误了事。这些年他步步谨慎,我也能安下心来,颐养天年,但他今日的举动,实在是大大出乎我的所料。罢了,我再试一试那姑娘,要是妥当了,便让她留下来罢。”她想了想,又道,“安置在我的宫里。”
苏麻喇姑笑着应和了几句,便又扶着太皇太后,走到了外面。
外面依然整整齐齐地站着三四个秀女,神情都已经稍显疲态。太皇太后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些女子当中,有容貌出挑的,有温婉柔和的,有甜美爱笑的,家世容貌品性无一不是万里挑一,但康熙独独看中了那一人,不免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太皇太后取过一旁的册子,刚想在上面填写名字,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你们一个一个地到我宫里来,我要单独问你们一些话。”
秀女们俱福了福身,应了声是。
第32章()
一二三四,四个秀女都被叫了进去,独独剩下一个江菱。
江菱一向都很沉得住气,眼看着周围的秀女们一个个被叫进去,又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出来,有两个直接当场崩溃,在宫室前嚎啕大哭,闻者无不心酸落泪,仍旧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候太皇太后的传召。
苏麻喇姑对她的评价是:行事沉稳有度,颇有大家风范。
太皇太后深以为然,在江菱的名字后面,批了一个优字,又笑道:“皇上的眼光倒是不差。你今天也瞧见了,他心急火燎地跑过来,就是怕我截了他的姑娘。呵……”
苏麻喇姑回想起今日的情形,亦是莞尔一笑。
江菱被女官带进来的时候,太皇太后刚刚收笔,将册子合了起来,苏麻喇姑恰到好处地奉上了一碗茶。太皇太后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吹去茶碗上的浮沫,瞥了江菱一眼,问道:“镶白旗的?”
江菱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假身份确实是镶白旗的,便道:“回太皇太后,确是镶白旗的。”
太皇太后轻轻唔了一声,将面前的册子拿起来,随意地翻了翻,又道:“虽然是镶白旗的,但却在江南、蜀中各住过一段时日,前年因身体有恙,便留了牌子预备今年再选,去年八月暂居荣国府,直到今年三月,进宫待选为止。我很是好奇,这短短数月之间,你与皇上见过几回?”
江菱震惊地望着太皇太后,不知她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但又转念一想,太皇太后与康熙皇帝感情甚好,说不定是康熙皇帝偶然透露的,便释然了。
太皇太后见到江菱动容,便宛然一笑,眼角的纹路慢慢舒展开来,将威严之色淡化了不少。她取过江菱的身份牌子,轻轻搁在案几上,又道:“这物件儿,我已有数十年不曾见过了。早年还是先帝纳妃时,曾经见过一回。你既然拿着这件东西,应当知道它的来历罢?”
江菱暗想我哪里知道它的来历,不过是在待选的时候被塞了一块牌子,就一直拿到了现在。
那时秀女们个个都有身份牌,怪模怪样的不在少数,江菱这一块镂刻着金边的牌子,与她们那些青玉墨玉沉香木檀香木的牌子比起来,实在是毫不起眼。但哪里想到,那些奇奇怪怪的牌子的主人都被刷掉了,唯独江菱留到了最后。
想到这里,江菱便照实答道:“回太皇太后,云菱亦是第一次见到此物,实在不知道此物来历。若侥幸得蒙太皇太后指点,云菱不甚荣幸之至。”
太皇太后闻言,不由笑骂了一句:“混小子……”又正色道,“既然如此,你便将心揣到肚子里去。等到合适的时候,自会有人与你分说。现在你且告诉我,你在何时何地与皇上见过面?”
江菱按捺住心里的疑问,将第二次与康熙见面的情形,原原本本地照实说了。上回康熙找她的事情,也被她三两句模糊地带了过去,只强调康熙让人将她带过去,没一会儿便送回钟粹宫了,至于其余的,与她没有半点干系。江菱知道,太皇太后与康熙皇帝的感情深厚,有些事情自己不说,太皇太后也能知道的一清二楚。既然如此,还不如自己先说,以免将来麻烦。
太皇太后一直安静地听着,时不时打断她的话,询问一些细节。
这一场谈话足足持续了两三个时辰,等到江菱终于解脱,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辰,两条腿都快要站麻了。苏麻喇姑一面摇头,一面将江菱带回到她的屋里。江菱屋里原本住着三个人,但现如今,却只剩下她一个了。
苏麻喇姑笑道:“三年前选秀,太皇太后留了多半的人。但今年大选,几乎所有留牌的秀女,都被指给了王公大臣,仅余下寥寥几人。在这寥寥几人当中,又以你的家世为最高,其余几人或是父母亡故,或是年纪太小,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言罢,她意味深长地望了江菱一眼,告辞离去了。
江菱愣在当场,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啊呀。
——宫里不想留人关她什么事啊,她又不是康熙。
再想起苏麻喇姑临走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忍不住捶了一下床。
这关她什么事啊!!!!!!!!!
江菱郁闷地坐了一会儿,便重新开始收拾屋子。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那两个秀女一离开,屋子便空旷了许多,她的自由活动空间也增加了不少。等收拾了一会儿,江菱忽然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抱琴。
抱琴是贾府里的丫鬟,自小便服侍贾元春长大,这些年一直跟在贾元春身边,不出嫁不出宫,似乎存了一辈子服侍的念头。上回贾元春回府省亲,江菱曾远远地看过抱琴一眼,但印象却不大深刻。
抱琴与她寒暄了片刻,便道:“二太太今天进宫来了,给我们姑娘带了些东西,也顺带想见一见你。这些日子你在宫里,与我们有些疏远了,不妨趁此机会,好好地见一见面罢。”
江菱愣了一下,有些迟疑道:“你们二太太……想要见我?”
抱琴瞥了她一眼,笑道:“不是‘你们二太太’,是‘我们二太太’。你是我们府里出来的,‘不管如何,都不能忘了根本。’这是二太太的原话。哦……我倒是忘记了,这事儿本是府里的私。密,我是不应该知道的。但因为大姑娘信任我的缘故,二太太倒也未曾避讳,跟我说过一些从前的旧事。好了,随我一同去罢,莫要让二太太久等。”
江菱站在原地,看了抱琴很久,才说了两个字:稍候。
她在行囊里翻了翻,取出一个硬邦邦的小布包,里面装着十多两银子,有些是她前两年攒下来的,还有些是前几天,她帮过几位秀女的忙,零零星星地得了些报酬。江菱没有家底,做丫鬟时也零零碎碎地攒不下什么,所以直到前不久,才把这些银子集齐了。
江菱将小布包揣进怀里,回身对抱琴道:“一同去吧。”有些事情,还是要处理干净的。
抱琴只以为是江菱拾掇整齐了,也没有往深处细想,便带着江菱去到了贾元春宫里。
现在已经是申时二刻左右,太阳落山,宫门也快要落钥了,宫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服侍的宫女大都退出去了,只有贾元春和王夫人两个人,正在面对面地坐着说闲话。
抱琴将江菱带进去,道了一声贵妃娘娘安、二太太。安,也躬身退出去了。
贾元春看见江菱,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片刻,笑道:“这便是母亲提到过的那位丫鬟么?果然是个容貌出挑儿的,怕是宫里那些精致的美人儿,都要在她面前失了三分颜色。”言罢朝江菱招了招手,道:“上前来,让我仔细瞧瞧。”
江菱忍了忍,用尽量平和的声音道:“娘娘容禀,我有些话,想提前对二太太说。”
贾元春笑道:“无妨,你直说便是,我与母亲之间,无甚回避之处。”
江菱便不再多说,转身朝王夫人走去。王夫人比起前些时候,容光焕发了许多,显然是收回掌家的权力之后,日子过得益发舒心了。王夫人见到江菱,皱了皱眉,冷声道:“怎么这般没规矩,见了我和贵妃娘娘,却不知道行礼么!”
江菱笑了。
她上前两步,将手里的小布包轻轻搁到王夫人案前,又安静地退了回去。
“这是我的赎身银子。”江菱道,“虽然官府里的籍册已经核销,卖身契亦已销毁,但这十七两三钱二分银子,总是要如实归还荣国府的。否则日后我做起事情来,总有些于心不安。”
她不咸不淡地娓娓道来,王夫人和贾元春俱变了颜色。
贾元春又气又笑:“你说什么?”
她斥责道:“难道管事媳妇不曾告诉过你,府里的家生子,除了被撵出去之外,俱与荣国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么!即便是乡下庄子里带回来的丫鬟,也俱是签了死契,一辈子卖到荣国府,与家生子们无异么!你——我虽然不记得,你是何时买回来的,但横竖是府里的丫鬟,哪里还能有赎身的道理?除非被太太们撵出去,否则想都不要想。”
言罢,贾元春又指了指那个小布包,道:“这些银子,哪里能够买个丫鬟。”
江菱朝王夫人那边望了一眼,见王夫人亦是神色冷峻,忽然又笑了。
“二太太。”江菱道,“想必二太太多半忘记了,当年我签的并非死契,而是随时可赎的二十年活契,只要攒齐了银子,随时能将自己赎出府去。同时进府的三个丫鬟里,我是唯一一个签了活契的。”
她的目光在王夫人身上停留片刻,才续道:“除非二太太当真瞒着我,把活契做成了死契。”
第33章()
一霎间的静谧。
王夫人一粒粒捻着手里的佛珠,缓声问道:“你早就存了赎回自己的念头?”
江菱道:“正是。早在签下卖身契前,我便已经存了赎回自己的念头,但因为那时毫无家底,便只能讨个巧儿,签下二十年卖身活契,再慢慢地图谋。只是当时我不知道,自己的五官样貌,与那位病逝的道台小姐极为相似,才被太太拿去做了李代桃僵之事。”计划就被彻底地打乱了。
她微微地仰着头,不急不缓地娓娓道来,仿佛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情。
贾元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到有些头大。这件事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她完全没有想到,江菱的身份居然如此复杂,连王夫人都绕了进去。正在踌躇间,忽然王夫人冷冷笑了一声,道:“籍册和卖身契已然核销,即便你拿了银子来,也没有用处了。”
江菱亦笑了一下,道:“我知道籍册已经核销。”正因为如此,她才改变了主意,打算在宫里留几年再走,因为欠了别人一个天大的人情。她顿了顿,又续道,“但荣国府里总留着底契罢?这样好用的东西,二太太当真没有留底么?”有底契在手上,偶尔还能威胁一下她,她不信王夫人会销掉。
再者,即便王夫人没想到这一节,荣国府里那位成了精的老太太,也会想到的。
王夫人闻言,倏然变了脸色。
江菱见此情形,便知道自己多半是猜对了。她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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