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高尔夫球场的批地问题,由于用地量过大,又在近郊,且都是良田,舒中肯定要过问,接风宴会一定要搞得热闹,老校友大团聚,最能调动人的怀旧情感,而今,在老同志中最能使人为之付出的就是这种情感,何云峰这个点子应该是想得很棒的,无论自己多么不愿意,把老校友们找到一起欢迎她都利大于弊。她心里平衡了,说:“好,不过,对有些同志你要打个招呼,几十年了,由于各人的进步情况不一样,地位、生活水平也不一样,晚上的宴会主要给舒中接风,个人的恩恩怨怨,委屈磨难就不要说了。”
何云峰赞同地:“对,这很重要,我先给有些人把话说在前头,聚会时,当说的话就说,不该说的别乱放炮。啊,高泽群通不通知呢?”
庞钰想了想:“高泽群就算了,他有肝病,和大家一起吃饭也不卫生嘛。啊,几十年了,这次算是老校友真正的聚会,索性我优待,晚宴按7折收费……”
何云峰叫起来:“啊哟,你还要收费!”
庞钰一本正经地说:“在商言商,哪有吃了饭不付账的。”
何云峰笑道:“老校友几十年才欢聚一次,能拔你几根毛?”
庞钰也笑了:“市政府请客,又不要你掏一个子,你叫什么?再说经理是你的儿子,你可以狠心坑我这老太婆,还能恨心坑你儿子?!”
何云峰叹了口气,仍笑着说:“我儿是你手下的兵,他收的钱还不是归到你的账上,老大姐我算服你了。”说罢,他离开庞钰豪华的办公室,但刚走到门口,庞钰又叫住他:“呃,还有件事你记着,高尔夫球场用地问题快点批下来,这可是外商投资,美国S公司的老板杰克?舒,对风川的兴趣很大哩。”
何云峰说:“您放心,我最近就办下来。”
庞钰说:“高尔夫球场建成,今后有多少达官贵人往这儿跑,到那时风川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再说,多个活动场所,也好把你们这些男人的心拴一拴。”
何云峰笑道:“老大姐,您哪是拴我的心,明明是想拴老政委的心啦。”
庞钰没好气地笑骂道:“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3
何云峰前脚走进办公室,风川市市政府办公厅主任汪宏伟几乎脚跟脚走了进来。这是一个身高只有一米六五的瘦小精干的人,皮肤白皙,戴一副白金镜架,美国茶色变色镜片,又浓又黑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西装毕挺,皮鞋一尘不染,看得出他挺爱整洁,由于一身上下干干净净,因此显得特别干练,也十分年轻。挨边50岁的人了,头上连一根白发也没有。
他从未做过军人,不属军大分校校友,但自李陵转业任风川地委书记起,他就做他的秘书,直到李陵调省委做副书记。因此,他和这帮人比较熟悉,也知晓这帮人的根根底底,连当年何云峰和舒中申请结婚未被批准的事他也知道,用他的话说:
算半个校友 了。
何云峰一见到他,兴奋地问:“舒中接回来了?”
汪宏伟摇摇头,不无遗憾地说:“我们到了她在省委招待所的住处,吃了闭门羹,人家告诉我们,舒书记一早就出发了。”为了表示他对这次接待的重视,特意补充说:“我专门带了市里最好的皇冠车去,同时为了路上安全畅达,还让交通大队长亲自开了开道车同去。”
何云峰对他办事向来放心,思索着说:“她一早就出发了?
按说应该到了,你知道她坐的什么车。”
“我问过招待所,他们说没见有车去接她。”
“那你立刻让人四处找找,找到后先安顿住下来,呃,原来李陵书记住的那座小院拾掇出来没有?”
“李书记的房子不是庞钰住着么?”
“啊,我忘了。那就把舒书记安排到金威大酒楼去暂住着。要酒楼最好的房间。别忘了,她可是过去风川城最大资本家的大小姐,一定挺讲究的。”
汪宏伟说:“我已早做了准备,正是安排在金威大酒店的豪华套间里。不过,考虑到舒书记来了,少不了有人要上门找,免不了也要在那里处理点公事,召开些小型会议,我又特地叫何凯安排一个套间和一间会议室做舒书记的办公室。”
“好!”何云峰赞扬地点点头,又注目看了看面前这个精干的人,心想:这家伙就是会办事哩,怪不得李陵把他留在身边那么久。接着说:“今晚的接风宴也安排在金威大酒楼,这件事由庞钰直接给何凯交待,我们就不管了。”
“您看,需要通知哪些人作陪?”汪宏伟恰到好处地提出例行的但又不能疏忽的问题,“局以上的干部,或者四大班子副职以上的领导?”
何云峰说:“都不用通知,市里局以上干部……不,扩大到副局以上干部,改天专门安排一次见面会。今晚只通知原来军大分校校友们,舒中是风川市的人,又是从军大分校出去的,离开几十年一回来就和老战友团聚,场面一定会火爆。市里就你一个人参加。”说着,亲昵地看了汪宏伟一眼,意思很明白,完全把他当成自己人。
这种拉拢人的花架子,汪宏伟在官场中见得太多了,但说这话的人毕竟是风川市的头面人物,他不能麻木不仁。于是显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说:“好,我一定参加。看看还有什么事要我去做。你们那些老战友,由我去通知吗?”这倒不是一句客套话,军大分校的校友,还是他在李陵手下做秘书时,就对每一个人都摸得清清楚楚,谁住在哪条街多少幢几单元,多少号,谁现在任什么职,谁成了右派,谁有几个孩子,孩子在做什么,谁离了婚等等,他都有本账。他知道军队的人,喜欢战友情,就像现在的同学关系一样。李陵哪天喝了几口酒,突然想见见谁,而他却一无所知,那就太尴尬了,那汪宏伟就不叫汪宏伟。
何云峰说:“我已经叫华钧分别告诉校友们舒中要回来的消息。一会儿我再给他个电话,叫他把接风宴的时间通知那些人就成了。”
对于华钧,汪宏伟当然也知道,现任风川玻璃厂厂长,一米八二的个头,喜欢打篮球,还是当年军大分校篮球队队长。
贫下中农子弟,五十年代初调中央警卫师任排长,以后又升任连长,最大的缺点是爱抬死杠,认死理,他认准的事,就是砍他的头剖他的腹也决不改变观点,比如“文化大革命”中,林彪说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他坚决表示反对,他翻着那篇非常有名的《纪念白求恩》指着一句话和别人辩论:“你们看,文章里有这样一句话:‘去年春上到延安,后来到五台山工作。’这句话能顶一万句吗?明明只是一句话,却硬说顶一万句,这是啥意思?是拥护毛主席还是反对毛主席?”可以想见,在那个年代,他斗胆这样讲,将吃到什么苦果,挨批斗,剃阴阳头,坐喷气式,游街,但他就不认错,人家告诉他,这是林副统帅说的。他也认真指出:林副统帅说的也是错误的。最后,他被抓进监狱,被判处死刑。粉碎“四人帮”后,才落实政策,大约在监狱里饱尝了孤独冷漠,出狱后,坚决要求回到风川,而且十分热心在老校友中走动,非常重视战友情,谁生病住院,他可以整夜守候在病床前,前一阵传高泽群患了肝癌,尽管他对他搞的许多改革不满意,是老校友中他唯一疏远的人,但当他听到他身患绝症时,竟然跑到他面前大哭了一场。何云峰选他去通知校友,实在是找对了人。汪宏伟不由暗自佩服,心想:
别看这位上司平常嘻嘻哈哈,其实是个心中相当有数的角色,今后倒是要小心侍候着点。“还有事吗?”他谦恭地问。
何云峰说:“假酒案查得怎样了?这件事全省造成了几十人甲醇中毒,幸喜发现得早,否则将波及全国,危害更大。”
汪宏伟说:“事情明摆着的,假酒的牌子为 ‘龙翔’,不是龙翔酒厂还会是谁?”
“据说龙滚沟龙翔公司董事长卫民坚决否认,声称是别人陷害他们的。”
“这不能由他说。”汪宏伟狠狠地说,“受害的人明明喝了‘龙翔’酒中毒,抽查的 ‘龙翔’酒,也查出是用工业酒精勾兑的。”
“既然罪证确凿,那就立即法办。”何云峰在办公桌上轻轻一击,果断地说。
汪宏伟显得有些犹豫地说:“卫民可是高书记亲手培养的典型,又是劳动模范,又是省党代表、人大代表,林检察长感到有些棘手。”
“唉,这都是老高留下的烂摊子,”何云峰长长叹了口气,但嘴角却隐隐挂着点笑意,不知是忧还是喜,“我这个老战友啊,就是好冲动,好赶时髦。跟形势跟得太快了,现在如何?
他这一生啊,总是错误不断,而且犯的还经常是方向路线上的错误,难怪过去人家把他打成右倾分子……”他突然止住了话,大约觉得在下级面前议论前市委书记,有政治品格低下之嫌,停了停说,“这样吧,舒书记不是到任了么,您告诉林耀辉,叫他准备好批捕报告,到时直接请示她。她一直是做政法工作的,对这方面的政策掌握得准。而且,也是有名的铁面无私,当年她父亲犯罪,她大义灭亲,把父亲送进了监狱,这在我们战友中都是很轰动的。”
“好!”汪宏伟有点兴高采烈。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个卫民十分厌恶,其实以此人身份而言,只不过是龙滚沟的一个小小村长、村支部书记,根本没资格和他相提并论,但此人却像山沟里的一块石头,不推开去,水就无法畅流。他正准备离去,何云峰却又叫住他。
“呃,高尔夫球场的用地落实了吗?”
汪宏伟显得有些气恼地说:“没有哦,被国土局局长应敏粗暴地卡住了。她说风川是偏僻山区,有多少人去打高尔夫球?更反对占用良田。还说,这项用地,高泽群书记在位时,早就否定了。”
何云峰不高兴地说:“你应该告诉她,她们的高书记不在位了嘛……”他突然觉得这样说话太出格,忙改变话锋,语调也变得温和多了,“这个同志看问题怎么这样狭隘,偏僻山区就不打高尔夫球了?球场建起来,省上的领导,那些实力雄厚的大企业家们都可以被吸引过来嘛,我们不但要外引,还要内联,全省还没有高尔夫球场,我们先搞起来,再把各项服务都配上套,想想,那多气派,会对风川市有多大好处?你要耐心向她讲明白,建高尔夫球场是庞钰同志牵头的,是中美合资。
也是省委老书记李陵的意思哩。”
汪宏伟叫苦地说:“这些道理我不知给她谈了多少次,可这个女人,真是个 ‘牛黄丸’,她一口咬定说,这不符合中央的用地精神。只要违反原则,管他是谁,都坚决反对!”
何云峰不禁大笑起来:“哈,这两口子,真他妈一对宝贝,一个反对一句顶一万句,至死不回头;一个咬住死理,铁棒都撬不开嘴。”
汪宏伟笑不出来,在风川市,他可说是庞钰在政府里的代表,她的事也是他的事,不禁说:“何市长,我看华钧很听您的话,您给他打个招呼叫他给他老婆做做工作。”
何云峰更加笑起来,说:““你这步棋更下得不对路数,这两口子现在一个是水,一个是火,水火不相容,闹得都快要打离婚了,找他去做工作,等于火上浇油。”
汪宏伟有点急躁,说:“那,市长,您就下个硬命令……”
何云峰摇摇头说:“不要着急,不到万不得已不这样做。
以应敏现在的性格,搞急了她可能会到处反映情况,增加很多麻烦。这件事还有生机。舒书记不是马上到位了么,过去在军大分校时,她和应敏的关系忒好,两个人睡一张床,又同是本市林荫巷走出来的儿时朋友,等她去做她的工作。我想,舒中知道建高尔夫球场是老政委的意图,她会积极去办的。”
汪宏伟离开市长办公室后,何云峰没有立即坐到办公桌前去处理事情,而是坐在办公厅特意为他购置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尽量放松四肢,头枕着松软的靠背,让躯体保持着极度松弛的姿态。他是个十分会生活的人,琴棋书画,虽然门门不精,但样样都能耍弄一下,节假日,只要不出现天塌地陷,他都要休息的。50年代,他是国际舞舞场上的一把好手,三步、四步,慢三步、快四步,翩翩起舞,风流潇洒,很受一些姑娘舞迷的青睐,80年代,文化生活不止停留于休闲娱乐,还上升为工作研讨、商务洽谈的工具,他的跳舞技能又提高了一筹,什么“国标”、“朗摆”、“迪斯科”、“狐步”他都跳得流畅自如。为此他还常在人面前表露苦衷:“有什么办法,不会这一套就办不成事!”现在到哪,不论开会、工作,总是事先安排好“卡拉OK”、“跳舞”,有的还要你去“桑拿”。哪怕去抗洪救灾,这些事儿也免不了,你不去还不行,骂你架子大。不过,如果真没有这些安排,他又不高兴。眼下的何云峰,虽然躯体放松了,但脑子却没有休息。刚才和汪宏伟简短的谈话,使他进一步感觉到,这次他把舒中要回风川市太正确了,许多事由她出面处理比他处理好。特别对高泽群前几年所做的一切,由她来否定比他否定要好说得多。毕竟,高泽群当政时,他还是市委副书记,有的事在市委讨论时,他也举了手的。于是他想到了该把高泽群的问题梳理一下,抓住中心,舒中到后好具体向她介绍,以便确定以后的工作方向,和高泽群走的路子划清界线。近来,他连续读了几篇报上的文章,“关于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科学地看待社会主义经济体制的改革”、“坚持人民民主专政,反对和防止和平演变”、“关于树立社会主义改革观的七个问题”等,使他眼界大开,浓雾散尽,景物变得清晰了。
许多年来,他和不少人时常絮叨的问题,文章点得明明白白,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搞的是资本主义,真是一语中的,特别让他过瘾的,文章直接指出:乡镇企业是不正之风的风源,姓“资”。这就像比着风川市的蛋画的圈圈。高泽群自出任市长、书记以来,在风川犯了许多错误,但最突出的就是支持乡镇企业,无限制支持龙滚沟的卫民的改革,让这个卫民发展得越来越不可收拾,简直是农村包围城市了,在城里大兴土木,公开收购国营企业,搞得有人到市政府门前静坐,社会上弄得乱糟糟的,假酒、假冒商品充斥市场,看来,卫民不除风川不宁。今后的重点,就是要集中精力把龙滚沟的问题搞清楚,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因为风川市基本上还属农业地区,龙滚沟这样的坏典型不整下去,肯定会出大乱子。紧临它的黄石村,已经在跟着搞了,把村里的经济命脉交给一个外来人承包。
想到此,他血管里的血奔流起来,身上的汗毛似乎都竖立,仿佛如斗鸡场上的雄鸡,见到了对手,准备猛扑上去。但这状态没持续多久,他的情绪又平稳下来,心底突升起一股凉凉的感觉。反过来一想,既然高泽群这几年搞的一套全错了,那么,庞钰和他儿子搞的金威公司又是社会主义的么,坦白讲,对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搞的改革开放、市场经济,他时常处于一种矛盾中,有时他见到某件事、某个人就怒火中烧,真想大骂一顿。但见市场物资丰富了,城市面貌改变了,自己居家环境的变化,宴会舞厅上的潇洒,登门拜访者的奉献,特别是儿子公司的发展,财产的增加,他又觉得改革开放不错。尤其当他多次去欧美“考察”后,见人家高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