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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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2期-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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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头说:“那肯定是都饿死了,都死光了,肯定没有灶烟了。小凤子呀,叔伯姑舅饿得快咽气了,你再爬高点,看看哪里有灶烟。” 
  小凤子手脚并用。爬高了几步,报告说:“师傅,三千里路上没有灶烟,只看见腐烂的尸体歪里巴几摆得遍地都是。” 
  领头有点恼怒地说:“那你再爬高点。” 
  小凤子怯怯地说:“师傅我饿我爬不动。” 
  领头说:“小凤子,叔伯姑舅的老命就在你的眼睛里,你要找不到一个讨饭的村庄,我们全都要饿死的呀。” 
  张若雨突然从人群中钻到魔绳底下,向上喊道:“小凤姐,给你一个糠粑,你接住。”黯淡的夜色中一个小影于晃动,小凤子伸手朝空中一抓,抓住了一只糠粑,恶狠狠地咬了两口,嘴巴被撑得几乎动不了。小凤子朝下打了两个手势,突然一甩手,只见领头向空中伸手抓了一把,急忙就往嘴里送。打锣的击鼓的等等几个人都停下手中伙计,赶到领头面前,希望得到一点什么。领头把大半个糠粑全都塞进嘴里,嘴巴鼓得没法转动。大家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腮帮子艰难地蠕动,舍不得走开。 
  张若雨仰头喊道:“小凤姐,给你一条黄瓜。” 
  小凤子匆匆忙忙吃了几口黄瓜,一挥手,将剩下的大半条扔给了领头。 
  领头有大半个糠粑垫底,不再那么匆忙地吃黄瓜。他一边挥手,一边仰头对小凤子说话。他每挥一下手,那条黄瓜就给别人偷偷咬掉一口,有时候是打锣的过来咬一口,有时候是击鼓的过来咬一口,有时候是牵猴的过来咬一口。牵猴的刚刚咬了一口,那小猴也趁机咬了一口。牵猴的气急败坏,挥起巴掌狠狠地打小猴,小猴双手护住嘴巴里的黄瓜,任劳任怨地挨打的样子让几个老妈子心疼不已。 
  “小凤子,再往高处爬爬,一定要找到有饭的地方。” 
  小凤子颤巍巍地往上爬,像刚才一样搭手张望,眼泪吧哒吧哒掉在地上,干裂的土地嗞嗞作响。 
  领头说:“你又怎么啦小凤子,看见什么啦?有灶烟吗?” 
  小凤子哭着说:“师傅,五千里路上没有人烟,只有几条饿狗在撕扯人的尸体。” 
  领头说:“五千里路上就没有一块庄稼吗?一个玉米棒也行呀。” 
  小风子说:“五千里路上没有一颗庄稼,只有枯草,枯草里竖着一个白色的菩萨。” 
  领头恼怒地说:“那不是菩萨,那是一个老头的塑像。你不要管什么塑像,我要你找吃的,能塞进肚子的东西。” 
  禾场上的观众一个个唏嘘感叹,他们只知道自己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谁也不知道别人比自己还差,竟然连猪狗的日子也过不上。他们忽然想起那些许久没有走动也没有联系的亲戚,牵挂着他们的死活。歪嘴老大妈喊道:“小凤子呀,麻烦你帮我看一下黄梅县我那菊花妹子还有人啵?” 
  在深重的暮色里,小风子转动着月光一样幽蓝的目光四处寻找,然后平淡地告诉老妈子:“你那菊花妹子家里,灶台上落满了灰尘,怕是足有三个月没有生过火啦。” 
  歪嘴老大妈哭着说:“我那妹子准是全家都饿死了。难怪我前一阵子老是梦见她向我要吃的,说不定就是那阵子饿死的呀。” 
  大脖子老头说:“小凤子呀,你帮我看看红通县我姑妈和她的三个儿子还活着吗,我那三个老表名叫宫舍、鹿先、越金。” 
  小凤子转动着脸,好像到处寻找着红通县。一会儿她对着黑压压的观众说:“老爷爷,你的姑妈和你的老表全都死了吧,他们家的大门是敞开的,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堂屋里长了几棵青草,里面有几只蟋蟀饿得嗷嗷叫呢。” 
  大脖子老头哭着说:“姑妈呀,真是苦命的姑妈呀,当初老爹就不让你嫁到那边去的呀。” 
  锣鼓声又很热闹地响了几下,领头一挥手,锣鼓停了。领头说:“小凤子,你再找找还有活着的人吗,在乡下找,不要找城市,城市他们有枪不让我们去讨饭。” 
  小凤于再往高处爬,魔绳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晃晃悠悠几乎要把人给晃下来。 
  “师傅我怕。” 
  领头发现手里的黄瓜越来越少,赶快自己咬上一口。他满嘴黄瓜含混不清地说:“再爬爬,大家就等着你找到可以讨饭的地方呀。”他把最后一截黄瓜扔过去,算是对小凤子的奖赏。 
  小风子吃下黄瓜,只好壮着胆子往上爬,爬了几步又报告说:“师傅,八千里路上没有人烟,可是一些房子里堆满了鼓鼓的麻袋,估计那是粮库。几个当兵的正在往卡车上装麻袋。” 
  领头赶紧问:“他们手里有枪吗?” 
  小凤子说:“他们统共十几个人七八条枪,枪都放在卡车边上。” 
  领头想了想说:“那没指望,八千里老百姓饿死了也不敢吃那粮,没准就是留给皇上吃的,我们也别想去讨要啦。小凤子,你再找找吧,山丘角落、树丛深处,仔细找找有没有灶烟。” 
  小凤子不得不往上爬了几步,忽然惊讶得叫喊起来。“师傅,你的师傅来了。” 
  领头说:“我的师傅早就饿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凤子说:“师傅,你的师傅真的来了,还有师母,顺着我们走过的路,正向我们走过来。” 
  领头眨巴着眼睛,试探着问:“你是说,他们的魂魄跟着我们来了?你能看见?” 
  “就是呀,杏花师母走在前面,师傅走在后面,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教你这个呀,你怎么能看见他们的魂魄呢?” 
  小凤子说:“我老是担心会跟他们一样饿死,担心得肚子直发疼,就突然看见他们了,他们说饿死以后,肚子也一直发疼。” 
  领头语重心长地说:“小凤子呀,他们肯定是跟着我们来要吃的呀,要是我们找不到一个可以讨饭的地方,别说我们要饿死,师傅和师母还得再饿死一次呀。”领头眼泪吧哒吧哒直往地上掉。“小凤子呀,你怎么也得帮我们找到一个有灶烟的地方呀。” 
  小凤子知道自己责任重大,颤抖着声音说:“我找,找。” 
  她一边说一边奋力往上爬,好像不再害怕了。忽然,她一只脚踩在魔绳顶上,就像刚才踩在长篙顶上一样。细细的月亮渐渐升起来,清瘦的月光轻轻地歇在人们的脸上,映出几分饿死鬼一样的恐慌和凄凉。独有小凤子,像一只幸福的小蜻蜓安歇在魔绳顶上,展翅翘尾,神游人鬼两界,享受着月色下的露水和清风。人们仰头看着她,渐渐忘丁她是一个小女孩,以为她就是在人鬼之间互通消息的神灵。 
  驼背老头来到领头身边,因为过于激动而有点结结巴巴地说:“拜拜拜托一件事,帮我问问小小小小小凤子,我我我我的女儿嫁到安徽,不知现现现现现在还还还在不在世……” 
  领头哈着嘴巴看他,等着他说出女儿的名字。 
  “她她她叫张张张张张张杏花。” 
  领头惊讶地问:“张杏花?” 
  驼背老头说:“是真真真真真的……” 
  “你这个村庄叫张家湾?” 
  “是呀是呀,是是是是真的。” 
  领头弯腰在一个布包里找了一阵,拿出一个铜片,是一个鞋拔子。“你认识这个东西吗?” 
  “怎么不认识呀,是我给杏花的鞋拔子呀。” 
  领头忽然趴在地上,对驼背老头磕了三个响头。“大爷大爷,我找你找得好苦呀。” 驼背老头将领头扶起来,要他慢慢说,细细说。“师傅临死的时候,叫我无论如何要找到你,他说你的村子跟鄱阳湖只隔着一座山,其他的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叫我见了你一定要代他磕三个响头,他说他对不起你老人家,把你的女儿带走了,没个女儿还给你。他说……” 
  “你的师傅就是……就是……” 
  “大爷,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师母呀。” 
  “我……我……” 
  “大爷,我的师傅和师母都饿死了,师母死在前,师傅死在后。师傅临死的时候,交给我这只鞋拔子,说是师母娘家的东西,叫我无论如何要把他交到大爷的手里。她偷偷离家的时候,没个东西作纪念,就随手从针线篮里拿走了这个鞋拔子。大爷,我把它还给你啦,我完成任务啦,师傅的吩咐师母的吩咐我都完成啦。” 
  驼背老头抚摸着鞋拔子,颤抖着声音喊了声“杏花呀……。”转脸问领头:“她是怎么死的?” 
  “饿的呀大爷,饿得全身水肿,慢慢的就死了。我们村差不多全报销啦,就剩下这几个人啦。”他挥挥手,划一个圈,圈起他的戏班子这几个人。然后沉重地补充一句:“那是五百个人的村庄呀大爷……”领头声音发抖无法说下去。 
  他们说话的时候,小凤子正在魔绳顶上翩翩起舞,像一个幸福的小精灵,随意吟咏着一支小曲。小曲的唱词是这样的: 
  八千里路断灶烟 
  三万村庄无生灵 
  水肿尸体土中埋 
  精瘦饿魂路上行 
  领头向小凤子叫喊:“小凤子呀,你刚才说什么,你看见我师傅和师母?” 
  小凤子停止歌唱,回答说:“是呀是呀,我看见他们追着我们的脚印走过来了。” 
  “就是杏花师母吗?” 
  “是呀。” 
  “你再看看他们现在到哪儿啦?” 
  “他们到了村子边上啦,磨磨唧唧不敢进来。” 
  驼背老头捧起鞋拔子,光洁的铜片辉映着憔悴的月光,一个小凹子盛不了饭盛不了水,正好盛着女儿杏花的魂魄,还可以加上老人的几滴泪水。驼背老头对这小凹子说:“杏花,瞧你的好下场,不听老人育……”他抽泣着无法多说。 
  “爹,那时年轻,太任性,让爹伤心了……”张杏花在鞋拔子里哭得抽抽嗒嗒。 
  “囡子呀,你咋不早点逃荒逃过来呢?逃过来了还会让你饿死吗?家里没哪个不念叨你,小石头快不行了,单单念叨的就是你呀,他在昏迷中喊你,你听见过吗?” 
  “爹呀,我自作主张逃掉的,哪好意思再逃回来呀……”父女俩说到痛处,双双嚎啕,哭作一团。 
  “哎呀好玩死了,师傅,真是好玩死了。”小凤子的喊声从魔绳的高处飘下来,像是来自遥远的天外。 
  “你又咋啦小风子?”师傅急忙追问。 
  “杏花师母进村以后,我们村里的饿鬼全都朝这边赶过来啦,说是到了杏花师母的娘家就有饭吃啦。别的村里的饿鬼听说有饭吃,也跟着朝这边跑,路上望不到头,全是饿鬼呀。这么多的饿鬼汇在一起,你不知道多好玩哪师傅。” 
  领头焦急地搓着双手,怜惜地说:“可怜的父老乡亲,你们到了阴间还不得吃饱吗?饿了一辈子还不够吗?可怜的人哪……”他忽然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乡亲们,这里年荒地薄,过得都不容易,我们来讨饭已经不好意思,太打搅人家了真是罪过,你们看如何是好,女口何是好……” 
  “师傅呀,这么多饿鬼全都到了场子上啦,他们一到就围着看戏的人要吃的。” 
  “罪过罪过!小凤子,你下来,咱换一个节目。” 
  “我要看鬼,再让我看一会儿吧师傅。” 
  禾场上有许多安徽口音的人在说话,他们几乎都说同一句话:“可怜可怜饿死鬼吧,可怜可怜饿死鬼吧。” 
  领头忽然听出了他父亲母亲的声音,于是跟着那个声音哭爹叫娘,好不伤心。忽然又听出师傅师母的声音,又追着他们好一阵哭叫。 
  看戏的村民一片唏嘘,都说马上要给他们供香祭饭。 
  小凤子又叫喊起来:“师傅呀,这附近一带的鬼也全都来了,老老少少好多鬼呀,一个个哭着叫着要吃的。” 
  领头又一次跪在地上,磕头拜首,轻声说:“父老乡亲们,你们快走吧,小心本地的恶鬼欺负你们,等下我讨到了饭菜,再悄悄祭祀你们,千千万万赶快逃走吧。” 
  禾场上,许多本地声音开口说话,他们一开口就高声大气,骂骂咧咧,甚至教训呵斥,与安徽口音的求告判然有别。 
  十几岁的章金宝忽然被一个鬼影拽住,鬼影呵斥说:“你爹几年不给我一口饭吃,怎么这样一点孝义都没有。” 
  那个鬼影通身透蓝,眼睛里闪烁着褐色光泽,个头矮矮的跟章金宝差不多,好像长期的饥饿使他缩水了。他拉着章金宝的手不敢松开,生怕孙子突然溜走了。 
  章金宝噙着眼泪喊爷爷,那个鬼影高兴地应答,然后哀求着说:“好宝宝,你去家里偷一只红薯给我塞塞肚子吧。” 
  章金宝说:“那你等着。”一溜烟跑了。 
  蓝色鬼影心情急切地在禾场上等候,一边等一边招呼昏头颠脑满坦场游荡的祖宗说:“你们跟我一起等着吧,我的孙子马上要拿祭饭来啦。”一下子聚集了八百代祖宗大约几十万个鬼影,他们哈着嘴巴流着涎水等着孝子贤孙的祭祀,其中有一半鬼影捂着肚子嗷嗷叫唤,好像疼痛得已经无法忍受。蓝色鬼影在列祖列宗间穿梭,温柔地抚摸着那些肚子疼的祖先的肩背,噙着眼泪说“再挺一挺,祭饭马上就要来啦。” 
  蓝色鬼影等了许久还不见章金宝回来,焦急地满禾场寻找。他发现章金宝正跟着魔绳往前跑,一心听着小凤子唱歌。他看见蓝色鬼影走近,赶快把手里最后一点红薯尾巴塞进嘴里, 然后埋头往人堆里钻。蓝色鬼影的手无限延长,跟着章金宝的背影左闪右闪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最后揪住孙子的衣领把他从人堆里拉了出来。 
  “红薯呢?”鬼影恼怒地问。 
  章金宝羞愧地拍拍肚子,吞吞吐吐地说:“我本来想只吃一口,就给你吃,可是吃着吃着不小心吃得太多,就不好意思给你啦。” 
  鬼影一巴掌打在章金宝的脸上,嚎叫着说:“操他妈不孝子孙,跟你爹一样无情无义,真是列祖列宗造多了孽……” 章金宝号啕大哭,狠狠地说:“死老头,活该饿死,你下辈子还要饿死。” 
  八百代祖宗都跟着蓝色鬼影围了过来,发现蓝色鬼影许诺的祭饭落空,还有力气的操起拳头就往蓝色鬼影身上砸,纷纷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敢骗老子,操你妈八百代祖宗敢骗老子。” 
  蓝色鬼影忍受着千千万万的拳头,揪住章金宝不放,“看见了吧,你让我怎么向祖宗交待?” 
  章金宝哀求着说:“爷爷,你去找我爹吧。 ” 
  鬼影气急地骂道:“你爹是个畜牲,一年到头不给一口祭饭,操他妈祖宗!”说着说着眼睛里充满了红光,恨恨地掴了孙子一巴掌。 
  一个紫色的鬼影说:“把这孩子烹了再说吧,那年饥荒我们就是烹了自己的小儿子才多活了三个月。” 
  章金宝又怕又急,忽然捂着肚子哭起来。接着哦哦呕吐不止,刚才吃进去的红薯全都吐了出来,稀稀拉拉铺在禾场上。成千—亡万的鬼影一拥而上,争抢着孙子、曾孙、曾孙的曾孙的呕吐物。章金宝趁机溜走,回到家里一声不吭地钻进被窝,躺了三天三夜不敢起床。 
  驼背老头还没跟女儿哭够,他的父亲找他来了。父亲先在他脸上掴了一巴掌,破口大骂:“混账东西,好像没有挨过饿似的,你不知道饿死鬼的肚子多难受吗?时时刻刻就像肚子里闹兵荒似的,得咕得咕翻江倒海没个停歇,你就不能多给几口祭饭?你就不知道你不久也要饿死,也要靠着后代给一口祭饭?你就不能叫他们学学好学学孝?” 
  驼背老头哭着说:“爹,我错了,我知罪。” 
  “你就不知道自己八十代祖宗全是得饿痨病死的?你看看我背后吧,八百代祖宗在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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