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怒目圆睁,吼声如雷,左手握紧缰绳,右手握紧马刀,只待奔到近前,便如砍瓜切菜般把这些该死的汉人杀个干净,踏成肉泥,为亲兵们报仇。突然,屁股上剧痛,好象肉被炸开了,血不要钱似的往外淌。他浑身一颤,却没有栽落马下,只是用力夹紧马腹,战马以为他要加速,便飞快往前奔去。
弹丸又在头顶飞,那些该死的明军就在前面,他能看清他们手里火铳黑洞洞的口子,却不敢直起身。
宋诚很意外。连续四次射击,他都瞄准前头这个大汉,却都被他避开,第一次他趴在马背上,第二、三次,他带着战马避开,第四次倒是中弹,却没有落马,这人骑术了得,对危险更是敏感,可这又如何呢?老子不能把你射落马,干脆干掉你的马好了。
宋诚飞快装火药,再次举枪,这次瞄准的是也先那头神骏的战马。
也先也算有经验了,弹丸在头顶飞一会儿,然后暂停,接着再飞,可是这次你们想装火药却来不及了,老子会在你们装火药的时候把你们剁成肉泥。也先不顾屁股的疼痛,一夹马腹,想冲溃明军,再行屠杀。
近了,他距这些该死的汉人只有三个马身了。
“你们没有机会了,等死吧。”他大吼。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然后,这匹跟随他十余年的骏马好象失去所有力道,软软朝地上栽去。他吃了一惊,然后瞧见马血喷出老远。
中了,弹丸从马的左耳穿过去,贯穿马脑,从右耳飞射出来。宋诚唇角勾了勾,继续装火药。接到发射的号令,神机营的军士们加快速度装药速度,最前面的敌人已中弹,后面有很多无主战马,军士们纷纷瞄准敌军后队。
就在战马堪堪倒地时,也先如有神助般跳跃而起,稳稳落在一匹无主战马的马背上,屁股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只好赶紧趴下。
刚才真是好险,他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若不需装火药,只要射死战马的人再补一枪,他就死得不能再死了,对方既然想到射马,枪法又如此精准,他若再往前冲,老命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他一向做事果决,再不犹豫,当即带着亲军从明军左侧冲了过去,排在队尾的明军火铳刚刚发射完毕,来不及装药,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战马距自己不到三尺,如飞地去了。
先前直面也先的明军军士已放下火铳,抄起腰间的刀,却见敌人如洪流,从面前奔涌而去。
轰隆隆,也先身后的无主战马紧跟着他,一概奔向左侧。在又一轮射击中幸免于难的瓦剌军士刚刚庆幸自己没死,就见太师没有冲入敌军,而是貌似从左侧逃了。
太师如此英勇的人,怎会逃呢?他们不解,却下意识的紧紧跟随在后,也向左侧奔驰而去。
准备肉搏的军士突然发现敌人没了,扬起的烟尘呛得他们不停咳嗽。烟尘滚滚直冲云霄,越来越远。
张辅拧在一起的白眉舒展开,问身边的顾淳:“他们不厮杀了?”
不可能啊,明摆着已方不堪一击,以瓦剌军的凶残,怎会放过把他们杀死的良机?
顾淳跟做梦似的,喃喃道:“不知道啊。”
宋诚再次装火药,瞄准,射击。
还在发愣的神机营军士接到射击的信号,下意识地举火铳、瞄准、射击。
这下,瓦剌军的后军遭殃了,一轮“砰砰”声过去,最后一百多人纷纷中弹落马,被自己的战马踏得在地上哀嚎不已。
军士们不敢置信:“赢了?”
宋诚清朗的声音在浓烟中响起:“许清华,带人补刀。”
第9章 汉奸()
许清华一直站在张辅马车边,对这位五朝老臣,先帝钦定的顾命大臣,他除了钦佩之外,也有讨好之意。
瓦剌军铺天盖地而来,他倒不怎么惧怕,死则死而,大丈夫为君死节,死得其所。
瓦剌军遁走,他自然高兴,可听到宋诚叫他,脸颊还是抽了抽,他是文官,是清贵的翰林侍讲,什么时候成刽子手了?早知道会这样,刚才就不上前和宋诚见礼通名了,好吧,算他自找的。
敌我人数相差太悬殊,追之犹为不智,宋诚没有下令追击,而是收起火铳,下令暂时休息,然后过来看张辅。
张辅本来黯淡无神的眼睛此时锐利非常,道:“没想到神机营在你手中如此英勇。”
神机营是三大营之一,手里有火铳,盛名在外,可别人不知道,张辅身经百战,久历战阵,如何不知神机营的习性?那是能战则勇猛,不能战则撤。刚才敌军以压倒性的优势冲来,加上半天一面倒的被屠杀,他们应该逃了才正常。
可不仅没有一人退后一步,反而把十倍于已的敌军打跑了。骑兵被步兵打跑了!这是奇迹哪。神机营此次随圣驾出征共有三万多人,若能把这些人聚起来,何惧敌军?
战场瞬息万变,在这里耽误一刻,不知会有多少人死于瓦剌马刀之下,现在不是讨论神机营战力的事,而是应该赶紧救人。宋诚道:“国公爷,小子在前,您在后,我们走吧。”
张辅却道:“神机营聚起来多少人?”
“不足两百。”
救了一千余人,其中以五军营和三千营为多,还有一些步兵,以及一些文官。人马连续多日行军,早就疲惫不堪,加上两天没有水喝,接到王振移师就水的命令,纵是精锐也没了章法,瓦剌军趁机进攻,才致人人只顾逃命。
宋诚虽然身在神机营的营帐,救的袍泽反而最少,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张辅眼光老到,道:“竖起老夫的军旗。”
竖起军旗,即是告知敌我双方,张辅在这里,敌人看到会更加凶狠地扑过来,这倒没什么,反正宋诚四处出动,寻找瓦剌军厮杀。连十倍于已的骑兵都在火铳的火力下败逃,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明军呢,在这犹如黑暗地狱的战场上看到张辅的军旗,便如看到一缕曙光,这面军旗等于给军士们指明方向:英国公在这里,只要逃到这里,就得救了。
明军往这里奔,聚起来的军士就越来越多,战斗力也越来越强,更加能跟瓦剌军对抗。宋诚几乎是一下子想通此节,不由感激道:“多谢国公爷。”
张辅摇头道:“老夫还没有多谢你救命之恩呢。老夫有个不情之请,把老夫的护卫一起带走吧,他自小由老夫抚养长大,无异于老夫养子,老夫实不忍见他”
说话间,老眼湿润了。没有小狗子舍命护主,他撑不到宋诚赶来。
宋诚仔细看了地型,道:“国公爷,我们不如在这里驻扎,待军士们来归。”
离这儿不远有一堵土墙,地势开阔,扎营还是不错的。大旗竖起来,不宜四处移动,倒不如在这里收拢军士。
张辅伤得不轻,眼光却还在,刚才只是没想到这一茬,宋诚一提及,他稍稍思索,便同意了。
军旗在小狗子身上,而小狗子已咽下最后一口气,宋诚叫两个军士把他埋了,让他入土为安。
一面军旗竖起来了,一个大大的“张”字迎风飘扬。
宋诚清点人数,安排防务,再三叮嘱务必保护张辅安全。张辅微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其实却在观察宋诚行事,看他安排得井井有条,暗暗点头。
这一轮射击足足杀了五百多人,宋诚不得不再次丢下丝绸,腾出地方堆放首级。
也先狼狈万分回到王帐,一清点人数,差点没气吐血,足足损失五百多人哪,都是万中选一的勇士,就这么没了。
经此一番打击,俘虏明朝皇帝的喜悦淡了,他想杀人。他啷呛呛拔出腰间佩刀,掀帘进帐,要把朱祁镇宰了。
朱祁镇坐在帐中,连姿势都没变过,脸色平静,似乎一点不关心已方唯一抵挡敌军的队伍会不会被也行屠戮,实则心如油煎,只盼他们能逃脱也先的魔掌,至于战胜,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听到脚步声,看到也先满面怒容的脸,和手里闪着寒芒的刀,朱祁镇眼都没眨一下,心里却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也先这样子,摆明是吃亏了。
“那人是谁?”也先厉声道。气死他了,刚进射程范围内,不知哪个王八蛋就开枪了,然后弹丸嗖嗖嗖地往他头顶飞,他要不是自小征战,对危险出自本能,怕是第一枪就要了他的老命。
朱祁镇没出声,只是平静地看他。
也先的刀架在朱祁镇脖子上,恶狠狠地道:“说,不说砍了你。”
冰冷的刀锋贴在肌肤上,只要这人手腕稍稍用力,自己便身首异处了。朱祁镇深知也先不是恐吓威胁,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可又如何呢?身为皇帝,御驾亲征,却败得这么惨,二十万精锐,近百文武大臣,尽皆丧命于此,他就是死了,也无颜见列祖列宗。
也先见朱祁镇不答,目露凶光,扬起架在朱祁镇脖子上的刀,就要砍下,这时,一直垂头丧气站在朱祁镇身后的小太监喜宁却道:“太师且慢,奴婢有一计献于太师,此计可助太师夺大明江山。”
也先的佩刀停在半空,瞪眼看他。
朱祁镇的眼眸同样瞪得大大的,喜宁进宫好几年了,一直侍候他的起居。此人乖巧听话,手脚勤快,因而此次得以随朱祁镇出宫。
瓦剌军进攻,朱祁镇身边的太监跑得精光,只有喜宁没跑,朱祁镇还是有几分欣慰的,觉得这个奴才忠心,没想到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却一鸣惊人,什么叫“有一计可夺大明江山?”你一个奴才,有什么能耐?不对,你怎么能做汉奸呢?
喜宁被也先这么一瞪,心胆俱寒,腿一软,跪下道:“奴才有一计献于太师,只要太师听从,大明江山定归太师所有,只求太师不杀奴才。”
不管你接不接受我的计策,先答应不杀我再说。
第10章 献计()
也先做梦都想恢复祖上荣光,如今有人愿意献计,助他夺取大明花花江山,顿时让他心灵怒放,赶紧道:“快说。”
喜宁很害怕,双腿如筛子般抖个不停,可还是坚持道:“太师不杀奴才,奴才才敢献计。”
一切都为了活命,只要能活命,他有什么不敢做的?
朱祁镇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他,像不认识他似的。他一双眼睛却乞求似的看着也先,只要也先肯饶他一命,他便为也先出谋划策,把万里河山双手拱送。
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阉人,什么时候杀都可以,重要的是夺取大明江山,恢复祖上荣光。也先想都没想,立即答应:“饶你不死,说!”
喜宁喜极而泣,跪下磕了三个头:“谢太师不杀之恩。”
也先催促:“快说。”
朱祁镇悲凉地看着这一幕,却无能为力,现在的他,连杀了这个自小服侍他的阉人都办不到,只能眼睁睁看他卖国。
喜宁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谄媚地道:“恭喜太师,贺喜太师,俘虏大明皇帝,乃是天予太师入主中原的良机,只要放出皇帝在太师手中的风声,谁敢轻举妄动?火铳再厉害又如何,谁敢往皇帝身上招呼?若是”
也先只想自己俘虏大明皇帝,功绩堪与先祖相当,恢复大元指日可待,却没想到朱祁镇有这么大的价值。他大喜过望之下,没耐心听喜宁接下来说什么,大声道:“来人,传令下去,就说大明皇帝在本太师手上,明军若敢反抗,本太师非杀了大明皇帝不可。”
为了讨好也先,喜宁还有很多计策没说呢,人人奔逃的当口,他不是忠于朱祁镇才没逃,而是吓坏了,两条腿绵软无力,一步都迈不动,逃不了啊。没想到阴差阳错的,竟让他有了“立功”的机会。
也先不想听,他马上闭嘴。
宋诚把近二百神机营军士分成十队,每队约二十人,传令道:“你们接应来投的袍泽,若遇到超过二百人的敌人,马上藏匿,若敌人在二百人以下,一个不留。”
军士们轰然答应。现在他们对消灭十倍于已的敌人很有信心,三四千来犯强敌在自己的火铳下落荒而逃,还有什么可怕的?
樊忠带了一队,加上他一共十九人,朝宋诚抱拳道:“下官虽万死,也要把人救回来。”
意思是,不管敌人有多少,他不逃不藏,定要死战到底。
相处时间虽短,宋诚多少了解他的性子,知道劝也无用,只点了点头。
樊忠大吼一声:“兄弟们,救人去。”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诚带了十七人,十队中,他的人数最少。他叮嘱顾淳:“切记,若敌人势大,务必第一时间派人向我们求援。”
顾淳持刀跨马,傲然道:“我手里有七八百人,何惧之有?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
除了神机营,所有救下来的军士都留下来保护张辅,这些人加在一起有八百余人,除了如许清华这样的文官外,还有文武大臣的奴仆随从,这些人不能战斗,能战斗的有七百多人,全归顾淳带领。
宋诚见他得噖,不再说什么,走了。
十个小队分别奔向不同方向,只为接应同袍。
张辅的大旗竖立起来后,如指路明灯,但凡看到的明军都会没命往大旗的方向飞奔,只是很多人在奔过来的路上为瓦剌军所杀,但就算这样,还是给如一盘散沙般的明军以希望,英国公不仅没死,还站出来抵挡敌军,这是多么令人振奋的消息!
陈春旺是三千营的老兵,当兵日久,却因不会溜须拍马,只是一个小旗。此次随御驾出征,每天睁开眼睛便赶路,就没有歇脚的时候,他和全营将官一样,牢骚满腹,别人埋怨时总要看看上官有没有在,他却是全无顾忌,一路走,一路骂,于是,到土木堡扎营时,他的小旗官被撸了,成为一个大头兵。
剧变徒生时,他两天没喝水,又不停歇地骂人,早就渴得不行,接到移师就水的命令,属于跑得最快的一拨人。然后亲眼看到瓦剌铁蹄如来自地狱的魔鬼,收割人命如割韭菜,情急之下,他趴在死难同袍堆中,装死。
这一片尸体堆积如山,一时倒也没人发现他,待这里寂静无声,他才推开身上的尸体,钻了出来,得逃,赶紧逃回京城去。
他抬头辨明方向时,浑身一颤,揉了揉眼睛再看,夕阳西斜,万缕阳光洒在一面腊腊作响的大旗上,上面一个硕大的“张”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陈春旺嚎叫一声:“英国公!”拨腿就朝大旗所在方向飞奔。逃回京城的想法烟消云散,只想快点到英国公那儿,和英国公一起,把这些可恶的鞑子赶回草原,敢袭击边境,老子宰了你们。
跑到一半,斜刺里冲出十几人,后面两匹马,马上敌人狞笑着追赶。陈春旺暗暗叫苦,可千万不能被这两个该死的鞑子追上,使出吃奶的力气,没命飞奔。
宋诚带领神机营军士刚刚解决一小股瓦剌军,这一股只有二三十人,却追得百余个向大旗聚拢的明军面如土色。
得救后,明军们七嘴八舌道:“我们一共三百多人,要来投英国公,没想遇到这些蛮人,很多人为蛮人所杀。”
三百多人,却被二三十人追杀,你们也好意思说?宋诚指了指大旗的方向,道:“英国公在那里,去吧。”
“多谢。”
这些人乱纷纷地道谢,飞快越过宋诚,朝大旗方向跑去。只要到大旗所在的地方,就得救了,人人精神振奋,路得更加快。
宋诚摇了摇头,继续带人迎上去,走不到十几丈,又见一群蓬头垢面的明军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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