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我可要进城办事去了。”
掌柜的愁眉苦脸道:“爷,您这哪里是买人,您这是抢人哩。”
何顾叹口气,拂袖就走:“那便罢了。”
周三娘和几个人推着车子急忙跟上去,在何顾身边大声道:“爷,咱们吃饭的人还嫌少么,买这些劳什子做什么。”
何顾心里暗笑,这婆子也是个戏精,见识不大,心眼倒不少。
这还价不成转身就走的本事还是何顾以前在服装批发市场学来的,不管老板要多少,自己只管死命给一个低价,老板如果不卖转身就走,此时多半老板就会做出‘心如刀割’的表情来把你叫住:“哎哎哎,卖给你一件好了!”然后还要佐以‘你可真会还价’‘我就是图个开张’‘下次还得光顾我呀’之类的买卖话。
事实证明,这种套路在几百年前的大明朝也同样管用。何顾走出去没几步,那掌柜的‘心如刀割’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哎!这位爷,便宜你了罢!”
等进入内城的时候,替何顾推车的已经换成了那五个大汉。何顾走在前面一边四下打量一边对五个大汉说道:“好好跟着爷干,亏待不了你们。如果隔几天你们觉得跟着爷过的不痛快,只管走,我不但不拦着,还送给你们回家的盘缠。”
几个大汉面面相觑,眼神里流露出同样的狐疑——这个老爷,是不是脑子有病呀……
进入内城以后何顾才发现,古语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别的女人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这句话用来形容周三娘真是一点都不冤枉她。她说吴堡目前最忌外地人,可这吴堡之内几乎到处都是外地人,各种装扮和口音的人都有。
甚至还有好几拨异族人士在大街上招摇而过,看装扮八成是蒙古人,这让何顾着实有点大跌眼镜。他对明朝历史记得不多,但不至于一无所知。崇祯上台以后首先就推翻了天启皇帝对蒙古的怀柔政策,蒙古也随之倒向清朝,并重新开始袭扰大明边境。
就说吴堡距离最近的边镇榆林不足三百里,可这毕竟也算是内地城镇了,这些蒙古人是怎么过来的?而且还这样大摇大摆不加任何掩饰。
让他大跌眼镜的事情还在后面,未走几步,前面街边的一个铺子前面竟然摆着一排火铳出售……
又岂止是火铳,各种兵刃利器,轻便铠甲无一不有!
何顾有一瞬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另一个位面的大明朝,这跟书上写的不一样呀!
或许是发现何顾看到那些蒙古人以后脸色有异,那个铁匠忽然开口说道:“陕西闹大灾,漠上闹的更厉害,他们也得吃粮食。去年皇上断了他们的粮,他们就跑到城里来做买卖。”
何顾正处于极度的震惊之中,脱口问道:“边军难道不管?”
铁匠冷笑一声,冲着那些火铳兵器努了努嘴:“都得吃粮,皇上断了蒙古的赏,朝里的奸臣断了当兵的饷。当兵的把保命的家当都拿来换了饭吃,谁还会管这几个蒙古人下来。”
何顾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切问道:“这些蒙古人来这里买卖?卖什么?”
铁匠道:“还能卖什么,皮子、羊和马呗。”
何顾一拍大腿:“去买马!”急匆匆冲出去没几步,又一个急刹车转了回来,“先看看火铳!”
第12章 讯息不对称()
何顾很快就大失所望,这些火铳看上去擦的十分明亮,手柄也光滑笔直,但其实根本没啥技术含量。就是一个厚皮铁筒套在一根木棍上,这跟他小时候见过的一种农村礼炮几乎没啥区别。无非就是把火药和铅弹塞进铁筒里,然后在后面眼里的引信点燃……这磨磨唧唧的杀伤力,还不如弩。
那些盔甲就更加糊弄人,看上挺刮板正,伸手一摸里面的夹层不是硬纸板就是过水的烂棉花,表面上或缝或铆了几块烟盒大小的铁片……这玩意儿的防护力何顾表示很怀疑,没准还不如大横店的群演道具来的结实。
何顾一脸失望转身要走,服装批发市场的套路却自动触发了,铺子里面一人大步跨出,高声叫道:“客爷留步!”
何顾回身,不解道:“怎么?”
这人笑道:“这位爷,我们掌柜的有请,您里面坐一会儿?”
铁匠低声道:“好东西是不会露在明面的。”
何顾恍然大悟,此时不比现代,现代讲究的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一个肉包子基本就是褶上有点肉,里面能有几根葱花都算对得起你了。而此时的人讲究的是财不外露,有好东西且得藏起来呢。
何顾使个眼色,示意几个人在外面等候,自己跟着这小厮进了屋。这屋里可实在不像个商铺,两侧是古香古色的红木摆架,上面净是些精美瓷器。山墙正中央挂着一幅一米见方的山水画,两侧则悬挂着几幅毛笔字,由于这字写的非常龙飞凤舞,何顾是认不出几个来了。
但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变成半文盲而羞愧,只是咬牙哀叹自己不是双向穿越,否则傻子才要买什么火铳,这些锅碗瓢盆和毛笔字画多有吸引力啊。
山水画下面是一张迎客桌,左右各摆着一张椅子,一个老者正拱手而笑:“这位客爷,请上座!快去给客爷倒碗茶水来。”
何顾也不知道哪里才是上座,凭着直觉坐在了左边的椅子上。双方坐定,这老者道:“客官不知从哪里来呀?”
何顾也学着老者的样子拱拱手:“自北京而来,跟我家主人到西安办差,久闻吴堡大名,特意命我绕路前来一观。”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自己这一嘴普通话说是本地人也没人信,还不如压着点舌头冒充北京人。可他却不知道,此时是大明朝,官方语言是以南京方言为主的。
但错有错着,当时的北京算是一个庞大的移民城市,各地的官员、宫女、太监数量就已经十分惊人,再加上他们的仆人亲戚,按照比例来说,当时北京里的外地人不见得比现在的北京外地人少。
华夏古语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家里亲戚当了官发了财,那前来投靠的更是不计其数。现在乡下亲戚来城里探亲是巨大的夫妻矛盾,但当时的人可不这么想,自己要伺候皇上或者那些达官显贵,不方便回老家探亲——炫富,就指着这些穷亲戚替自己回老家去宣扬呢。
因此这时的北京口音相当繁杂,何顾这一嘴绕口的普通话倒正是合情合理。
听到是北京来,老者的眉毛微微抖了一下。恰好伙计的茶水送到了,老者看都没看就怒斥道:“这种茶叶也是给客爷喝的么,回去换上等好茶!”
何顾看到这些心中不由一动,按理来说老者的这番做派在何顾眼里看来应该十分好笑才对,可现在他的感受却是——这个老者言谈举止之间隐然有大家之气,好像不是个普通掌柜的。
他这感受也对也不对,对的是这个老者在这个年代确实是见过世面的人,错的是这就是个普通掌柜的。
何顾的误判来自一个不可抗的因素——讯息不对称。
何顾来自2018年,看过一点明朝历史,大概知道崇祯王朝是怎么灭亡的——或者准确的说,大概知道新时代的书上是怎么描述的崇祯上吊,大明倒台。
崇祯上吊是大明王朝一件很重要的事,可同时那只是大明王朝浩繁如烟的诸多事物中的一件事情而已,当何顾把视线从煤山的那颗歪脖树上移开,会忽然发现自己对大明王朝一无所知。
就像吴堡县,它本身的遗址目前保存完好,可即使是现代互联网信息大爆炸,地球号称为村的时代,何顾如果不曾穿越,那他此生多半也不会知道中国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可是现在的吴堡却是名赫一时的存在,陕西、山西、河南乃至鞑靼、瓦刺,凡是混社会的人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为何?
此地西为陕西,东临山西,下邻河南;黄河南北贯穿,虽正值大旱大寒之年,却没有干旱之苦,且河流缓慢适宜船度;顺黄河北上以东为边关九镇之榆林,以西为边关九镇之大同,大同卫和榆林卫中间还夹着一个偏关山西卫;黄河再继续向北,就直至鞑靼、瓦刺的势力范围了。
原本拥有这些特点最多也就算是个冷兵器时代的交通要道,兵家必争之地。但这个混乱的时代给予了它特殊的加持。时值大明王朝已经从里到外烂开了花,边军无心守边,内军无心剿匪,在这种特殊形势下,吴堡镇犹如开了外挂一样,短短数年之间完成了从交通重镇向商业重镇的转变过程。
处于这样一个风水宝地,要不干出点黑红白灰四道通吃的事情来,那才真是天理难容。
于是乎,关外的少数民族收买守边的官军,半遮半掩的到吴堡来做买卖;陕西的巨匪大盗也假装成正经商人来置办各种物资;各地的商人则犹如逐利的候鸟般纷至沓来;甚至就连边镇的军官也把自己贪墨的物资拿到这里来出售。
讯息不对称并不仅仅发生在何顾身上,眼前这个见过世面的老掌柜也同样如此。大明朝民智未开,民智未开可不仅仅是指老百姓没有受过九年义务教育。此时的百姓是真正的‘智心’未开。
正如何顾之前所见过的那些荒野流民,他们表情麻木头脑禁锢,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如何从这个人间地狱中摆脱出去。甚至就连饿死之前的揭竿而起,也要少数天赋异禀智商过人的家伙高呼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种麻木与鲁钝,自然而然的体现在人的脸上——大奸大恶必定面露凶相,心地淳朴必面相忠憨,是否良善,一望便知!(当然,仅指大多数普通人而言。能成大事者必擅哭戏,比如典型代表人物刘皇叔;比如近代选秀节目的卖惨系列……)
总结起来的意思就是——民智未开的明朝百姓还不晓得演技是什么,大多只会本色演出。哪里像现在的人,说哭就哭说笑就笑还不算,必须得辅以细节动作,比如脸颊抽搐身体微颤,眼神里还得流露出伤心欲绝来才算一个‘诞生’过的演员。
现在的某安卓拉某北鼻搁到明朝,那没准就是冠绝天下的导师级演员了。
正是因为双方的讯息不对称,这位经验丰富的老掌柜对何顾也看走了眼——如此自信淡泊,姿态盎然,轻松若定之人……绝非池中之物啊!
老掌柜眼看何顾心如电转:对方是北京来的,又去西安办事,眼下可正是阉党一案席卷全国的时候……莫非……
第13章 老鸟也有眼瞎时()
虽然魏忠贤昨晚自杀的消息还在路上,但是阉党垮台的消息却是早就传到了这里。
老掌柜并不担心何顾是京城派来调查阉党的,他上面的大人物在朝廷可是左右逢源的。他更不担心何顾是来反贪的——因为现在根本就没有反贪这个概念。此刻的大明朝谁人不贪,谁人不墨?
只说吴堡县,自从这几年发达起来以后,每到年底都是整车整车的银子往京城送,朝廷上下哪个大员的兜里没有揣着吴堡的银子。
只是当今皇上性子刚烈,如今陕西民变四起,保不齐要杀几个官平平民愤,万一眼下这位爷的主子就是操办此事之人……那自己不说巴结,至少也不能得罪——这才是老掌柜的打算——小心驶得万年船!
打定主意以后,老掌柜旋即笑吟吟问道:“但不知客爷想要采办些什么?”
对方的心思一直没闲着,何顾心里的鬼也不少,看到对方忽然满脸堆笑,他登时被吓了一跳,暗想莫非是被对方看出了什么破绽?刚才让伙计换茶该不会是什么摔杯为号的套路吧。
但这老掌柜的笑容又不像笑里藏刀,反倒带着几分谄媚……难道我果然自带王霸之气,让这个老头对我产生了什么误会?
沉吟片刻,何顾道:“也没什么想要的,主要久仰吴堡大名前来看看,山里强盗闹的如此厉害,就想着顺道买几件防身的物件,可惜您外面那些东西不太合手。”
老掌柜的急忙道:“这附近确实有几个小贼,但从来不敢在本地下手,本地县衙也曾去拿过几次,再三叮嘱他们盗亦有道,跨过黄河就是山西,那里有的是富户人家……”
何顾听的目瞪口呆,还能这样做?本地山贼只要不抢本地,就可以网开一面?
不过看这老掌柜的态度,难道是把自己误认为官场中人了?
顺着这个思路联想下去,是不是在这个老头眼里,这么做已经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个‘半座山’能够得到这样的照顾,只怕也没少往各地府衙里送银子……
老掌柜的看到何顾脸色有异,语气越发紧张起来:“客爷放心,我们还是有原则的,绝无和小贼易货的勾当。与贼易货不亚于养贼为患,附近那几个小贼不日就会断粮,想必很快就会迁到别处营生去了。”
何顾半真半假的叹了口气:“贼者岂能有信,还是要设法自保才是,我家主人初到贵地,不甚了解本地情况,只是苦于粮食器械不好筹措,至今还被困在山西境内。”
老掌柜听到这些话,心中顿时有些警觉。现在各州县的兵备极其败坏,上至总督布政使下至州官乡绅,凡是有势有钱的几乎都会招募一些家丁以求自保。但要说从京城下来的官也要跑到吴堡来筹措粮械,这就有些令人生疑了——难道是假扮的土匪?
他假做思忖状,眼角余光却偷偷瞥向了门外,那里站着跟何顾一起来的六个乔装改扮的女人和五个新买的匠人壮丁。
六个女人有四个健壮婆子伴成了男人模样,周三娘和白小鱼则尽最大可能扮成大户人家的丫鬟婆子模样,为此何顾还特意摸了几件看似价值不菲但并不显山漏水的首饰给她们佩戴。
这老掌柜吃亏就吃在心眼太多上面了,本来六个下人的穿着不成一套就是最大的漏洞,可他却偏偏认为到底是京城里下来的大官,伪装工作做的是真好。那五个新买的匠人和壮丁也在无意中成了最好的掩饰——还没听说过土匪有买人的,人口贸易方面土匪从来都是卖方,官宦乡绅才是买方。。
刻意收敛但又无意中露出来的几件首饰也恰好说明了来者的身份不菲,下人丫鬟都戴着这样名贵又不张扬的首饰,这一看就是大门大户的作风。
再打量一下那四个健壮婆子伴成的男人,老掌柜猛然瞳孔一缩,一滴滴冷汗顺着鬓角涔涔而下……
下一刻,老掌柜猛然挺身站起。何顾被吓了一哆嗦,以为这就是摔杯为号的前奏,右手闪电般扣在了腰间的手弩上……
老掌柜一见何顾手扶在腰间,脸都吓绿了,急忙一鞠到地,声音颤颤急切道:“客爷!一切包在小人身上!”
全身紧绷的何顾一下子懵逼了,什么情况?为什么这老头子态度忽然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因为看见自己摸腰了?他总不会以为自己像电视剧里那样,腰里挂着一块北镇抚司的牌子吧?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风驰电掣起来,完全脱离了何顾的控制。
一柄鸟铳被端了出来。这鸟铳长约两米,十来斤重,一条完整的木头自金属枪管七八厘米处开始包拖住整根枪管,至扳机处开始向下弯曲,形成一个和近代枪托极为相似的结构。
作为一个军事文盲,何顾很难相信大明朝竟然已经发明出了这么精细的玩意儿,不是说大明朝最精锐的火器是三眼火铳吗?
“客爷,这是本店最上好的火器,鸟铳,全部八成新以上。按说我不该要您的钱,可我们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