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着驾辕,轮到许明了。许明拉起了车架子,旁边拉梢的是杨小梅。两个人一块儿练歌,歌练熟了,人也熟了。人熟了,在一起,会说好多话。一些话有用,一些话没有用。有用没用倒无所谓,重要的拉着车说着话,就不会那么累了。
想起这次要去的开荒队,是许明呆过的队,杨小梅就问许明这个队上有什么好玩的。
许明说没什么好玩的。过了一会儿,又说,有一个水库,还挺好玩的,可以游泳。
杨小梅问许明会不会游泳。许明说,会。又问杨小梅会不会。杨小梅说她是女孩子,没有机会学游泳。
许明听杨小梅这么说,就说杨小梅说得不对,说开荒队就有一个女的,游泳游得可好了。我们这些男人都游不过她。
杨小梅说,真的吗?去了后,让我见见她。
许明说,你见过的,上次到演出队来过。
杨小梅说,噢,想起来了。对了,许明,你和她是不是在谈对象?
许明说,你不要胡说,上次开会,队长说了,说演出队的人,不让谈对象。
杨小梅说,演出队的人,也是人,咋就不让谈?没事,你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肯定会给你保密。
许明说,我们真的没有什么。不过,她挺好的,对我也挺好的。不过,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杨小梅说,这次去,不就可以看到她了?
许明说,是的,我一定要去看看她,我们是好朋友。
杨小梅说,别装了,你没听人说过?男女之间,不可能做朋友。
许明说,你可不要胡说,演出队有规定,不能谈对象。
杨小梅说,偷偷谈,不让指导员知道就行了呗。
许明说,那你咋不谈?
杨小梅说,不想在农场谈。在农场一谈,就等于在农场扎下根了,再就什么地方也去不了了。
许明说,怎么你还想着要当逃兵啊。
杨小梅说,你真的想在下野地呆一辈子啊?
许明说,反正我没有想离开过。
杨小梅说,算了吧,别虚伪了。你知道不知道,和我们一起来到这里的,还有什么人?
许明说,还有别的大城市的支边青年。
杨小梅说,你知道吧,还有好多的劳改犯,还有好多发配下来的右派分子坏分子。
许明听杨小梅这么一说,有点儿发愣。
杨小梅说,我想好了,早晚要离开这里。
许明说,杨小梅,我觉得你思想太有问题了。
到了开荒队。才是半下午。到了天黑才会演出。
许明去看米香。杨小梅说,我和你一起去。
许明说,你又不认识她,去看什么?
杨小梅说,你说她游水比男人游得还好,这么有本事,我当然想认识了。
米香在屋子里,听到外面有人喊,声音有点儿熟,想不起是谁。开开门,一看是许明,一下子说不出话了。没有想到会是许明,更没有想到许明身边还站了个女人,站了个叫杨小梅的女人。
一下子不知说什么了。许明说,我们来演出,这一阵子没有事,来看看你。我在路上说,你游水游得好,她一定要过来看你,和你认识。
杨小梅伸出手,和米香握手。说,你真了不起,我一点儿水也不会,到了水里就像秤砣。
米香说,这算是什么本事?我看到你拉琴。拉得真好听。
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米香赶紧让他们进来。
许明进来了,杨小梅没有进来。杨小梅说,我就是来看看,没有啥事,我走了。
米香不让她走,让她一定进来坐一会儿。杨小梅还是不进来,杨小梅说,你们是老朋友,老朋友好久不见面了,肯定有好多话要说。等到我们成了老朋友,你不让进来坐,我也要进来,这回就算了吧。
说着,杨小梅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还回过头向着米香笑了笑。
米香和许明进了屋子。许明问米香怎么这么久没有去场部了。
米香说这段日子没有休息。其实休息过,休息过好几次。可米香不想说实话。
许明又问米香调动的事办了没有。米香说没有办。米香又没有说实话。米香是个不会撒谎的人,可不知怎么回事,这么一会儿,就连着撒了两个谎。
许明问米香为什么没有办。米香说,不想办了。再说了,像我这样没有本事的人,调到场部也没有什么事做,还不如呆在连队干活好。
许明说,你不要这么说,你去了,我们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米香说,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许明说,当然啊,在一起时不觉得,分开了,好久不见,还真的有点儿想。
米香说,不知是想谁呢?
许明说,开荒队还能想谁?最想的就是你啊。
米香说,算了,别说好听话了,你们这些城里的读书人,说起话来都很好听,心里却不知是怎么想。
许明说,说这话你可冤枉我啊。我说的可是真心话。有半句假,让老天拿雷劈我。
米香说,好了,别咒了,就算你说的是真的。
门外有人喊许明去吃饭,许明站起来说,我得吃饭去了。吃过饭,我们就准备演出了。演出完,就要走,就不能过来看你了。不过,你去看节目,还能看到我。
米香说,你演什么节目。
许明说,独唱,男声独唱。
走到门口时,许明说,有空了到场部来,要是能有机会调到场部来,一定要来,我真的很想经常见到你。
说着伸出手来,要和米香握手。
和许明这么熟了,还握手,有点儿不对劲。米香有点儿不想把手伸出来,没想到许明一把抓住了米香的手。抓起来,在嘴上亲了一下。米香知道男女好了,会亲嘴。不知道这亲手算什么。有点儿发呆。许明也不再多说什么,开开门走了出去。
许明走了,米香还站在那里,并且慢慢把手举起来,放在眼前看。一点儿印子也看不出来,手背上那一块儿还和过去一样。可米香却觉得那一块儿火烧火燎的,像是多了个什么东西,又像少了个什么东西。反正是不一样了。
演出在大房子里,也叫大礼堂,在那个土台子上。
轮到许明了。许明一走出来,下面的人就鼓掌。演出队的人,只有许明一个是开荒队的,当然要给他长面子了。
许明也很争气。走上来唱了一首《我为祖国守边疆》。不是许明一个人上来的,还有杨小梅。杨小梅挎着手风琴,拉了一段前奏,许明开始唱。
到了演出队,训练了一下,许明的嗓子更好了。一唱,像雷一样响。吊在屋顶上的灰网,都给震得落了下来。
刚一唱完,下面的人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许明连着唱了四首歌,还不让下。
还是队长站了出来,说下面还有更精彩的节目要演,说下次来,再让许明唱。这才换成了别的节目。
米香也坐在下面,跟着大家一起喊,一起鼓掌。嗓子都有点儿哑了,手都拍疼了,脸都红了。幸亏下面没灯照着,黑的。没有人看出来。
这一天,米香真的很高兴。好像来到下野地后,米香还没有这么高兴过。
二十八
演出完,演出队就走了。他们往车上装东西时,米香在一边看。不过,米香能看到他们,他们看不到米香。因为,米香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好些人,乱乱的。米香不看别人,米香就看许明一个人。许明歌唱得好,干活也很能干,那么大的箱子,他一个人就搬了起来。米香看得好心疼,就想走上前,帮一把许明。
米香还没有走过去,另一个人就走了过去。这个人是杨小梅,她伸出手来,和许明一起抬起一个道具箱,放到车子上。不知许明说了句什么,杨小梅笑得腰都弯下来了。
演出队走得没有影子了。米香回到屋子里,睡不着。手背上那块地方,还没有平息下去,还在激动。不但手激动,心也跟着激动。干脆坐起来把灯点着,拿出宋兰让她保存的照片看。
看过了照片,又拿出许明送给她的书看,她真想一行行好好看下去。可实在有太多的字不认识。就像走在一条路上,路上有太多的坎,让她跨不过去。
看不下去,却不把书丢开,拿在手上不停地翻。这是许明翻过的书,书里有一种气味,是许明的气味,这么一翻,那些气味全飘了出来。
米香闭着眼睛,让书里的气味往心里飘。
连着好些天,米香一直在想一个事。这个事,本来已经不想了。但现在又开始想了。许明要是不来,或者说,来了不在她手上亲这么一下,米香不会再去想那个事了。
米香想的什么事,大家肯定都知道,那就是想办法让自己调到场部去。
不是没有办法,那个陈主任就说了个办法。只是这个办法,米香想都不愿意去想。
米香只是在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想着再去找吴场长。可他不认识她,不会把她的事当事。想来想去想到了宋兰。宋兰现在不是一般的人了,吴场长认识她。宋兰说,光是和吴场长一起吃饭,都有好多次了。要是宋兰去给自己说说,吴场长肯定会给她面子。没准儿就会真的把她调到场部去了。
隔了一天,去找宋兰。宋兰在,刚和老谢吃过饭,正在刷碗。一看到米香来了,赶紧问米香吃过了没有,说要是没有吃过,就给她做饭吃。米香说不麻烦了吃过了。
米香一进来,老谢就看到了。老谢好像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盯着米香看。好像不认识米香似的。
老谢站起来,让宋兰不要洗碗了,他来洗碗。要宋兰陪着米香说话去。老谢在转身时,看了米香一眼。那一眼,让米香觉得他很可怜。米香马上说,老谢大哥可真是个好人。
老谢脸上干干地一笑,有点儿像哭。
米香不想再说别的了,和宋兰到一边说话去了。
米香说了她想去场部的事。宋兰问米香是不是定下了。米香说什么定下了?你不要胡说。米香想把许明亲了一下她手的事说给宋兰听听。可想了想,觉得说不出口,就没有说。
宋兰说,不过,下野地的人都想调到场部去,一般的情况,可不好调去。
米香说,所以我要来找你了。
宋兰说,这个事得吴场长说了算。
米香说,可我不认识他。
宋兰说,我倒是认识他。
米香说,那你就替我去说说。
宋兰说,不知道行不行。
米香说,你去说,准行。
宋兰说,行,我去说。
米香说,宋兰姐,你可真好。
米香走了,老谢进来,看着宋兰的脸,问宋兰在说什么。
宋兰说没说什么,米香说她想调到场部去,让我去给吴场长说说。
老谢说,再没说别的?
宋兰说,没有说。
老谢说,那你就去说说,你一说准成。
宋兰说,为啥?
老谢说,你陪着他们喝过酒啊。
宋兰说,你这话是啥意思?那是工作。
老谢说,对,是工作,干部干什么都是工作,连干那个事,都是工作。
宋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流氓?
老谢说,告诉你吧,男人全都一样流氓。
宋兰说,谁也没你流氓。
老谢说,你是不是也想让他们和我一样流氓?
宋兰说,不跟你说了。
老谢马上说,我正好也不想说了。
老谢不想说流氓话了,却想做流氓事了。而且做得很大胆,他一点儿也不怕。他知道,同样的事,只要是对自己老婆做,再流氓也没有事。做的时候,宋兰还在骂他流氓。老谢听到宋兰骂,一点儿也不生气。好像还希望宋兰这么骂。像是在提醒他,鼓励他,让他把流氓事做得再流氓些。
米香等着宋兰去给吴场长说把她调到场部去。什么事,不能去等,一等就觉得时间过得慢,就着急,就得去找别的事做,让自己不要太着急。
让米香觉得能用来打发时间的事,只有游水。去游水时,又看见了坡儿。坡儿又放假了。
坡儿又长大了,能看到坡儿嘴唇上边长出了黑黑的绒毛。
和上次不一样了。上次坡儿不敢往米香身上看,这回坡儿的眼睛老往米香身上看。
米香起先没有在意。米香走到水边,弯腰去脱鞋子时,米香感觉到了什么东西,正顺着张开的泳衣的领口往里钻。
米香就先自己往里看了一眼。一看把自己吓了一跳。从敞开的领口看下去,鼓圆的奶子差不多全能看见。
再抬起头去找那个能感觉到的东西。一找找到了坡儿的脸上,找到了坡儿的眼睛。虽然坡儿躲闪得很快,可米香还是用自己的目光抓住了它。
抓住了,却并没有抓住不放,米香马上就把它放开了。
不但放开了,米香故意把解开的鞋带又系上了,系上了再解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觉得这会儿的坡儿是个很可怜的孩子。
游泳过后,一起往回走。
走在路上,米香问坡儿学习怎么样,米香说,光游泳好还不行,还得学习好。
坡儿说,我写的作文,老师拿到课堂上念了。
米香说,你是不是很喜欢看书?
坡儿说,喜欢,就是书太少了,没有看的。
米香想起了许明给她的书。米香说,我那里有书,你看不看?
一听说米香那里有书,坡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马上跟着米香去了米香的屋子。米香把那些书拿了出来,却没有马上让坡儿拿走。她拿出了一本,翻开了放到坡儿跟前,让坡儿念给她听听。
米香说,念得好,才给你。念得不好,不给你。
这本书叫《苦菜花》,说的是打日本鬼子的事。坡儿翻开了第一页,念了起来。
秋天了。漫山遍野发了黄,是收割庄稼的时节了。今年的雨水频,这是山地最喜欢的。谷子被饱满坚实的大穗儿压弯了腰,随着微风,一起一伏地荡漾着。
在山坡上,一块儿狭长的谷地里,有两个女人,正在割谷子。干枯的谷叶儿,相互摩擦着,发出嗦嗦的声音。谷根儿带起的尘土,飞扑到她们的眉毛上、头发上。天气还真有些热呢。她们不断用衣袖揩拭额上和流到脸腮上的汗珠,把滑到脸上的散发理到耳后去,也时常交换着一两句话语。但从不停止手中的活计。
……
坡儿念得很流利。坡儿的声音正在开始变粗,但还不太粗,听起来很好听。
米香靠在被子上,身子斜躺着,闭上眼睛听。听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倦意,有点想睡一会儿,刚游过水都是这样有点儿乏有点儿懒。
米香说,念得真好。今天就念到这里吧,明天再过来念给阿姨听。阿姨喜欢听。
坡儿说,阿姨,你看,这书,能不能让我拿回去看看。
米香说,行啊,行啊,你全拿去。
坡儿惊喜起来,一下子把几本书全抱在了怀里。
坡儿要走,米香又喊住坡儿。米香说,这些书可不是白给你的。你要把书里边有意思的话,挑出来,念给阿姨听。
坡儿说,好。
米香让宋兰办的事,宋兰一直记着。见到了政委和吴场长,宋兰说了这个事。一听宋兰说这个事,吴场长笑了。说宋兰的觉悟真高,不想着自己调场部,倒想着让别人到场部。
宋兰说,米香是我好朋友,你们就把她调来吧。
吴场长说,不能随便调到场部的,没有特别原因不能调的。说真的,像你这样的先进模范人物,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