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讶异地看着她,她却把头转过去不看我,淡淡地说:“早晚都要这样吧。我以前就想到第一次要给自己真正爱的人。”
我说不出话,鼻管里一阵紧张的酸楚。过去那么长的时间里我只求能牵一下她的手,而现在她突然之间给了我所有可能的幸福。我又能拿什么还给她?我像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心里满溢着爱(那些爱甚至延伸到遥远的岁月的深处),却两手空空。
我们沿着一段路来来回回地走着,就像我们过去无数次在故乡那样地走着,两边的房屋高楼沉入昏暗的夜色之中,只有那空荡的、吹着风的大路明亮地铺展在面前。她显得优雅闲适,美丽的侧影像勾勒出来的画。我心里闪过一丝胆怯,突然觉得像是回到了从前一样,她又显得遥远而陌生,我不禁紧紧抓住她的手。生命中第一次,我拉着她的手走在路上。
那天我们睡在一起。第二天,她让我去买避孕套。我回去的时候,她正歪在床上看书。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我们去附近的小馆子吃过饭,回到家里,她抱出来一堆漫画书说要到阳台上看,我搬了一张椅子让她坐在我腿上。她不要,说对面或是路上的人可能会看见,反倒把漫画书堆在我腿上。五月初的午后阳光虽然绵软,却已经有些热度。风吹着向海边延伸的灰色大路,摇晃着路边新栽的幼弱的小树。我体会到和心爱的人消磨时光的幸福之处,时间不再是一种需要填满的东西,你只是感受着它缓缓流淌,如同在深山之中,听着身边的一条溪水流动,你不过悠闲地随它走着。
她看累了,我就抱着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她说:“要是一辈子都这么平淡你愿意吗?”我说:“我觉得很好啊,其实我也是个没有什么远大理想的人,我很懒,呆在这样的地方可能会比较舒服,不过前提是你陪着我,否则时间久了也会觉得闷。”她微微地笑着,用手指甲在我胳膊上轻轻划着。然后她闭上眼睛像睡着一样,一会儿又睁开眼睛说睡不着。我们像是没有餍足似的,又在床上爱抚起来。她说:“你想要就进去吧。”我戴上避孕套,轻轻抵住她那神秘的、从未打开过的洞口。她两手紧紧掐住我的肩膀,颤声地叫疼。我不敢进去,因为她已经疼得低声哭起来。我看着她,心疼得要命,我说算了,不进去了。她说为什么,我说“怕你疼”。她勉强地笑了一下,说:“还能忍,早晚有这一次。”我咬紧牙,缓慢地插入一些,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我知道她忍受着钻心的疼痛。我难过得想哭,想要放弃了,她却让我继续。我狠着心进入她的身体,她惨叫了一声,大粒的泪珠从眼里纷纷滚落下来。我紧紧抱住她,想把她的疼痛、颤动、泪水都吸人我的体内。我已和她融为一体,我感到我这个人从来都没有这么完满过,我不知道怎样去爱眼前的这个身体,我像个突然间被激情撑破的人一样哭起来。
12
起初几天,我们几乎是在床上消磨了大部分时间。后来她说这样不好,于是我们开始正常时间起床、吃饭,还经常走去海边。她问我新加坡的海和这个海有什么不同,我说热带的海水的颜色更深黑,就像热带雨林比一般的树林茂密深幽一样。而这里的海看上去淡远平和得多。
她又说两个人不能老是呆在一起,所以有时候她故意出门让我留在家里,或是派我到市区买什么东西。在那段时间,看不到彼此的时候,我们互相发了很多手机短信。信箱满的时候,我就把以往的她给我的回复抄在一个本子上,有时她的回复是同样简单的几个字“一会儿见”、“在路上”,我只好把每条短信收到的时间也记录下来,以便日后对这些简短的句子加以区别。她说我的细心类似于女人,也许是吧。我只是不想忘记她曾给过我的任何东西、说过的话、在我们爱情中的每个场景。在那次错误的恋爱之后我才意识到真正爱一个人且能被她爱是多么珍贵的幸福,我怀疑世界上体会到这种幸福的人并不多。
一天晚上我们去散步,不觉走了很远。回来之后,她说脚有些疼。我端了一盆热水,让她泡泡脚。泡过之后,我给她擦干净,把两只脚轮流放在我大腿上用手揉了一会儿。我坐在一把矮木板凳上,她坐在床沿上从上面看着我。我正帮她按摩的时候,她问我:“你对每个女的都会这么好吧?”
我抬头看着她说:“没有,对你才会这样。”我并没有说谎,这真的是我第一次为一个女人洗脚,我以往可能根本没有想过这回事,但因为是她,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
她伸出手抓了抓我的头发说:“你不觉得害臊吧?”
“当然不会,好像很自然地就想把它抱在怀里,揉一揉,”我说,“我觉得这样很好。”
“你知道男孩儿是怎么变成男人的吗?”我问她。
“不知道。”她像小孩儿一样用力地摇着头。
突然她用脚蹬了我一下,我险些从小板凳上滑下来。
她调皮鬼似的笑着,她那样笑的时候,我就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我想亲你。”我看着她严肃地说。
“那你要先去洗洗手。”她也故作严肃地回答。
于是我飞快地冲到洗手间,把手洗干净,还匆匆忙忙用清水漱了漱口。然后我再度冲回房间,一把搂住她接吻。“我爱你,”我在每一次嘴唇短暂分开的时候都忍不住说。然后,我又去寻找她美妙柔软的舌头。我又坚硬起来。我去解她的衣服,她却抓住我的手不让。我只能疯狂地亲她,有时我发现她闭着的眼睛突然打开,像是在观察我。
当我停下来,平静地搂着她的时候,她突然问:“你也会给以前那个女孩儿洗脚吗?”
“没有。”我看着她,觉得她的表情奇怪,似乎在克制着什么。
她听到我的回答无动于衷,我又说:“真的没有。”
她嘴角轻轻一撇,挤出一个笑。我知道她不相信。
她接着问:“你和她亲热的时候是不是也一样?像刚才那样?”
我心里一阵寒冷,因为我知道完全不是她想的那样,但我又无从解释。
我只好说:“不一样,你和她不一样。我当时太寂寞了,想找一个女朋友。你知道,我一直最喜欢的是你,我当时以为你根本不会喜欢我。但我心里一直都在等你。”
她冷笑着说:“是啊,你一直在等我,也不耽误和别的女的同居。”
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她和对你完全不一样,你们不是同……”
“好吧,我们不一样。”她用不耐烦的声音打断我,好像不想听我再说下去。然后她跳下床去冲凉。夜里的时候,我抚摸她,她像个没有感觉的人那样一动不动。我说:“你原谅我吧,原谅我这一次,有了你我不会再喜欢任何别的女人。”她把我的手推开,冷冰冰地说:“睡吧,我困死了。”
她过后总是会提到我的那段失败的恋情,一提到她就突然对我态度冰冷。她说:“你来找我是因为你和她分开了,是吗?”我说:“不是,我一直爱的人都是你。如果知道你爱我,我一定会离开她。”她不屑地说:“是吗?以前没有听你说过你爱我这样的话。”我只好又说了她讨厌的那个“借口”:“因为我害怕说了你会不再跟我做朋友。”她用奇怪的,像是包含着轻蔑、嘲弄和气愤的眼神打量我,看得我心里沉重而寒冷。我又对她说,她和之前那个女友的区别在于,那个女孩是可以代替的,如果当时出现的是另一个,我也同样会接受,因为我当时孤独又绝望,我渴望女人的亲近,实实在在的安慰;而她是任谁也代替不了的。从她的反应来看,她依然怀疑我。
她常常会用冷漠的眼光看着我,或是对我不理不睬。我明白她这样做的原因,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相信我,似乎现实总是把我置于一个无法说明自己的困境。我忍受着她的冷嘲热讽,只想对她更好;偿还我给她带来的痛苦。我想我可以用今后所有的岁月来证明我自己,只要她愿意留在我身边,总有一天我会让她相信我。
在每一次发作之后,她又会变回温柔好动的样子,可她想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越来越长,她在房间里,让我不要进去。有时候在我和她亲热的时候,她突然推开我,默不做声地背过身去睡。
一天上午,她说她要出去一会儿,很快就会回来。我穿着睡衣站在阳台上,看她从楼下的柏油马路上走过。她抬起头向我笑了几次,而我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消失在远处。我回到房间里,准备读本小说打发时间,当我走去倒水的时候,我看到那只属于我的茶杯底下有几页折好的信纸。我没有倒水,打开信来读。我记得我甚至没有坐下,靠在桌子上读完了那封信。那当然是她写给我的,她在信里告诉我,她从何时开始喜欢我,而当我在电话里提起我和以往那个女孩的事时她有多伤心,在我和她写的一些信件中,我曾多少次提到过对那女孩的眷恋,那让她多嫉妒。
她写着:你怎么可能了解那有多难受呢?你一直爱着而且相信他也爱着你的一个人,突然告诉你他已经和女友分手了,而你之前什么都不知道,还一直等着他。然后他把他对她的强烈的爱,他不能忘情的痛苦,包括所有的他们恋爱的细节全都倾诉给你,而你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安慰他,祝福他们和好。那就像暴雨突然倾泻在你头上,雨点把你的心都要砸碎了,而你还要平静地微笑。这样的痛苦和侮辱,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本来可以控制不去想它,因为我想我们只是朋友,就算是我单恋失败算了。但是现在和你在一起,它突然变得那么尖利。一想到你说过的那些话,对她做过的那些事,我就难受得要命。那些话全都清清楚楚地印在我脑子里,有时候你亲近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语言和动作只不过是一种重复,我并不是唯一一个激起你那种情感的女人,更不是第一个。我知道也许我这样想是错误的,但是我还是控制不了这样想,控制不了地想报复你。每个人都有以往,你对我坦白了以往(虽然是无意地),我们谁都没有错,错误在于我对你的以往知道得太深太细,以至于我无法完全地相信我们的爱情,无法完全地相信你。
她写着:我知道我可能在折磨你,我并不想这样,只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没办法忘记你的过去,没办法从那阴影里面走出来,肯定永远都办不到。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吧。也许对我们都好。我再也不想忍受下去了,也不想再折磨你。你不要再说任何想劝阻我的话,因为不管怎么样我都一定会离开你。
如果说前面的这些是为了让我感受到她确实非常爱我的话,那后面这部分却是要刺伤我。她说她也曾有过一个男朋友,他们当然也有拥抱牵手接吻这样亲密的举动,而且她确实曾想过把自己给他而不是我。
终于读完这封信以后,我仍然以原来的姿势站在同样的地方,就那样一动不动站了一会儿。我的意识里出现了空白,仿佛因为无法应对反而无动于衷的那种空白。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发现我手里还捏着那几页纸,刚好站在阳光照进来投射在房间中的一片晃动的亮光中,衣服被汗水弄湿了贴在背上。我的身体几乎在轻微地抖动着,就像那些早上猛然起床的人一样,因心跳剧烈而眩晕飘忽。后来我又走回我们的卧房,仰面躺在床上,我觉得有关她的记忆又向我汹涌而来,我觉得我在夜晚对那个身体的紧紧拥抱疯狂亲吻不足以表达我的爱情的万分之一。我猛然从床上跃起来,想出去找她,我希望马上去找她,看到她把她带回家,再不让她越出我的视线范围。我现在才意识到我有多害怕失去她,曾经幻想等待了许多年、时时刻刻占据我意识的一个人,将身体和灵魂都推向我从未到达过的幸福顶端的人,我不敢想象我还会失去她。当那个早晨背对我躺着的她终于朝我转过来,看着我、任由我抚摸她的头发和面颊,我就不敢想象失去她之后的生活会怎么样。而就在这个早晨,当我站在阳台上看她走在下面的路上时,我的心还生活在毫无恐惧忧虑阴影的幸福之中。
我换好了衣服准备去找她,开门时才发现她把大门反锁起来,把钥匙也带走了。我只能在房间里等她回来,但是我发现那种被动的、一筹莫展的等待简直是折磨。我跑到阳台上,张望了很久,直到正午炙热的阳光垂直照在街道上,我还是没有看见她的影子。我走回我们的房间,坐在床上,我看到几根她的头发留在床单和枕头上。她说她曾经有过一个男朋友的事也许是假的,我想,因为从来也没有听她提起过。她也许只是为了以此让我痛苦嫉妒,如同她曾经经历过的那样。但我不知道,也许她真的曾被别人亲吻爱抚,惟有那一步还没有跨出。想到这一点,我身上忍不住燥热起来,血冲上我的腹部,我想把她紧紧地压在身子下面,仿佛她真的就只属于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无法忍受别的男人在她情感中留下的任何痕迹,虽然我自己也曾经和别的女孩睡过觉。
我翻出一盒烟。我自己没有抽烟的习惯,这盒烟是她叫我买的。她说,我们躺在床上一起抽着烟一定很好玩。我们抽过两次,都是在下午,午睡醒来的时候。她坐在床边,像个孩子一样用耷拉着的两条腿打秋千,每抽一口,夹着烟的那只手臂都会赶紧闪到一边,让香烟上燃起的烟雾飘去别的地方,然后她自己扬着头,慢慢吐出口中含着的烟雾,看着它慢慢飘散。她说“抽烟这么累,还说什么解乏”。每次她的烟燃到一半,她就抽不下去了,丢给我抽,还说:“拾我的烟头,将来听我的话。”
我把烟盒中剩下的全抽光了,我想抽第三根时她可能会回来,然后我想也许是第五根、第八根……在这样的猜测和失望的反复循环中,时间的流逝也显得容易一些。
我终于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进屋子里。她换了便鞋,径直走进来,我本来想上去抱住她,可读信时那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感觉压迫着我,我一动不动,连头也没有抬起来。她若无其事地说:“怎么这么重的烟气,好啊,一个人在家偷着抽烟。”我突然觉得她这些话显得虚伪,她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她却想避而不谈。她说了一些闲话,我什么也不回答。她说要吃饭的时候,我说我不想吃。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转身走掉了。她自己在厨房里做了一些东西,在客厅里吃完之后,又问我:“你真的什么都不吃吗?”我说“不吃”。她不再理我,走去隔壁房间。
我不知道在床边呆坐了多久,突然觉得她其实比我更痛苦,因为仅仅是她曾经有男朋友这件事就让我难受得要命,可我过去那么长的时间里不知道让她忍受了多少痛苦。我走去找她,她坐在一张小书桌前面,头也不回地冷漠地问:“你进来干什么?”我走到她面前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猛地站起来,说:“别碰我。”拉她的手,她也漠然地甩掉。我问她:“你不爱我了吗?”她说:“跟爱不爱都没有关系,我们分手吧。”她的话像刀一样在我心里狠狠刺下去。我上去抱住她说:“别离开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说完这句话我的泪水突然充满了眼眶。我紧抱住她贴着我的身体,让我们两个人都呼吸困难。我这样紧地搂住她是因为我觉得她有可能下一秒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