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苏茶去了洗手间久久没有回病房,等在她病房门口的便衣警察察觉到不对劲,赶来洗手间的时候,就只看到她一个人神色恍惚,坐在盥洗台下方湿漉漉的地板上,水龙头大开着,发出哗啦啦的水声,镜子被重物击碎。
她的身边都是碎玻璃渣。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时刻保护好苏小姐吗!”
陆承赶过来,见到这场面,怒斥两名警员下属,他上前一步将苏茶抱起来,发现她浑身都被水打湿了,倒是没有出现明显的伤痕,只是一手不自然地捂着肚子,咬着牙眉头紧蹙。
“苏小姐,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肚子疼?”
苏茶只剩下点头的劲儿。
陆承又问她是不是见过什么人,她却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陆承猜测,一定是傅尧来威胁过她,才会让她这样狼狈害怕,他心中愤愤,又恨自己疏忽大意,对她的态度倒是温和了许多,沿途抱她回病房后,也没有再多加盘问。
直到医生安排苏茶做了彻底的身体检查,一个意料之外的重磅消息砸下来,不只惊到了在场的陆承,更吓坏了如同惊弓之鸟般的苏茶。
医生宣布说,“苏小姐,恭喜,你怀孕了。”
“你说什么?”苏茶紧捂住平坦的肚子,看着医生的眼神半点没有即为人母的惊喜。
医生耐心地重复,“根据您的b超结果显示,您的确是怀孕了,已经两周。”
闻言,苏茶眼神涣散地盯着窗外枯树,彻底没了声音,捂着肚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承见她这幅表现,用膝盖想都知道她肚里孩子是谁的,上前一步道,“苏小姐,你还年轻,如果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我相信医院会尊重你的个人意愿——”
“陆警官,”苏茶转过脸来,冷冷地盯着他,“你没资格决定我孩子的生死。”
陆承语窒。
“程医师,我想单独跟陆警官谈谈。”苏茶突然对旁边的医生说。
医生摇摇头,识趣地离开,带上了门。
“孩子是傅尧的。”苏茶开门见山。
陆承意料之中,苦笑道,“难怪你始终不肯出面指认,原来你们——”
“我愿意作证。”他话未说完,她却又紧接着抛出另一枚重磅炸…弹,补充问道,“如果是蓄意谋杀四个人,人证物证俱全,罪名成立的话,至少得判多少年?”
“视情节而定,至少二十年,多则无期,甚至……”
苏茶两只手指节揪紧,被自己咬住的唇瓣泛白,有好久都没有吭声。
“苏小姐?”
“我可以告诉你实话,当日在案发现场发生了什么。”苏茶垂下眼睑,一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语气毫无起伏地说,“人是傅尧杀的。他有着严重的精神疾病,常常自己经历过或者做过的事,事发之后都会被他刻意忘记或者扭曲,他一定在你面前狡辩,并且还信誓旦旦对不对?那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有病的,他常常说自己是另一个人……”
苏茶抬起脸,眼神激动慌乱。
“苏小姐,你冷静点——”
“我没办法冷静!”苏茶大叫出声,她一把死死抓住陆承的手,言辞迫切,“陆警官,刚刚在洗手间,他来找我了,他又犯病了,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毫无理性与自控能力的疯子,他狠狠扼住我的脖子,他要杀我,他胡言乱语诬陷我杀人,然后掐着我的脖子要杀我,你们一定要把他抓起来,否则他会杀了我和孩子的!我求求你了陆警官……”
陆承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脖子上,果然看到了上面刺目的一圈淤痕,他目光微沉,安抚地拍了拍苏茶的手,“别怕,你别怕,苏小姐,案发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仔细说出来,警方会保证你的人身安全的,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
苏茶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开始倒出始末。
“我被人挟持敲诈,劫匪要六百万现金,他却用冥币充数,劫匪一翻包就露馅。”
“然后呢?傅尧什么时候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陆承问。
“我中途有过短暂的脱身,给他打电话求助,他说警察就要来了,叫我不要怕;可是歹徒发现了钱是假的之后,很快追了回来,又一次抓住了我,就在这时候,傅尧开着车到了,与挟持我的歹徒发生了冲突——”
陆承:“有打斗发生吗?歹徒有没有对你二人造成人身威胁?”
“打斗?”苏茶突然古怪地嗤笑了一声,神经质地看着陆承,仿佛他提了一个尤其可笑的问题,“陆警官,你办案之前,都不查查嫌犯的背景吗?”
陆承皱眉。
苏茶说:“傅尧从小习武,又在军校受训多年,身手了得,就连他父亲手下训练有素的保镖,都难以在短时间内将他制伏,四名毫不专业的歹徒能对他造成威胁?”
“那当时的情形到底是怎么样的?”
“他有备而来,身上带着枪,还有可以在短时间内置人于死地的锋利铁丝。”苏茶吞了一口口水,眼神带着某种不正常的热烈,又将记忆放回到案发当天,言之凿凿地对陆承说,“他一来就与歹徒发生了正面冲突,四名歹徒压根不是他的对手,没两分钟,他就用细铁丝勒进他们的肌肤,然后将歹徒狠狠捆绑在一起,铁丝勒得他们的脸都变了形,那四个人不断惨叫……直到警察赶来的前一分钟,他才开枪打死了四名歹徒。”
“这就是案发当天,我所见到的情景。”
苏茶说完,左手狠狠抓紧了右手,才抑制住了浑身的颤栗与恐惧。
陆承语气严肃地问:“苏小姐,如果到了法庭,你能把刚才跟我说过的话,有条理地重新复述一遍吗?”
“我可以。”
“那现在,警方已经可以申请逮捕令抓人了,谢谢你的配合。”
陆承离开,安排了两名警员保护她的安全。
苏茶坐在床沿,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枯树,双手有一下没一下摸着自己的肚子。
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肚子里却已经有了另一个孩子。
树上一片凋零,一阵风过,树叶唰唰往下掉,秋天快来了。
……
有一点苏茶是没有说错的:傅尧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尤其是他在这一次重新醒过来之后。
简直彻底变了一个人。
短短一天之内,傅明旭也察觉到了儿子的变化,隐隐不安。
譬如现在,傅明旭请来了最好的律师,问傅尧,“阿尧,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么样的,你跟律师说清楚,不管实际发生了什么,只要你不承认自己蓄意谋杀,汪律师能力卓越,就一定能够为你找到脱身的蛛丝马迹——”
傅尧却不置可否,他看着傅明旭,用一种尤其极端的眼神,冷冷地说:“什么是蓄意谋杀?你不是最清楚什么是蓄意谋杀了吗,舅舅?”
舅舅。
傅明旭脸色大变:“阿尧,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别再装模作样了,我不是你儿子,我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傅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只钢笔抠来抠去,轻描淡写,“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你当年是怎么虐待我母亲,是怎么折磨得她生不如死——你把我们关在封闭的房子里,放火烧我们,不准我们出去,要活活烧死我们……可你没想到,只烧死了我们妈妈,你只烧死了我们妈妈,我跟哥哥都活得很好……”
“阿尧!”看到律师探寻的眼神,傅明旭沉声吼道,“你又在乱说什么胡话!”
他话音刚落,傅尧就猛地一拳朝他急挥过来,傅明旭侧身闪躲,门外保镖冲了进来。
傅尧与数十名保镖激烈搏斗,出手压根没有轻重之分,全是竭尽全力的凶狠。
傅明旭没有办法,给其中一名保镖使了眼色,那人迅速闪身到傅尧身后,趁其不备,将一支注满强效镇定剂的针筒插…进了傅尧的脖静脉。
傅尧昏迷了过去,房间内总算暂时消停下来。
傅明旭送走了满脸尴尬的律师,打电话催促周岩。
周岩半小时之后才急急忙忙赶到。
傅明旭:“查清楚了吗?案发地前一晚,他去哪里了?”
周岩连忙把一大叠资料丢到他面前,整理过的消息知无不言,“案发前一天,应该是阿衍掌控着身体,他当天一直待在苏小姐的别墅,直到临近晚上的时候,出了一趟门……”
“去了哪儿?”
“城北西山墓园。”周岩瞥了眼男人的严肃的表情,也有些不解,认真道;“那天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没人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跑去了傅三小姐的墓碑前,烧了香蜡纸烛,留下一束花,然后乘车离开,去见了一名精神科医生。”
“医生?”
“是的,那人你应该听说过,是国际知名精神科专家:周存任。周医生在精神科方面的研究成果无数。”
傅明旭拧紧了眉头,他看了眼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傅尧,幽深的眸子中流动着复杂的情绪,“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偷偷去看医生?”
周岩摇头表示不知,却接着道,“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阿衍一定是在周医生那里受到了某种刺激,又或者说经历了什么,才迫使他做出后面一系列反常的事情来——”
“你也觉得反常?”
“难道不是吗?”周岩反问,“种种事实表明,除了敲诈勒索不是他主动策划的以外,以后发生的每一环,全部都是他精心算计过的,就连警察出现的时间,都被他掐得一清二楚……却唯独没有这么做的动机。”
对的了,傅衍没有杀人动机。
这也是纠缠了傅明旭几个日夜的问题。
傅衍与那四名被害者本无死仇,这么处心积虑的算计,他的出发点是什么?
还有事发后,傅尧接管身体,对警方漏洞百出的说辞,也显得真假难辨。
想着想着,傅明旭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这个怪圈之所以出现,皆因傅尧与他体内的另一个灵魂共享了记忆:
一方面,有了记忆,傅尧对当年的事纠缠不放,傅明旭的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另一方面,傅尧浑身谜团,前前后后的所作所为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直觉上,傅明旭觉得,儿子的这一系列“失常”行为,与曾经的傅苑苑有关,与傅衍偷偷拜访的那位周医生有关,更与苏茶有关。
他势必要找苏茶谈谈。
却不料,已经没有了机会。
作为本次案件最重要的证人,警方已经将苏茶高度保护起来。
而就在傅明旭打算全面展开调查的当天,警方一纸逮捕令下来,傅尧被收监待审。
生平第一次,傅明旭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而罪魁祸首,还是那个在他看来毫无攻击力的小丫头。
☆、第046章
苏茶从没想过自己会怀孕,也从没想过:要是怀孕了,该怎么办?
她没有妈妈,更不知道怎样才能当好一个妈妈,所以意外得知自己怀孕后,寝食难安,每天睁开眼做的最小心翼翼的一件事,就是将手挨在肚皮上,轻轻碰一碰,好奇又紧张地想得到一点宝宝的回应——可是大概两周的孕期实在是太短了,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那种不知如何应对的焦虑散去,她又会有些难掩的失望。
苏茶离开医院的那一天,沈衡特地推了下午的会谈,过来给她整理东西。
“您不必亲自过来的。”
苏茶实在想不通,在明确知道她不是他女儿之后,这个男人竟然还愿意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但不同于从前,对于沈衡的‘关切之举’,暂且称之为“关切”吧,她也只感觉到无奈与莫名而已,半点没有先前的战战兢兢,又或者是觉得受宠若惊。
“你有身孕,搬这些东西多有不便,我帮你收拾好,让司机送你。”沈衡一边跟她说话,一边给她叠被子,收捡药品,动作娴熟得仿佛多年老仆,半点不像是没做过家务的发号施令者。
最后,十几分钟,他将一切重要的东西全都有序地放进小箱子里,转过身来,给她冲了一杯牛奶:“站累了的话,就坐着休息会,待会儿太阳小一些的时候,我再打电话让司机过来接你。”
苏茶没伸手去接他递来的杯子;反而蹙眉看着他,尖刻道,“这间医院里孕妇这么多,你也要一个个去帮她们收拾东西?你照看得过来吗,大善人?”
沈衡闻言微微愣住,将杯子放了下来,良好的涵养使得他依旧对她态度温和,“小茶,我不是善人,我只愿意帮助我愿意帮助的人,别的人孕妇也好,伤者也好,就是在我面前奄奄一息,我也不一定会伸手。”
“说得好,我已经领教过了。”
“你还在记恨我?”
“并没有。”
一句话答完,苏茶变得规规矩矩,没有像个泼妇似的继续呛声;而她也确实有些累了,就在一张小凳子上坐了下来,望着窗外的枯树发呆,两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自己的肚子。
明天就是傅尧上庭接受审判的日子,按照程序,她会被要求出庭作证。
苏茶可以想象:当她明天在法庭上,开口指认傅尧蓄意谋杀的时候,那个人看着她的眼神会是怎样的痛恨与愤怒,大概在他的想象中,他会觉得是她背叛了他,而他自己清白无辜,被她蓄谋陷害。
苏茶一想到那画面就浑身战栗。
对傅尧,又或者说傅衍,就算曾经接受过,感动过,苏茶现如今也绝望了。
因为他是个精神病。
他记忆混乱,永远只记得自己愿意记下的东西,却不肯回想自己所做过的那些伤害她的行为,那些毫无理智的行为——上一次在洗手间,与傅尧噩梦般的那场见面,他真真切切地试图要狠手掐死她,那种他努力克制都没办法克制住的暴戾,令苏茶实实在在地看清楚了现实——他的确是共享了傅衍的记忆,但却病得更严重了。
就算是为了孩子,苏茶也不愿意再跟傅尧有任何牵扯。
今天上午,在沈衡到来之前,关于傅尧,苏茶跟负责此案的警官陆承说得很明白:
“他精神失常,撒谎成性,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关于这一点,你可以申请让医生给他做精神评估——是他亲手设计了这一切,设了陷阱骗我往里跳,可是他如今却全然不承认,反而说都是为了我,还一遍遍对我洗脑,诬陷我杀人。杀人?我没有、我不可能杀人,也没有能力杀人,但我亲眼看到了的,他杀害四名死者的每一个过程都刻在我的脑海里……”
陆承很同情她的遭遇,对她说了很多宽慰的话,并且保证,即便是精神失常杀人,傅尧也会被用特殊的形式服刑。
苏茶觉得自己很快就要解脱了。
过了明天,她就解脱了。
事发的这些天,时时刻刻,她的心中像是烧了一团烈火,这把火烧得她痛不欲生,却始终无处宣泄,而现在,总算在这一刻烧向了别人。
沈衡首当其冲。
两人正相对沉默的时候,沈衡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他取出看了一眼,是公事,便挂断了,就在这时候,苏茶转过脸,看着男人皱紧的眉头,声音清脆,“您要是有事忙的话,现在就可以离开,该帮的忙您都已经帮到了,说到底,你半分不欠我。”
沈衡没接话。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的女孩,沉默了片刻,突然从位置上站起来,去拿了自己放在一边的西装外套,取出里面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走过来递给她,“这是偶然看到的,我觉得跟你很搭配,就顺手买下了。”
“是什么?”苏茶没接。
“项链。”
“哦,那肯定很贵。”
“价格其实很一般。”沈衡笑着替她拆开,里面躺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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