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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就委屈一会儿吧,咱路上再遇见上车的也不停了,一站到北京。”售票员说,“要不是看着您着急等车,我们也就不停了。”这是个光头小伙子,胸前挂着一个脏得不能再脏的牛皮包,他倚着车门站着,紧挨着陈先生,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香烟味。中巴车看着破旧,跑起来却挺快,在车流中钻来钻去,把陈先生晃得摆来摆去,厢顶上没有扶手,为了站稳,他不得不用力扳住面前的靠背。路边是大片大片的空无一人的桃园,偶尔有一块麦田,麦苗儿在雨中显得更加青翠,对于它们,这真是一场好雨,尽情地吸足了好准备度过漫长的冬季。渐渐地路边的田野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小工厂和杂乱的工地。然而陈先生看不到这些,他窝在空气污浊的车厢里,眼睛只能盯着面前一个乘客的后背,就像一只即将脱壳的蝉,一会儿他就憋出了一身汗。六环路还在施工,路过那儿时,堵了有十分钟。中巴车不走京通高速,走的是辅路,尽管开得快,在辅路上也快不到哪儿去。差五分钟三点时,中巴车停下了。“北京到了,各位带好东西下车吧。”售票员拉开车门,率先跳下车。第二个下车的是陈先生,他下了车四处望了一眼,觉得不对劲,便回头对售票员说:“这不才到管庄吗?”
“这儿就是北京呀,我们是长途车,终点站就在这儿。”售票员说,“你花了两块钱,你想坐到哪儿呀你?”
陈先生懒得与他理论,撑开雨伞往前面的公交车站走去。城里的雨下得一点不比西堡村小,打在伞布上噼里啪啦的,走过一辆停在路边的空出租车时,司机摁了一声喇叭,他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
“嗨,去哪儿哥们儿?上车吧!”司机从车窗里伸出脑袋冲他说道。他打开车门坐了上去,说:“去四惠东地铁站。”对于赶时间的他来说,目前地铁可能是最值得信赖的。
“出去办事儿?干吗还去坐地铁呀!”司机一边开着车,扭过脸匆匆地扫了他一眼,“我直接把你送到不就得了,下雨天地铁多挤呀。”
“太远了。”
“你要去哪儿?”
“海淀那边,”他说,“五道口。”
“是不近,不过也说不上远,还没出五环呢。”司机说,“咱从前面上东四环,刷刷地一会儿就扎到了,保证比你坐地铁快得多。”
陈先生犹豫片刻,说:“算了吧。”
他走进地铁四惠东站,这一段还是地上轨道,车站很阔大,等车的人却很少。站台上有两个女孩引起了陈先生的注意,她们站在中间的一根柱子旁轻声地说笑着,其中一个穿着浅腰牛仔裤,紧绷绷的牛仔裤把她圆浑的屁股完美地展示出来,这样的身材穿别的衣服也同样适合,她弯腰笑的时候,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腰身。另一个女孩穿着齐膝的墨绿色皮裙,她有两条修长的美腿。穿牛仔裤的女孩留着一头弄成栗色的长发,脸蛋却很一般,毫无动人之处。另一个女孩背对着陈先生,他看不见她是不是比同伴漂亮。一列空车从东面驶过来,陈先生想跟在两个女孩后面上车,列车停下打开了车门,两个女孩却无动于衷,依然在愉快地说笑。陈先生上了车,列车起动时,他忍不住扭头往后张望,但是柱子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始终没能看见那个女孩的脸蛋儿是不是也像她的两条腿一样,让人过目难忘。
一节车厢里稀稀拉拉地坐了四五个人,陈先生靠车厢尽头坐下来,把滴着水的雨伞立在双腿之间,随着列车呼呼地钻进黑暗的地下铁道,他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开始感觉出被汗水洇湿的T恤贴在脊背上又潮又凉。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三点钟了。他原计划在复兴门换乘环线到西直门,上来后再坐904路,就能到他要去的地方了,这是一条最近的路线,可是现在看来他很可能要迟到了。他开始着急起来,免得东张西望,索性闭上眼睛,脑袋靠着右侧的车厢。大望路站到了,吵吵嚷嚷地上来一拨人。列车行驶起来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左边的座位还空着,在他对面有一对少男少女。男的先坐下了,座位已坐满,女孩就势坐在男孩的腿上,男孩推了她一下,说对面还有一座儿呢。女孩说:“我就喜欢坐在你腿上,怎么了不乐意呀?不乐意我就起来。”她做势要起来,被男孩死死抱住了。女孩含情脉脉地望着男孩,用小手啪啪地拍打他的脸。“哎,我问你个问题,”女孩说,“如果让你在一百万美金和我之间选择的话,你怎么选?”男孩大声地说:“那还用说吗,我当然是选你了。”“傻逼可真够傻的你!”女孩双手用力捧着男孩的脸,本来还挺俊朗的男孩一下子变成了丑八怪,她对他的回答既满意又不满意,“你就不会先要美元再要我吗!”
多么天真可爱的女孩呀!陈先生想,可惜他已经失去了回答这样的问题的机会了,而且是永远地失去了,再也不会有哪个女孩会天真地望着他让他回答问题了。大北窑站上车的人多起来,忽啦一下就挤满了。车厢里立刻充满了一股雨的味道,潮漉漉黏乎乎的那种气味。有一双穿着旅游鞋的脚走到陈先生跟前站下,是一个穿着一身运动服的高高大大的女人,有点胖,但还没有胖到让人不忍目睹的地步,她的皮肤很白,胸部鼓鼓囊囊的,挨着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上穿西装,下着旅游鞋,左手抓着拉手,右手紧紧地攥着女人的一只手。
“怎么这么多人啊,也没有人跟俺老李让个座儿!”男人说的是一口山东话。
女人说:“咱说打的吧,你偏要坐地铁!”
“到了北京了就得挤挤地铁,体验一下首都的生活,”男人说,“你在家里去菜园拔两棵葱都得坐着汽车,还没坐过瘾呀!”
“啥时候咱们村也修个地铁呀?”
“火车咱买得起,可是地道不好挖,在地下黑咕隆咚的看不清是东南西北,别挖着挖着挖到小日本可就瞎眯了。”男人被自己的话逗得嘿嘿笑。
他们是夫妻吗?陈先生想,如果是的话,也是那种夫唱妇随,越是在公共场合越是乐意表演的两口子;还是他们只是一对相好的,到北京来在不认识的人面前像对夫妻似的过上几天?王府井站下车的人比较多,那个自称老李的人拉着他的同伴随着人群走出车厢,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位老乡真是一个快乐的人,不愁天不愁地,喝半斤酒倒头便睡的那种令人羡慕的男人。车厢里又有空座儿了,这时陈先生发现坐在他对面的那对少男少女不时何时已下去了,现在坐在那儿的是一个有了年纪的男人。陈先生不由得心头一动,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但是他却又觉得很不对劲,因为那个人也像陈先生一样穿着一件咖啡色的水洗布休闲西装,连新旧程度都差不多,脚上也穿着磨砂的牛皮鞋,不同的只是他穿着咔叽布休闲裤,那人穿的是一条比较旧的牛仔裤,他头上戴着一顶蓝色的棒球帽,那个人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长的都快披到肩膀上了,这样的巧合足以令人不安了。他俩互不认识,但在别的乘客眼里,会不会认为这两个穿着差不多的人是一起的?那个人双手展开着一份报纸,他望了陈先生一眼,目光里也带着不安,马上就埋头看起了报纸。陈先生看出来那人看的是一份《南方周末》,他看得很慢,半天都不翻动一页,就像是一个校对员在校清样。这人得有五十多快六十了。陈先生想,他是干什么的呢?一大把年纪了还留着那么长的头发,虽然穿得说不上寒碜,但是他一脸沧桑,再过十几二十年,我就变成他现在的这种样子了吗?十几年又算得了什么呢,他离开家乡到北京上大学已经十八年了,结婚也已经过去了十年。人们总是认为自己的将来会很好,在一个比自己年长的人面前,常常会想等我到了他这个年纪,我一定会比他强,可是到了那个年纪真就会有什么不同吗?儿子老成了父亲,父亲老到了棺材里。
陈先生胡思乱想着,一边暗暗盼着那人尽快下车,要不是他急着赶时间,他就下去换乘下一班车了。眼下他却不能这么做,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眼看就到三点半了,他还坐在地铁里呢,而且在他对面还坐着一个和他穿着一模一样的比他年老的男人。复兴门站总算到了,不等列车进站,陈先生拿起雨伞站到了车门口。从车窗玻璃里他看见那个人也站了起来,把报纸卷起来,塞到屁股后面的裤兜里,陈先生也有这么个习惯。到了站台上他们就各奔东西了,是陈先生故意向另一个方向走的。在等环线地铁的时候,陈先生拿出手机给叫翠玲的那个女人打了个电话,他要告诉她他晚点了。可是电话通了,她却迟迟不接手机,拨了两遍都是无人接听。等他出了西直门车站,她给他打了过来:“刚才我没听见手机响,怎么着,你到了吗?”
“快了,”他说,“对不起,下雨天堵车。”
“没事儿,也用不着着急。”她听出来他在喘气,便安慰他。
他放弃了坐904的打算,张望着想拦一辆出租车,可是一连过去五辆都不是空车,这时一辆灰色桑塔纳在他身边停下了,司机摇下右边的车窗玻璃,冲他做了个手势,他就过去了。
“去哪儿?”
“五道口。”
“三十块钱,我把你送过去。”
他打开车门上了车,坐上去之后他又想起来应该跟司机砍砍价。雨是不下了,但是天还阴着。
“先生贵姓?”司机扭过脸来望了他一眼。
“免贵姓陈。”
“我姓马,万一碰上稽查队你就说咱俩是朋友。”司机从搁物架上取了一张名片递过来,“你别误会了,哥们儿!我不是靠拉活养家糊口开黑车的,我自己有家装修公司呢,我是看你一脸焦急,打车打不着,才想着捎你一程的。”
陈先生嗯了一声,随手把马经理的名片塞进上衣口袋。白石桥大街上车流不畅,走走停停,陈先生不时地瞅一眼仪表盘左边的电子表,闪啊闪的已经3点46分9秒、10秒……过了三环,中关村大街更不好走,司机是个急性子,一路上骂骂咧咧,用的还是第二人称。开始他发牢骚时陈先生还附和两句,后来就干脆不理他了。开着车窗,车里一点也不热,陈先生却又开始出汗了,不光背上湿乎乎,额头上也冒汗了。司机发现了,盯着他问:“没事儿吧哥们儿?是生病了还是有事急得上火,要不要开空调?”
“不用,我没事儿。”他开始后悔当初真不如不坐地铁,直接坐出租走四环,这会儿早就能到了。司机打开音响,放的是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这虽然是他喜欢的为数不多的歌曲之一,不过此时他心慌意乱,实在不能静下心来好好欣赏。
4点25分,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陈先生才气喘吁吁地来到了目的地,他刚要伸手敲门,却发现防盗铁门没有关死,虚掩着。听到动静,一个穿着淡紫色套装裙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她的头发湿淋淋的,散发着一股水蜜桃味儿。女人在门口已经摆好了一双拖鞋。他坐在鞋柜上一边换鞋,一边打量着房间,新装修的痕迹还在,沙发和家具也是新的,枫木地板的颜色他觉得很一般,要是他是不会选这种的,羊皮吊灯却让他为之一动,这种灯太漂亮了。有那么几秒钟,他站在别人家的门厅里局促不安。女人站在他身边,同样地不知所措。
“坐下歇会儿吧,我给你沏上茶了。”女人说。
“热水器开着了吗?”他随女人走到客厅里,“我出了一身汗。”
“我刚用完,里面的热水恐怕不多了。”
“我简单冲一下。”
女人走进卫生间归置了一下,又去卧室里拿过来一条浴巾,说:“这是新的,还没用过呢。”
他快速地脱了衣服,随手扔到卫生间门口的地板上,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一个澡,等他围着浴巾出来时,女人已经把他扔在地上的衣服拿进了卧室,搭在梳妆台前的一把椅子上。此时她的淡紫色套装裙已经换成了一件白色睡袍,正坐在床沿上看影牒。床上的铺设,床单枕头和薄被子全都是新换过的。
“什么片子?”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胭脂扣》,”她说,“我最近迷上张国荣了,他活着的时候,没觉得他演得多么好,现在我认为他是香港最好的演员。”
“何止是香港,”他说,“大陆上也没有几个男演员比他演得好呀!”
“你瘦了,”她说,眼睛仍然盯着电视屏幕,“那儿买菜方便吗?”
“挺方便的,宋庄镇上什么都有的卖,”他说,“我瘦是因为天天晚上去河边跑步。”
“你也黑了。”
“钓鱼晒的。”
他抓起她的左手,把它握在手里,轻轻地揉着,他一摸她的手,她就把眼睛闭上了。接着他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抓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前按着。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再过七分钟就五点了。他放开她的手,搂住她的肩膀,双双倒在了大床上。他想让她自己脱了,可是抱着她等了一会儿,她闭着眼就像睡着了,他便动手脱她的睡袍,她扯过薄被钻进去,两人在薄被下紧紧地抱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两个人的身体就分开了,这时还差两分五点。
“怎么了?”她把眼睛睁开了。
“没怎么,太紧张了。”他的脸比喝了一瓶啤酒时还红,“有纸吗?”
床头柜上就有一盒纸巾,她抽了几片递给他。
“快五点了。”他说,坐起身子,伸手想去拿衣服。
“没事儿,你躺一会儿吧,”她说,“我给你冲一碗鸡蛋茶吧?”
他摇摇头,又躺了下来,眼睛一闭上,就有点犯困。这时手机响了,不是他的手机铃声,他迷迷糊糊地听见她在接听电话,一下子清醒过来。她放下手机后,他随口问道:“谁呀?”
“冬冬,他告我放学后去和同学一块儿去打乒乓球,要晚一会儿才回来。”她靠在床头上,继续看《胭脂扣》,“你困了就睡一会儿吧。”
“不用。”他坐起来,伸出胳膊把椅子上自己的衣服拿过来。
“你吃了饭再回去吧,”她说,“冰箱里有排骨,我用高压锅一会儿就炖好。”
他摇了摇头,把衣服穿上,走出卧室时回头说道:“我走了,翠玲。”
“我去给你开门。”女人赶紧拿起睡袍遮在胸前,走到屋门口用钥匙打开防盗门,她蔽在门后,小声说:“我不出去送你了,路上慢点啊!”
他点着头,噔噔地下了楼,到了楼下忽然想起把雨伞落下了,他抬头往楼上望了一眼,就快步往小区出口走去了。
儿子打完乒乓球回来时,叫翠玲的女人还靠在床头看《胭脂扣》,听到开门声,赶紧把睡袍穿上。
“妈,我回来了,开饭吧。”
“妈这就去做。”她赶紧关了影牒机。
“还没做好,干吗呢你?”冬冬说,“我都快饿晕了。”
“我以为你还得过一会儿才回来呢。”她说,“茶几上不是有香蕉吗,你先吃两个垫垫肚子吧,先去洗洗手。”
冬冬跟着她走进厨房,说:“刚才我爸是不是来过?”
“没有呀!”
“我打乒乓球时,看见那边走过去一个人很像我爸,”冬冬说,“我爸不是好戴棒球帽吗?那人也戴着呢,离远看跟我爸一模一样。”
而此时陈先生正戴着他的棒球帽坐在808路车上,他坐到大北窑,然后转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