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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冬天,蔺占献、和焕和四位工友毅然北上灵山山沟,建立了隶属建华玻璃厂的河北工艺美术定瓷厂。
陈文增比他们晚到三个月。他是个厚道人,而且一直在底层挣扎,对县委书记郑重的官话信以为真,心存感激,所以在他准备离开曲阳时,将自己的一首古诗写成条幅,托人送给县委书记,以志一次相知。
县委书记看到他的字,他的诗,这才恍然——陈文增是个人物!有几个老干部也说,陈文增是个人才,又是政协常委,如果让他去玻璃厂,就等于这个人走了。
县委书记立即给人事局打电话,扣住陈文增的档案——不放人。
人事局长找陈文增谈话,不要走!你可以当县文联主席。你爱人是农村户口吧?我们给她办“农转非”。
条件不错,特别是将他媳妇办成“农转非”更具吸引力,但陈文增不予考虑。他去意已决。他要和他的伙伴们在一起,和定瓷在一起。
僵持了三个月,他胜利了。
在灵山有一样好处——距十八坡的定窑遗址近了。
十八坡共有十三个堆满定瓷瓷片和匣钵残渣的小山头,连成一个十几里地的半环。以前他们也曾到这里捡过瓷片,但那是偶尔的,今后他们可以常常来甚至天天来了。十三座瓷片堆里的瓷片,有相同之处又有不同之处,它们来自有共性又有个性的不同窑口。每一块瓷片都是定窑产品形制、工艺特征以及烧成、装饰的标本,是定窑原料配方、艺术发展的标本。他们别无依赖,瓷片,是他们唯一的教科书。
站在荒草萋萋的山头,脚下是白花花的瓷片和姜黄色的匣钵碎块,他们遥想着八百多年前座座定窑火光冲天、烟雾缭绕的壮观景象,一颗颗心不由得怦怦跳动。作为曲阳人,他们感到无上的光荣,也感到肩上不能推卸的责任。
捡瓷片,拿回去砸成粉末,进行化学分析,再找与瓷片质地相近的瓷土,成为他们这一时期的主要工作。
他们的试制品,已经过两次专家鉴定,评价很高,赞之为“质近”宋朝定窑,但在他们的长期试验、生产过程中,不断遇到新的情况、新的问题,实践使他们不得不否定过去,否定自己,甚至否定专家的某些肯定。他们有这样的勇气。
定瓷在曲阳,不在定州
好事多磨,看来是个规律。
1992年,国防工办命令属下全部三线厂都要迁至铁路沿线,处在山沟里的建华玻璃厂亦属搬迁之列,当然,厂内之厂——河北省工艺美术定瓷厂也要随行。
定瓷的故乡是曲阳。离开曲阳,离开当年定瓷的原料基地,他们还能试制成功吗?定瓷是有独特个性的,是地方的,他们不能离开曲阳。
他们几次和厂方交涉,厂方的回答非常肯定——都得走,没有例外。有人劝告他们,玻璃厂实际就是军队,军队只讲纪律——军令如山倒。别再去找厂长了,倒把关系弄僵了。陈文增心里只有定瓷。他还知道,他们这伙人只有在曲阳才能把定瓷发扬光大。他坐火车到石家庄找到省军区国防工办反映他们的特殊情况,希望能让他们留在曲阳,但正如劝告他们的人所说——军队只知道规定和命令,别的话都听尔不闻。
他的坚韧确实超乎常人。当他在石家庄第三次碰壁后,他说,那我们七个人只能集体辞职了,我们办辞职手续吧!
接待他的干部词严义正地警告他,你这是闹独立,要受处分的!
受处分他也不怕。这件事情太重大了,一想到要被迫离开曲阳,便有种被卡住喉咙的感觉总是纠缠着他,使他难以喘息,神魂不定。在家想了两天,他又上石家庄。这次他幸运地见到了国防工办的一位主任。他唇焦舌敝,把试制组这十八年来的种种磨难诉说一遍,那位主任被感动了。
主任说,你们要留在曲阳的事,我听说过。看来,你们不是为了个人,这就好。你们的工作很有意义,我们工办不能帮助你们,但也不能阻碍你们——这个坏名声我们背不起。如果你们离开玻璃厂,有什么打算?
他说,我们曾想自己办厂,可筹集资金太难了。
主任说,好,你先回去。会有办法的。
不久,主任通知他去石家庄,告诉他,你们七个人可以脱离玻璃厂了。我把你们的情况向定州胜利客车厂的宋厂长作了介绍,他很同情,愿意接纳你们,但不能给你们建厂。我把你们想建厂的想法跟他说了,希望他能给些帮助,他说可以考虑。你去找他吧。
直到现在,他仍然十分感念这位工办主任,他说,是他帮助我们渡过了又一个难关。我的命不错,又遇到一位好人!
在定州,他和宋厂长谈得十分融洽。
宋厂长说,你们办个厂,我投资二十万,你们自己再张罗一些。厂子就挂靠在我们这儿,我在厂里给你们划出一块特区,你是二级法人。你看怎么样?
他听宋厂长要投资帮他们建厂,像在黑暗中突见曙光一样激动,他说,这是对我们的最大帮助了!只是,厂址还得商量。
宋厂长说,厂子设在我这儿,你们可以省很多钱,还可以得到许多方便。
他说,世人都知道,定瓷在曲阳,不在定州,搞定瓷是不能离开曲阳的。
宋厂长非常爽快,只要对试制定瓷有利,在哪儿办厂都一样。
1992年7月,河北省曲阳定瓷有限公司在曲阳县西南角一块荒凉的山坡地上挂牌成立。陈文增任总经理,蔺占献、和焕任副总经理。他们请回了原试制组的部分伙伴,又从社会上招收了十几个有文化又心灵手巧的青年,二十几个人,不敢说兵强马壮,却也是一支能艰苦奋斗的队伍。
当时,在造型和花纹装饰上,他们已尽得古定瓷之妙,滞后的是原料和配方,而这恰恰是形成定瓷特殊瓷质的决定性因素。为此,这些年蔺占献不知付出多少辛苦,他骑着自行车几乎走遍曲阳四周的山山岭岭,有时甚至背着几十斤瓷土徒步走回厂里。毫不奇怪,他们一直用最原始的试验方法,只能一次次地尝试,成千上万次地尝试,慢慢积累数据,积累经验。
现在,能自作主张了,又万事俱备,当然,他们要大干一场。然而,事实远非如此。
他们准备建厂时,旁边村子里的一支建筑队便来强行揽工,为了以后能和邻居友好相处,他们把相对简单的厂房交给了建筑队,待建窑炉时,他们说,我们的窑有特殊要求,得请专业施工队。工头儿说,有图纸就行。他们仍是婉拒。工头儿问,你们用哪儿的土?用哪儿的水?总不能用直升机运吧?在威胁面前,他们让步了。
这次让步,大错特错,在以后的三年中他们后悔莫及。
新窑在试用后不久外面就出现裂纹,在以后的使用过程中,裂纹不断增多,不断扩大,以致直接影响了窑内的温度。有人说,陶瓷艺术就是火的艺术。窑不行,产品质量就很难控制。他们的器物出窑后,有的脱瓷,有的留下烟熏痕迹,更有的挂着火疵的疤痕,令他们气愤不已。
他们是用生产养科研的。由于窑不行,他们的成品率非常低,大约只占30%左右。若生产特殊器物,合格率更低。他们曾为一客户生产二百套魔壶,结果烧了两千套,才挑出二百套合格的。成品率低的结果是亏损。亏损的结果是发不出工资。从1994年开始,直到1996年,每到春节前,陈文增都要到烟草公司或城建局借钱。在职工会上,他说,借到的钱不多,只能发给工人;部门经理以上的,包括蔺占献、和焕、我,暂时不发。当时就有几位年轻工人说,我们也不领。过年,我们有办法。他的眼睛潮润了,说,不能按月发工资,已经对不起你们。你们的父母把你们交给我们,我们却让你们受了委屈,对不起!钱一定要拿回去,算是我们对你们父母的一个交代吧。
他家里也不好过。两个儿子都在上学,这个费那个费开销不少。蔺占献和和焕从钱到物没少帮他。蔺占献的媳妇给蔺占献做衣服,总是一模一样给他做一件。有几年,他大儿子穿的衣服都是蔺占献儿子穿小的。还好,他媳妇能干,每天晚上和十斤面打成烧饼,第二天推到街上去卖。一斤面挣一元,十斤挣十元。一个月能挣三百元,给家里解决了大问题。
有人跟他开玩笑,你自己开着大公司,怎么还让媳妇在街上卖烧饼?
那两年,他感触良多,难免诉诸诗词。
有一首七绝,系感慨研究原料配方屡遭失败之作:
餐风饮露又何妨,捣柜翻箱日日忙。
最是千难空下泪,云高无处寄衷肠。
还有一首,是慨叹劣质窑炉使公司陷入困境之作:
漫云当日气凌霄,器毁烟封又一窑。
可叹三千回合后,嶙峋瘦马骨能敲。
正如前面所说,他也是那种回家以后便松弛了自控力的男人,如今在公司里焦头烂额,在家里难免就脾气大些。
一次,他晚上回家,看见媳妇和大儿子正在看电视剧。他一向是珍惜时间的,在他的一首题为《惜时》的律诗中有这样的句子:“拈花弄草由君弃,放牧伐柴便我偷(指在老家当饲养员或打柴时,偷闲习字)。尽说春风常化雨,不知霜雪早侵头。”媳妇看电视他无话可说,可上中学的儿子天天晚上着了魔似的虚度光阴,这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容忍的。
他大怒,抱起电视机说,让你们看!我把它砸喽!电视机的电线插头和插座连得很紧,他没拔出来。喊了一声,出了一口恶气,他也就把电视机放下了。殊不知,媳妇却不依不饶,嚷着,你怎么不砸了?不砸,你不是汉子!他拔下插销,将电视机扔到院子里。虽然过了两天,他借钱给媳妇买了一台二十九时的大彩电,但也没有得到媳妇的谅解。
直到后来大儿子上大学了,一次他偶然看到小儿子给在外地的哥哥写的信,才知道两个孩子为他们夫妻间的争吵是多么惊恐,忧虑。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经历。他的父母也争吵,像每天要吃饭一样,是生活的内容之一。有一阵子他当生产队里的饲养员,不睡在家里。他不放心,有时悄悄跑回家,站在院墙外偷听一会儿——看爹妈是否在争吵。那时自己是什么心情啊!他知道了,由于自己的任性,已经深深伤了两个孩子的心。第二天,他对小儿子说,写信告诉你哥哥,我和你妈妈不吵架了,你们放心吧!
果真,他和媳妇再也不吵架了。
他是说话算数的人,历来如此。
正是他的淳朴、正直、拘执、胆识和才气,形成他一种非同一般的人格魅力,在与伙伴们的长期共事中,这种人格魅力就演变成一种大的凝聚力,伙伴们认准了,他可以信赖,跟着他一定能把失传的定瓷找回来。在最困难的三年中,他们没有一个人退出,没有一个人抱怨。
反之,这三年是定瓷试制二十年来成绩最辉煌的三年——算是瓜熟蒂落吧。他们终于完善了定瓷的配方,规范了多道工艺。陈文增和和焕的作品在全国多次大展中,屡屡获奖。特别是1995年陈文增的《日用美术定窑陶瓷》研究课题论文的获奖,标志着他们经过二十年的苦心钻研,定瓷这一千古之谜,终于破解!
新的声誉,依然不是金钱。那座破窑始终苦恼着他们。即使来了订单,还是亏损。早该建一座新窑,只是自己没钱,又借不到钱,只能苦苦支撑着。再这样下去,历经千辛万苦取得的成果,也会得而复失。
为了定瓷,陈文增拿起笔。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求援信,县委书记,副书记,县长,副县长人手一封。
领导们震动了,他们这才知道近几年来为曲阳获得诸多声誉的陈文增及定瓷公司处境如此艰难。县委书记亲自联系银行,给他们贷款。
1997年新炉建成,从此,他们走上坦途。
在以后的几年中,他们确定了新的目标,碰到新的问题,又创造出新的成果,但那是另一篇文章了。不过,我们可以为其略述一二:
近些年,刻有“陈文增制”及“陈氏定窑”款识的定窑产品除供给国内市场外,还出口日本、美国、加拿大、马来西亚等国,并与日本客商达成长期合作协议。其作品获“中国茶与瓷文化展”名人精品特等奖,“中国工艺美术世纪大展”金奖,专利魔壶获得日内瓦全球发明家协会金质奖章,有的作品被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人民大会堂收藏。
先后有《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经济日报》、《河北日报》、《中华儿女》等全国五十余家报纸、杂志及中央电视台二套、四套、七套等媒体报道。陈文增的事迹受到党和国家有关部门的关注和重视,被授予“全国自学成才奖”、“海峡两岸德艺双馨艺术家”,获“河北文艺最高奖”——振兴奖,荣立三等功。他是享受政府津贴的专家,又是河北省第六届党代会代表,河北省第十届人大代表。
陈文增一边研究生产,一边撰写理论著述,论文《定窑刻划花艺术的美学思想》、《定窑文化品位确立之艺术借鉴》、《定窑匣钵、架支设计艺术及其功用》等先后在《中国陶瓷》、《河北陶瓷》、《文物春秋》等专业性理论刊物上发表,为当前定窑生产制作起了指导性作用,学术论文《定窑科技发展管窥》获世界学术贡献奖金奖。2003年底,陈文增的鸿篇巨制《定窑研究》由华文出版社出版,洋洋洒洒四十余万字,一百余幅图片,《定窑研究》的出版,填补了定窑无理论的历史空白。
至今,曲阳定瓷有限公司已完成多项由省科委下达的计划内项目。公司已拥有完善的管理体系,雄厚的技术力量及优越的产品结构,并荣获中国民营企业十年成果奖,被评为“中国质量、服务、信誉AAA级企业”。
责任编辑 田增翔
一月的图景(组诗)
王冷阳
一月的图景
敞开夜晚:歌声如雪,通过一扇朝南的窗
可以看见那些被光线支持的事物:车辆驶向一个人
的隐私。
酒吧落在纸上:一个女子走过记忆中的街衢
她的背影被黑暗加深。星空下马匹一闪
多少村庄和往事在冬天深深沉陷
我得咬紧牙关。一本书,一叠纸和一枝笔
支撑起我贫病的身子。谁在黑暗中造访一棵树
并将错误带回到从前?一棵树模仿着一个人的中年
打马归来的是别人,还是另一个我的歌唱,
多年之后高居天堂?有谁会怀抱我灿烂的尸体
在星空下追忆我平庸而善良的一生?
我梦见了他们:爱我却离我而去的人们
遭遇磨难而埋头苦干的兄弟
秋天到来,他们将炉火弄旺:
火光照亮平原上那些迎风而立的树木和房屋
一切都已来临。那些蒙尘的器皿闪耀
情欲的光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