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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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1期-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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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城里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和那东西这样亲近着。在这之前他顶多只是把它隔着胸袋给摸着。在这之前他只要把它看好别丢了然后安全地交给英仔就算完成了任务。可是从今以后,那东西成了他的伴儿。 
  他开始了持久战的准备。要是几天的话还可以将就着爬墙。时间一久,肯定会被人逮住的。于是他悄悄地把后院里一扇堵死的木门打通了,还弄了一把假锁。那门通河边,沿着很窄的河岸走来,谁也看不到他。 
  最重要的是要为那东西找到一个安身之处,总不能每天都把它带在身上。他拟订了好几个方案。他想做一个像鸟窝似的东西把它挂到后院的树上去。但是若是真的被鸟给衔走了怎么办?他还想挖起一块地板来,然后凿一个洞。可是这个办法太公式化了,想到红卫兵抄家时必定有敲地板这么一个动作,他就想这是自投罗网。 
  最后他选定了后院的一堆石头,它们足够他构筑一个表面上看来一点也不显眼的掩体。他还弄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遮在旁边,看上去一点也没有人工的痕迹。这样他才有点放心。这样不但自己有了一个家,那个东西也有了一个家。表面上他们好像是分开来的邻居,其实是一个大院里的两个房间,他们仍然是一家。 
  这不,每天光炜一回来都要跑到那东西的家门前,看看有没有人来骚扰它。每一回看到那东西安然无恙地在等着他的时候,他就会露出会心的笑容。和他相比,那东西乖多了。不但一点也不给他添麻烦,而且在他回家的时候还给了他一个恬然的问候,让他有一个酣然入睡的夜晚。 
   
  十一 
   
  结婚照是金坤带回来的。他到城里开了会,顺便把底片拿到照相馆里放大了一下,还配了一个镜框。 
  “够新潮的,那些开会的看了,都说是天生的一对!” 
  英仔不作声。 
  “看人的话,咱家凤珠自然是突出的。可是看照片的话,这家伙也不错呀!” 
  “还说不错呀,那个鼻子跟你一样,塌得不成样的……人家……” 
  金坤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怎么样,要不是这个酒糟鼻子,恐怕还没有今天的官运呢!” 
  “去到盛猪尿的缸里照一下吧,不要脸的!”英仔厉声说道,不跟金坤闲聊了,“怎么样,那事情打听了没有?” 
  “打听什么?” 
  “哎,连打听什么都忘记了!” 
  这下英仔真火了。原来英仔趁这次金坤到城里开会的机会要他请老林打听一下梅芬一家到底被移到了哪个地方。 
  “我怎么会忘记呢……哎,我是说人家老林忙得不得了……” 
  “会忙到哪里,又不是县委书记。再说我打听的是再简单不过的,你就问一下梅芬他们现在是在哪里。把人家给移走,总得有一本花名册吧,把那花名册一翻……” 
  “说得简单,那花名册是归上山下乡办公室管的,又不是在老林手里!” 
  “俗话说官官相通,我去问的话人家不理我,可是老林去就是另一码事!”说着叹息了一声,“就这样把人家给一锅子端了,现在连是死是活的都不知道……” 
  英仔鼻子一酸,转过身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端起木桶就要去喂猪。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这个月的钱呢?” 
  “什么钱?” 
  “装什么蒜!烟钱!” 
  金坤扮了个鬼脸。 
  “瞧你把我给抠的,我都瘾死了!” 
  “还瘾死了,看你两个指头熏得不成样的就知道你趁着到县里开会的机会……” 
  “开会总应该有个例外吧……会议有平价的香烟供应,而且上上下下的,你总得有个应酬!” 
  “这跟我没关系,咱们约法三章了!” 
  “你怎么老记住那件事。都过了这么久了,就是把我治了罪,也该熬出头了!” 
  看金坤认了,英仔有点乐。 
  “这回真的是无期徒刑了!” 
  金坤老老实实交纳了,也不知道是三块还是两块。英仔打开了衣柜,把那钱装到她的木箱子里。金坤伸长脖子从英仔背后朝那木箱子望了一眼,问英仔存钱想买啥,是不是搞活期储蓄。英仔不理他,只唬了他一句“你看什么!”然后就把那里面的钱给点着。点着,点着,又叹了一口气。 
  金坤看她点得那么细心的,就知道英仔点的不单单是他的烟钱。他那些烟钱能有几张呢。可现在他不敢随便靠近那个木箱子了。想了想,开口问道:“前几天卖的一窝子猪仔的钱,你也存了?” 
  “那当然!” 
  金坤有点不悦。怎么整他都行,罚他的烟钱也行。就算手头拮据了,可是他这个升了官的支委还怕上瘾的时候抽不到一根烟?让他不高兴的是当家的英仔手头紧了,紧得不像话。本来就没有什么阔日子,这阵子更是喝上了西北风。该他们是贫下中农的命。说起来好听,都说翻身了,走上了一条康庄大道。 
  “不行,那一窝猪仔的钱你得另外留着。这钱有别的用途呢……” 
  “啥事?”英仔回过了头,提高了警惕。 
  “凤珠的婆婆要做五十大寿啦!” 
  刹那间,英仔无名火起。“砰——”的一声关上了木箱子,转过身来。 
  “什么,凤珠的婆婆做五十大寿,得拿一窝猪仔的钱去贺喜?你说,你到底是老林的亲家呢,还是他的奴才!” 
  英仔一硬,金坤就软了。没办法,英仔就是和她的亲家对不上劲。凤珠的亲事谈了很久都让她给抵触着。要不是梅芬一家上山了,说不定这事还会被拖着。看她那逞能的样子,她敢把凤珠的婚姻给包办的。其实凤珠都被她给收买了,最后是英仔罢休了,凤珠才点了头。而英仔确实是在得知梅芬一家像古戏里演的那样被发配到边塞再也回不来了以后才死了那份心的。那天她从城里回来哭了好久,哭得好伤心。金坤在一旁劝着,开头也难过。梅芬家的那份悲惨是谁都会动情的,英仔的凄切也让他不能不被感染。这样难过了一阵,待到心绪稍稍有点好转的时候,金坤突然有一点感悟。接着他便把大腿一拍,心里头窃窃地说道,天助我也。 
  不是他心狠。梅芬一家又不是断送在他手里。那是大势所趋。 
  这也是金坤在嫁出了凤珠之后比以前更加地看英仔脸色的原因。好汉不吃眼前亏。英仔心里憋着的那股气自己不去承受的话让她往哪里出?平时她还可以挥起棍子来在猪圈里骂骂咧咧地发威一阵,可现在那一窝子猪仔也都存到了她的木箱子里,只好让他去独当一面了。 
  想到那一窝猪仔,金坤又有点痛惜。英仔到底存着钱干吗?真要当家做主,也得把好钢放在刀刃上。没看到他身上整天只是那件当民兵连长时穿的一张老虎皮。眼巴巴地盼到大年初一,原以为一定会给他这新上任的支委调拨一件像样的中山装,可是吃过了面,把嘴唇上的油一抹,却看见英仔又把那件军装给补缀着,给熨烫着。莫不是英仔这阵子痴心妄想了,看见老林家的新房子,心里不平衡,也想去比一下高低?不会吧,她就是把那个木箱子底朝天倒出来,那些票子还不够把快倒下来的猪圈给修一修呢。 
  忍不住地就又问了,也不怕英仔会不会再给他当头一棒。 
  “买什么呀——买什么呀?”不过这回英仔还算心平气和。她的语气有点像是把金坤给责备,可是更像是自言自语。尤其是她的样子还像是连自己也不知道要买的究竟是什么,有点临时抱佛脚。搪塞了一会儿,才算豁然开朗,“买什么呀?买你心里头没有的那东西——” 
  金坤就乐了。英仔不但没有批判他,还跟他猜灯谜呢。夫妻之间难得这么和睦。 
   
  十二 
   
  暗夜里有一阵响声。接着听见有人在说话。好像是在梦里头,却又想自己还没有睡着呢。说话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班人。而且那响声还向大院门口靠近。随后便听到了门板响动的声音。 
  光炜倏地坐起身来。这是不可能的。那门板仍然用白色的纸条完好无缺地封着,谁敢去打开那一把无产阶级专政的铁锁头? 
  可是大门被用力地推开了。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是光炜绝对不会听错的。同时比画着横扫过来的是手电筒的炽白的光亮。 
  “是很宽敞,这么大的院子……” 
  “就用这房子吧,刚刚好。” 
  是干部们在说话。干部们来了。光炜的腿开始发抖,但是他还是抑制住自己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溜出房间,顺着走廊退到后院里。有足够让他逃脱的时间。他在暗处,干部们在明处。他在家里,干部们人地生疏。很快地他就撤离到了后院门口那地方。这时候他站住了。 
  他有了片刻的犹豫。随后他就迅速地折转身来,蹿到那一堆石头跟前。上面乱七八糟的东西被他推开了,几块小石头也被他扒开了。就在他把那个绣花包捏在手里的时候,一道手电筒的灯光扫到了他的屁股上。 
   
  十三 
   
  金坤到了老林家里更加有俯首帖耳的模样。是亲家,也是上级领导。在这两者当中金坤宁愿让自己看重后者。摆好了这个位置,亲家倒更亲了。老林家正在办大寿,金坤去了之后一点也没有架子地做一些跑腿的差事,反而比其他客人坐着喝茶那样更叫人看了顺眼,看得比他现在的支委这个职务要高出不少。 
  “金坤呀,你就别操心了。我看你还是回家把英仔给叫来,我们才高兴呢!” 
  “她是想来的。只是手中的活儿放不下 
来,叫我来代表了……” 
  几次在厅堂里忙忙碌碌的时候老林的老婆都这样说着,说得金坤觉得自己的理由已经不充分了。 
  老林也还没回来,等得老林的老婆有点心焦。老林回来了之后老林的老婆也不给他面子,当着众人的面责备。哪一家都是穆桂英挂帅。 
  老林并不恼,说他怎么会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可是刚要走又被拉去了,公事太多。夜里逮了一个小偷,是上山下乡倒流的。不好好在山里干活,潜伏到老家的旧房子里。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块黄金,还用一个绣花包装着。 
  新婚不久的凤珠脸色红红的。在听到老林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才一阵泛白。她正在洗一堆茶具,客人们一杯接一杯的。低下头来,把手在围兜上擦着时,心里头突突地跳。抬起头来,看到院子里金坤正在把一盏红灯高高挂起。她在快步往金坤那头走去的当儿改变了主意。瞧着天色还没那么晚的,她一声不吭地从后门溜出去,然后是一阵急走。 
  英仔还以为是金坤要不就是老林夫妻差凤珠来请她的。干吗想得那么周到呢?英仔有点嗤之以鼻。是金坤那还不是拉她一起去阿谀奉承。是老林夫妻,如此兴师动众的是不是故意要给她一个难堪。 
  “什么,光炜回来了?” 
  结果她空欢喜了一场。只能怪凤珠。要是她原原本本地把老林所用的逮捕之类的字眼照搬了就好了。可是英仔终于看到凤珠急得快哭出来了。于是等到她把凤珠的话给听明白了之后,她自己也急得快哭出来了。 
  英仔给老林的老婆祝寿去了。她穿上了大红的本地衫,那当然只是在逢年过节以及凤珠结婚的时候才派上过用场。那大红的颜色有点重,配上她那黝黑的脸色,有点像一块烤焦了的地瓜皮。不过英仔来了金坤脸上确实有光。他想这一定是英仔回心转意了。他当然欢呼她又一次回到了正确的路线上来。看老林妻子的脸色也比刚才英仔不在时更好看了。谁不知道这祝寿的宴会是成双成对的偶数好。于是金坤觉得英仔身上的那件红衣衫好像也穿到了自己身上似的。 
  倒是英仔沉不住气了,几次想站起身来都没有站成。气氛怪怪的。明明是祝寿的喜宴,她却觉得好像是到了城里的政府大院。明明是一张张的十二仙桌,她却觉得那是一张张的办公桌,不,是一张张的案桌。周围的明明是来喝酒的,她却觉得那些人是在办公的,是县官……于是,明明是她的亲家,她却觉得老林什么也不是,只是县政府里的一位官老爷。难怪,英仔的势力范围顶多只在自己的大队里,而且只是和金坤有关的那一块。不要说去过,她连县府大院在哪里都不知道呢。于是明明是来喊冤枉的,她却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给扼住了的一般,喊不出声来。 
  看英仔怯场的,金坤心里好笑。毕竟是女人,再逞能也只到自家门槛为止。步出家门,还得夫唱妇随。为了让英仔开开眼界,他便用鼻子闻着从厨房里飘过来的红烧鲈鱼的香味,告诉她说那鱼是水产局的某某从海边直接拉过来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凤珠两次从英仔的身后走过去。第二次她还用手肘碰了一下英仔。她看到老林这会儿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刚才就听说了,宴会一结束,老林又要赶回城里。这时候老林的妻子走到了院子里,走到自己儿子身边。那儿子便是凤珠的丈夫了。只见他右手夹着一根香烟,左手执着一根竹竿子,竹竿子的另一端垂下了一串长长的鞭炮。 
  凤珠在一旁看得真切。那情势真有点千钧一发。老林的妻子刚走开,丈夫手里的香烟头正要往那一串鞭炮伸过去,凤珠的一个手势就化险为夷了。然后她又走到了英仔的背后。不,她走到了英仔和金坤的背后。 
  “爸,妈有事找老林呢,你陪她一起去吧。” 
  英仔这才恍然大悟,同时也定下了神。她真是有眼无珠,好好的一个金坤就坐在身旁,她哪里是一个孤家寡人。金坤开头就口口声声地对她说出席这么一个盛会,夫妻哪有不统一行动的?其实何止是统一行动,瞧她一直是把金坤这杆枪给瞎指挥着,哼,这一回要来真的了。只见英仔带着金坤走到老林房间的门口时还掉过头来望了一眼一直在密切地注视着事态发展的凤珠,居然对她嫣然一笑。 
  英仔和金坤进去了以后,凤珠继续把自己的丈夫给打压了一会儿。估计英仔会开门见山的,她肚子里哪有什么墨水供她拐弯抹角。万一她没办法一下子就进入角色,这一会儿的时间也够她周转过渡。随后她就果断地把手一挥。于是,英仔在老林的房间里,凤珠在大院里,母女俩同时来了一段妇唱夫随。于是刹那间鞭炮大作,一派欢腾的景象。 
   
  十四 
   
  还是那扇跟牛一起出入的像栅栏一样的门。光炜无声无息地走进去的时候,躺在稻草堆里的牛比平时做出更多的响动,还通过两个大鼻孔的深呼吸发出一声闷响来对光炜说别来无恙。 
  梅芬就开始哭泣。一下就号啕大哭,一声比一声尖厉得让光炜不知道如何来声讨自己。唯一能够向梅芬交代的就是那块东西还在他身上。他回山里坐的车也是不要钱的。凤珠的丈夫有一位开车的朋友,站在马路边挥一下手就有一部货车停下来。他是关在像笼子一样的货车车斗里的。车斗的门关上去的时候他看到凤珠对他挥了一下手,英仔也跟着把手举到了肩膀上面。 
  他一点儿也没有反应。门一关上车斗里就黑洞洞的了。随后就开始摇晃,于是所有的都掉落到了车轮下面,什么小河里的涟漪,什么堤岸边的相思树……他呆呆地坐着,每一次货车的颠簸把他摔到车斗的壁上时他伸出手来不是去按住壁上的木板,而是捂住了胸口的那个东西。 
  他也再没有脸皮去把那东西托给英仔了。尽管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回乡实际上只有这么一个目的。从今以后他要真正地把它来死守了,与之共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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