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墨暗暗庆幸避免了那般尴尬的场面,安静地看着他们陆续涌入弘文馆内,走得七七八八了,这才抬了步子跟着缓缓进去。
弘文馆内有数个学堂,大小不一,用途也不尽相同,除了国学课由最为年迈的夫子统一讲授外,其余依照年龄分层教学,当然,皇子与公主需要学习的内容也有所不同。
今儿要修习的课是女学,以讲授妇德、妇言、妇功、妇容为主,公主们从八岁起便开始前来听课,直到确定夫婿人选之前,都不得在这门课业上懈怠一日。
阮墨站在学堂外往内看了看,等前面几个十岁左右的小公主慢悠悠走进去后,才抱着书册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这门课是所有公主一同修习的,也不知会不会又碰上昨日找她麻烦的九公主……
说起来也奇怪,原主对旁人都是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从不主动与人起冲突,本着低调做人的原则过安分守己的日子,却偏偏对九公主极为不喜。对旁人的挑衅她可以无动于衷,视而不见,可只要是九公主开的口,即便与旁人说的话别无二致,她的态度却冷淡得多,虽不至于与九公主大闹一场,但明显比对旁人更为在意,隐隐有种不愿屈从服输的意思。
为何呢……
阮墨将书册放在桌上,提着裙子跪坐于蒲团之上,准备温习一下上回课的内容,毕竟原主的课业可是相当的好,她若是不用功些,万一不慎落后就丢人丢大发了。
啪——
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猛地拍在她的书上,阮墨被吓了一跳,一抬头便对上九公主气势汹汹的稚气小脸:“喂!”
“……”许是因为她对九公主的印象仅限于原主的记忆,并无法深切体会原主为何对九公主如此厌恶,故而此刻看着她明明长得可爱惹人疼,却强装横眉竖眼的模样,心中不觉生气,反而莫名想发笑。
不过这会儿……九公主似乎正在气头上,她若笑了,便只会火上浇油,还是莫要冒险的好。
阮墨抿了抿唇,看着她圆瞪的双眸,语气温和道:“九公主……找我何事?”
九公主愣了一瞬,然立刻又气呼呼地继续道:“哼,本公主问你,你昨夜为何四更夜便不见了人?可是罔顾本公主的意思,让你宫里的人出来救你的?”
她摇头否认。
九公主见她眼神坦荡,不似有所隐瞒,点了点头。
她晓得落华宫里的人是什么德性,不过因三公主没脾气容易伺候才留了下来,绝不可能为了无权无势的主子去违背她下的命令。
“那你是怎么下来的?”
阮墨犹豫了一会儿,毕竟单逸尘中途冒出来救人,恐怕是坏了九公主的计划,担心他会被她寻麻烦,故决定莫要暴露他的身份,随口扯谎道:“是路过的宫人救了我。”
九公主不信:“胡说!岂有人会大半夜路过那么偏僻的地方?”
阮墨忽而想起什么,微微笑着道:“为何没有,昨儿九公主殿下不也路过我的落华宫了吗?”
她哪是路过啊……
不过是一个用来掩饰自己特地前去挑事儿的,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九公主气短,收回按在她书上的手,双臂叉腰道:“那你说说,救你的宫人是哪个?”
阮墨无奈摇了摇头:“当时天色黑,而且他一放我下来便离开了,我不认识他,并未看清长相,也不知是哪一宫的。”
说罢,她又忍不住奇怪道:“那个……九公主为何晓得我四更夜便被人救了?”
依原主记忆中,九公主本是要她跪下求饶才放过她,她不愿,然后九公主便要将她吊到树上,并扬言第二日让众人过来瞧瞧她出丑。既然如此,九公主便应第二日再来看,岂会知晓她四更以前已被人救下?
九公主一僵,眼底的窘迫一闪而过:“哼,本公主就是晓得。”说完便立马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了,看都不看她一眼。
阮墨眨眨眼,瞧着小公主与自己隔了两排的背影,突然眯起了眼眸。
难道是……小公主将人吊上去后,想想不忍心又回来看,打算放她下来,结果却发现她已然不在了?
倘若当真如此,说不定她的为人,并不如原主所认为的那般不堪。
盘着高高发髻的女夫子板着脸走入学堂,前排的公主们一激灵全都坐直了,阮墨也收敛神思,正襟危坐地听课。
******
“今日到此为止,希望各位殿下认真背习,切莫偷懒。”
冗长沉闷的一课终于结束,阮墨揉了揉有些犯困的双眼,将书册合上,这才扶着桌沿站起来,在长裙之下悄悄动了动跪得发麻的腿脚。
只消看过书便会明了,夫子说得有板有眼,实则全是照搬卷上的内容,原主对此早已倒背如流,是以阮墨听着那些深深刻于记忆之中的字句,越听越困,只觉眼皮重得几乎撑不开来,最后半个时辰全是靠一直掐着自己腿,才勉强没有睡过去。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了,她抱着自己的书册,只想早些回到落华宫,将昨夜缺的觉一并补回来。
“三姐姐!等等!”
这个声音……
阮墨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小胖墩儿屁颠屁颠朝她跑过来,怀里胡乱塞着几本册子,晃得几乎要飞出去了。
她晓得他是比九公主长两个月的八皇子,会觉得声音耳熟,是因为他与原主关系甚近。
至于为何关系甚近……
“三姐姐,这是今日夫子布置的作业,都交给你了,记得明早老地方等我来拿!”
阮墨莫名其妙被他塞了满怀的册子,还未开口便见他撒腿要跑,忙手一伸,扯住他的后衣领将人拽了回来,反手把册子重新放回他的手上:“八皇子,这是夫子布置给你的,怎能让人代劳?”
八皇子没料到她会拒绝,皱眉道:“三姐姐,以往你都帮我做的,今日为何不帮了?”
“唔……”阮墨摸摸他的头,与他讲道理,“正是因我帮你做得太多了,长久以往,你课业不好,便会被父皇责骂不学无术。当是为了你好,我也不能再帮你了。”
“我不管我不管……三姐姐你一定要帮我写,不然我就……我就……”
头一回面对这般蛮横撒泼的孩子,阮墨颇为哭笑不得,正愁不知如何是好,一道熟悉的声音却恰时地响起了:“三公主殿下,八皇子殿下。”
对峙的两人皆是一顿,同时转首望过去。
玄色的乌纱帽,笔挺的蟒袍,麒麟纹样的长佩剑……果然是侍卫模样的单逸尘。
“嗯。”八皇子当他只是经过向他们行一礼,应了一声便摆摆手让他下去。
单逸尘恍若不见,垂首恭敬道:“皇上有事召见三公主殿下,派臣前来告知。”
“父皇?”八皇子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是。”他沉声回答,又转向阮墨道,“公主,请随臣走一趟。”
阮墨心里亦是疑惑,在原主记忆之中从来不曾在意她的存在的父皇,能有何事召见她?
“公主。”
她回神,忙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
暂且不管父皇有何目的,摆脱面前这个小麻烦才是当务之急。
然而走出了弘文馆,走过了御花园,阮墨只觉他们走的方向不像是父皇所在的紫宸殿或御书房,倒像是……落华宫。
“额,那个……不是要见父皇吗?”阮墨追上几步,走在他身侧问。
不料,男人竟理所当然道:“不是。”
“……啊?可你方才不是说……”
“借口。”他神色淡淡,全然没有一丝撒谎后的窘迫或心虚。
“……”阮墨打从心底里佩服这个男人,说假话还脸不红心不跳的坦然,不过这样说……不算假传圣旨吗?
“口说无凭。”
怪不得如此坦然,原来早已考虑周全,她侧眸,悄悄瞄了他沉静俊美的侧脸一眼,唇角微弯:“谢谢大人替我解围。”
“举手之劳。”
其实他留意到她的身影后,已远远看了一会儿,见她面露难色,才上前帮她脱身的。
但此等小事,他并不认为有说的必要。
落华宫虽远,但走着走着也便近了。
二人男女有别,若送至殿门前叫宫人瞧见了,总归不大好,单逸尘主动缓下脚步,她亦跟着慢了下来,回身看他。
“臣在此处目送公主。”他淡声道,幽深的黑眸平静无澜地望着她。
阮墨抱紧怀里的书册,捏着书角的指尖微微泛白,却站着不动。
“公主还有事?”
“嗯……”她也抬眼望着他,轻声道,“你的伤……”
“谢公主关心。多亏公主赠药,臣已无大碍。”单逸尘边道,边从怀中掏出昨日的小药瓶,欲递还予她。
“不用不用。”她将他的手轻推回去,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的炽热掌心,又如被烫着般收了回来,垂首道,“我宫里还有一些,不缺的,大人留着用便好。”
她坚持,单逸尘便不多推辞了,重新收入怀中:“那公主……”
“等等。还有一事……”阮墨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尖,小声道,“……名字。”
“什么?”他并未听真切。
“我想知道大人的……名字。”
“单姓,名逸尘。”他扯下腰间的玉腰牌,示意她看看是哪三字。
阮墨睁大眼仔细看了三遍,点点头:“好,我记下了。”
“嗯。”他将腰牌重新挂回腰带上,随口问,“为何欲知臣的姓名?”
她却不答,微微一笑:“迟些大人便会晓得的。”
单逸尘挑眉,一直看着那道娇俏的身影消失于殿门后,不自觉抬手抚上了收在怀袋的小药瓶,忽而觉得背部伤口的隐隐痛楚……都消失无踪了。
会是……什么呢?
许久不曾有过期待的心,竟在她笑着说那句话时,不由自主冒出了几分久违的悸动。
他放下手,收敛神色,迈步离开了落华宫。
夏风徐徐,叶落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今天作者菌去沙漠玩了,很蓝的天,很干净的沙子,很疯狂的越野车,还有很萌的骆驼哦~不过玩得好累好累了,更新就睡了,泥萌也早点睡哦~
第60章 侍卫与公主(四)()
落华宫。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律什么阳……”
“律吕调阳。”
“对,律吕调阳……啊,三姐姐你莫要提醒我了!”
阮墨被瞪得很是无辜,只得举手投降道:“好,好,我下回一定一定……忍着不提醒你。”
“真的不许说!”九公主鼓着腮帮子,圆圆的小脸可爱得紧,“让我自个儿想想,能想起来的。”
“嗯,那继续往下背吧。”她无奈地笑笑。
“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阮墨托着下巴看她,端起茶杯啜饮一口,觉得这个平常总是故作嚣张的小公主,当真用起功来,也是分毫不输人的。
说起来,处处与三公主针锋相对的九公主殿下,为何会出现在如此偏僻冷清的落华宫……背书呢?
这话还得从前日说起。
弘文馆,国学堂内。
“殿下,三日已过,十皇子尚能背到‘索居闲处’,殿下却连一半都背不下来吗?”夫子一下又一下捋着灰白的长胡子,长长地叹气道,“看来,老夫只能对皇上如实交代了。”
“不行!”九公主急道,父皇常常夸她聪明机灵,若让他知晓她连最简单的《千字文》都背不下来,定会对她失望的,“夫子,再过几日,再过几日我定能背下来的……”
“三日前殿下也是如此说的……”夫子又叹了一口气,方才当着众多皇子公主的面让她背书已有惩罚之意,此刻也不好太过强求,便松口道,“好,便再等三日,当真是最后三日了。”
“是……谢谢夫子……”
阮墨坐在她后面的位子,瞧着一向心高气傲的小公主,竟也会有急得眼眶发红的时候,有些可怜兮兮的,故而待夫子下课后,便坐到因故缺席的二皇子位子上,对正伏在桌上生闷气的九公主道:“《千字文》很难背呢,当初我也花了五六日才背下来……九公主觉得呢?”
“哼,要你管。”小公主委屈极了,瓦声瓦气道。
阮墨自然听得出她是在嘴硬,也不在意,微微倾身凑近了几分:“不过要是掌握了方法,背起来就容易得多了,本来要背三四日的内容,我一日便背下来了,而且直到现在依旧记得十分清楚,一字不漏。”
“那又如何,我又不会!”
“我教你便会了啊。”
九公主吸了吸鼻子,目光从臂弯的缝隙透出来,悄悄瞄着她:“你……愿意教我?”
阮墨在心里“咦”了一声,还以为小公主会觉得她有意嘲笑,不肯答应呢,怎么这话说得……像是过去被她拒绝过似的?明明记忆中并未小公主拜托她帮忙的记忆啊……
“嗯。”她抿唇微微一笑,“如果九公主不嫌弃的话。”
然后,九公主便跟着她回了落华宫,乖乖请教她背习的方法。
“三姐姐!你有在好好听我背吗?”
耳边一声娇喝唤得阮墨回过神来,看见手中的茶杯已然见底,缓缓放在桌上:“有啊,背到‘昼眠夕寐’对吗?”
莫要看她方才在想事情,旁的不敢当,但论一心二用的功力,她绝不算差。
“嗯……嗯。”九公主点点头。
“很好啊,比昨日进步许多了,剩下的能背出来吗?”
她咬了咬下唇,但还是老实回答:“还不行。”
阮墨安抚地拍拍她的小脸,拉着她的小手在自己身侧坐下,而后提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没关系,还有今儿一日的时间,能背下来的。先喝喝茶歇一会儿吧,不然太过使劲了,很容易犯困的。”
九公主早便渴了,捧着茶杯一口气喝个清光,急得嘴角都溢出了几滴水,阮墨无奈,只好拿着自己的丝帕印了印她嘴角的水迹。
“三姐姐,我有点想吃核桃了……”她摸了摸肚子,稚气的脸蛋浮现出一丝苦恼,随即又猛地捂住嘴,恍若惊觉自己说错话了一般。
阮墨正想调侃她是不是想补补脑子,见她突然做出这副模样,不解道:“怎么了?”
九公主睁大眼望着她,好一会儿将手放下来了,却只是摇头:“无事。”
她岂能看不出有事,但并未戳破,只唤了宫人去取些核桃来。许是因贵客在此,宫人回来得很快,端着一小碟剥好的核桃仁,小公主一见便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嚼声清脆。阮墨见她吃得高兴,也拿了一个吃起来:“九公主喜欢核桃吗?”
“很喜欢很喜欢……只要有核桃的,我都喜欢。”
“嗯,我也喜欢……”
“三姐姐也喜欢?”九公主顿住了手,满脸惊讶看着她,“那时不是说,最讨厌吃核桃了……吗?”
阮墨皱眉想了想,确认记忆中并无此事,奇怪道:“那时?”
她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只得道出原委:“我很小的时候,母妃不让我多吃核桃,我常到父皇那儿讨要。有一回从紫宸殿出来时碰上三姐姐,我与你说这是父皇赏的,但我一人吃不完,想分一些给你。岂料你突然便发起怒来,一手将那碟核桃仁挥到地上,还对我道‘我最讨厌核桃了’……”
阮墨听后,真想告诉她,这根本不是原主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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