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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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渡-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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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籍少公该走了,我在地上捡起出那块黑色的布条递给他,他摆摆手说不用再蒙眼睛了,因为他相信我。我笑着点头,他把我送到那个地窖出口还要往外送,我说:“樊仲子你别指望我会带你去县衙,我救不了你,却也绝不会亲手把你推进火坑”。他便又傻笑了起来,我又说:“不要送我,你出去让人看见了怎么办?”他还是傻傻的笑,直直的站在门口向我招手。我才走了几步,他突然从我身后叫我,我回头时他正笑的一脸灿烂,“白大哥,我不后悔,因为我一直都在坚持,你知道的”。我笑着点头的时候,他的脸上却滚下来一滴豆大的眼泪。我笑着再次朝他竖起大拇指,然后慢慢回过头去,却发现籍少公也在偷偷的擦眼睛。那一刻我的眼睛忽然开始发烫,我感觉自己要哭出来了,但是毕竟没有哭出来,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哭过。又是一个将死之人,然而他的确是我的朋友,我几乎难过到撕心裂肺,却终究还是没有哭,大概真的是因为我已经不是孩子,早过了爱哭的年龄。
  路上籍少公问我:“他真的会去自首吗?”我摇着头说我不知道,然后就默默往前走。
  这一天果然全城搜捕,回到班房的时候兄弟们都在,他们都向梁大人说自己昨晚受了伤,告假在班房里休息。他们几个都笑着骂昨晚樊冬的表现太无耻,于是我想起昨晚的情景也一阵大笑,这时对面仪仗班进来一个兄弟说门外有个人来找我,一听这话籍少公也赶忙坐了起来,我们同时猜到:樊仲子他真的来了。
  我们出去的时候,他正静静的站在门外,依然一脸微笑,我冲上前向他举起了巴掌,却久久不忍心落下。这时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樊冬他们也正好跟了出来,一个个睁大了眼睛不解的看着这个跪在我面前的少年。“他是谁?”樊冬小声的问籍少公,樊仲子却张口说:“城外的锅是我支起来的,假币也是我造的,我现在来自首了”。樊冬走上前细细的看了他好久,突然大喊了一声:“黑狸子!”樊仲子笑着说:“我现在叫樊仕洁,字仲子”。
  我愤怒的盯着他看,这时候何伊明也突然喊了一声:“看”。我们同时回头,见高大人正领着一帮朝廷的官员站在捕役房门外。樊仲子不慌不忙的站起来,向高大人施礼,又向那些人介绍了自己,然后是供认罪行。高大人半张着嘴半晌不肯接话,脸上的肌肉紧绷着,痴傻了一般盯着眼前的这个少年。过了好久,他突然抬手就是一巴掌,然后喘着粗气反复的骂:“小小年纪便这般大胆,早知有今日,两年前就该将你千刀万剐”,樊仲子嘴角挂着血迹浅笑,却依然抬头挺胸站立着,一脸的从容镇定。高大人瞬间暴怒,双颊憋得通红,他巴掌又扬起来,樊仲子侧眼看了看他,便又轻松的笑起来,然后固执的把脸迎过去。高大人举起来的手开始发抖,暗暗一发狠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樊仲子扫视了一边人群,摸了摸红肿的脸,原先笑眯了的双眼里飘然落下两行眼泪,然而却还是含泪大笑着说:“打得好”。高大人怒火便更盛,正要扑打的时候被他身后的一群人连扯带拽的拉住了。人堆里有个派头十足的京官儿背着手踱着方步走出来,上下打量了几眼樊仲子,转身问高大人:“这孩子才多大?”“我十六岁”,樊仲子抢先回答。那人便点点头说:“高大人,身为一县父母官,千万要注意你的举止,一个对作恶事实供认不讳的孩子,你又何须大动肝火?先收押了吧,明天本官要亲自出审”。高大人点着头,一直把头低到胸口,诚惶诚恐的说:“江大人教训的有道理”。于是这个江大人便冷冷的哼了一声,把脸扭向了一边。同时有两三个士卒小跑过来用绳子把樊仲子捆了,推推搡搡的去了大牢,那位大人又转身对身后的一群小卒吩咐说:“去通知咱们的人,不用再搜了,叫他们自己想办法填饱肚子回来见我”,那些小卒便匆匆忙忙向几个方向分散开去。
  捕役房门口就剩下我们几个和高大人,他脸色很不好,我上前扶了他一把,轻声问:“怎么了”,高大人摇摇头说没事,回身缓缓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他小声唏嘘,如同是在呓语。
  “他就是两年前在胡家灭门案里杀过三个小孩的黑狸子”,籍少公上前告诉他。
  “我看见了,所以才更生气,给了机会也不知道悔改,小小年纪就这般胆大猖狂!言行嚣张的令人发指”。他回头看了看我们几个说:“你们进去吧,身上有伤不要站的太久,我一个人坐会”,于是大家伙纷纷转身。进门前我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平日里穿的服服帖帖的官服此时却皱巴巴的贴在身上,整个人颓唐的像一颗凋零在大风里的老树。
  回到班房里兄弟一个个唉声叹气,都说黑狸子这娃傻,我没有插嘴,小心的泡了一壶茶,端出去的时候高大人已经走了。
  高大人的愤怒或许是由于太失望,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已经糟糕透了。我和籍少公去看他,他那天傍晚却不在县衙,门上挂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当我们正要回去的时候,他正好才从外边回来,一袭干净的灰色长衫,脚步琐碎而凌乱,脸色苍白,眉梢紧蹙,两只眼空洞的像是望不见底的井。我问上前他去了哪儿,他扶着墙喘了了几口气说:“闷的厉害,去外边走了走”。
  “恩,好点了没?”
  “好多了”,他挤出一个冰凉的微笑。
  “吃饭了吗?”
  “没有”。
  “那我现在去给你带回来”。
  他摆摆手说:“哪里还吃得下,先进来坐吧!”高大人说自己还是感觉闷,起身推开了所有的窗子,返身再坐回来,问我和籍少公:“喝酒吗?”
  我和籍少公怔怔的看着他,记忆里他从来只喝茶的,但也知道他今天心情很不好,我心想这样死气沉沉下去大家都不好受,于是半开玩笑的说:“没看出来,高大人这么雅致的人也会有我们这些粗人的爱好”。高大人苦笑着说:“喝酒哪里用的着分雅和俗?”他推开门疾步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左右手里各拎了只不大不小的酒坛子。
  高大人显然是很少喝酒的,两只手小心的捧着只酒碗,极谨慎的喝下去,嘴角不会漏出来哪怕一滴。而一般嗜酒如命的人,一定不会喝的这么文静。
  我想和他聊点什么,却最终找不出可以聊的话题,所以只是默默喝酒。一直到入夜时分,他又让籍少公在隔壁库房里抱了两次酒,高大人喝的很慢,很文静,却从来都没有停下来过。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局促的脚步,门猛然被撞开,进来的是樊冬,他喘的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的说:“又有人劫狱,叫江大人带了人全给抓起来了”。
  高大人晃了晃脑袋,走过去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樊冬咽了口唾沫说:“江大人带人把来救黑狸子的人都抓起来了”。
  “全都抓住了?”高大人再问了一次。
  “全抓住了!”樊冬也在重复了一次。高大人回身坐下来,把头低下去嘿嘿哈哈一阵冷笑,倏忽又站起来,大喊了一声:“走,去看个究竟”。
  我们赶到的时候,江大人正肿着左脸在乱哄哄的火把下逐个登记这些人的姓名籍贯,无奈这些人一个个视他如空气,此时他正气气愤抓耳挠腮。高大人踉踉跄跄走过去,又客客气气的施礼:“江大人果然料事如神,抓了这等的枉法的刁民,可是立了一大功啊!今晚这顿酒可是非喝不可!”江大人也开怀一笑:“酒是一定要喝的,可惜让逃脱了一个,等我忙完就去,后面的追捕就交给高大人了”。
  “一个毛贼何足为虑?包在高某身上”,高大人拍着胸脯保证。然后又说:“问个姓名这些小事还是下官来吧!”说罢从江大人手里拿了笔墨。他急急忙忙走过去,举着火把静静的挨个看了那些人的长相,淡淡的说了句:“说吧!”于是他们依次从容开口。从长安樊仲子开始,再是怀里赵天烈,逐个登记,这时我又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名字:“东阳田君儒”,我不由心里一颤,看过去时,此人果然就是当年的孙四,原来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一晚,高大人带着那一帮人去了城里最大的酒楼,位置在章台街和横贯驰道的交叉十字偏北一点,名叫醉生梦死。他亲自叫上我和籍少公随行,一直喝到后半夜,除我和籍少公外,其他人无一例外的酩酊大醉。
  将那些人都安顿了,我和籍少公便一起回了捕役房。
  第二天正午,我们接到通知,昨晚抓回来的十多个人又连夜逃走了,赶到牢里的时候,江大人正指着一帮狱卒的鼻子龇牙咧嘴,顿足捶胸,高大人却只是神情淡漠的站在一边。我和籍少公进里面看了下,紧挨着的六间牢房门全部敞开着,门口都横躺着四五把完好无损大锁。以前只听人说江湖上好多人能用一根竹签打开所有的锁,当时还不怎么信,要不是今天亲眼看见,打死我也不会相信。
  籍少公俯下身捡起一把锁说:“真是凑巧,这帮人里竟然会有锁不住高手”,说罢抿着嘴开心的笑起来。我们一起走出牢狱,忽然好想再听听楚云碧的琴,于是和他商量一起去,他却故作惊奇的问我:“怎么?为什么突然心情这么好?”
  “我心情哪里会好?以后长安不知道又得冒出多少善于开锁的扒手,不趁着现在去听回琴,难道又要等到忙的抽不开身吗?”
  “嗯,对呀!”他很认同的点了点头,然后便一前一后去了城南,到了霸城门下才发现城门口还有重兵把守。凭着长安城里的百姓都认识我们,加之当天我们都穿着捕役服,才平安出城。刚出了城门外,籍少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回头一看他正捧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我上前问他:“你笑什么?”他笑得喘不上气来,然后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故意将嗓子拉长了说:“苍天有眼,苍天有眼”。我静静的看了好久,缓缓摇头,却也不由仰天大笑,一路高歌向南奔去。
  然而到我离开这个捕役房我也没能想明白!为什么做了英雄,就一定躲不过牢狱之灾?




 十 捕役的悲歌(1)

  十 捕役的悲歌(1)
  春闺梦里人!它不是一般的妓院,无论长安城里发生了什么,这座青色高楼之内也必然灯红酒绿如旧,轻歌曼舞如旧,风花雪月如旧。
  短短两个月之内,十来个舍生忘死的江湖布衣,在长安大牢里进了又出,出了又进!几乎搅得整个长安满城风雨,人人自危。而这群闯入春闺长醉不起的梦里之人,明显对春闺之外的凄风冷雨一无所知。看着他们逍遥恣肆的身影,我不由感慨连连,天哪!这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话来描述他们才算中肯?那大概就是下面这一段话了:“他们轻佻着,放纵着,自恋着,意淫着。他们出身富贵,衣着光鲜,他们冷傲麻木,挥金如土。他们只知有声色而不知有饥寒;他们四处拈花惹草;他们痴迷于世间所有或美或丑的女人;他们自认为天生丽质无人可比;他们自认为风流倜傥不同凡响,所以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标榜自己的固执乖张;他们坚定的认为自己绝非俗类,自认为只有自己才堪称真正意义上洒脱不羁的多情浪子,不要试图和他们讲情义,因为他们根本分不清情义和金钱这两者有什么不同。”提醒我所有的朋友:“如果你恰好遇见了这样的人,千万不要胸闷憋屈窝火,也不要鄙夷谩骂嘲讽,更不要咬牙切齿两股战战,忽略他们吧!不要追究理由,你经历了并深刻体会了所有的辛酸,你完全有权利指责,但是,你一定要谨记:‘他们,从来都活在你不曾去过的另一个世界’。假如你从来都没有停止过追梦,那么,不要在这些无聊的人身上浪费你的时间,继续做你该做的的事情吧!”回过神来之后,我却不由哑然失笑,白思夜,你也疯了吗?何必在意这一群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楚云碧的琴声,时而婉转飘逸,时而苍凉悲壮,时而欢快悠扬,籍少公此时正闭目凝神一脸庄严,这也是他一贯的表现,但是今天我忽然很想问他:“这琴声里那一段过往你能听出来多少?”当然,我不会真的去问。放眼望去,满座看客也无不沉醉其间,或坐或卧,手捧着美酒,一脸的痴迷。可笑!她是俞伯牙,你们都是钟子期吗?她的心或许在云端,在深海,在草原。你们果真能听的出来吗?假高雅!假痴情!假领会!唯一真实的是:你们从来都只是在觊觎她外在的美!真的好恶心,这人间,到处都是虚假!
  我欣赏如樊仲子赵天烈这样性情率真的伟丈夫,崇拜如吕正渡江河清这样敢于担当的纯男人,仰慕如董符起高云海这样目光高远的真俊杰,我甚至会觉得捕役班里那一帮平民出身的捕役偶尔的自私或者偷懒都是可爱的!因为至少他们够真实,而我正好可以体谅现实带来的一切不得已。所以,看在眼里的虚假,会让我很不痛快,我认定他们都是扭曲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他们的眼里,我才是畸形的。
  人可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却绝不可以不思考。然而自从整个长安城里的老幼都默默的在心里将白思夜三个字和京畿第一名捕这一称呼划上等号,我已经很少再专注的思考什么,在经历过太多的磨难与煎熬之后,我认为我所看见的一切都显得过于浅显!我仔细回想记忆里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终于瞬间顿悟了,什么汉匈不两立,什么官匪不相容?说白了,各有所图而已!
  我认为自己几乎已经不可能再看错什么,但其实,当萌生这个想法的时候,我已经错了。
  “哥,该走了!”被籍少公的呼喊拉回现实的时候,我依然身在嘈杂混乱的春闺梦里人,他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笑着说:“没有”,他不肯相信,因为他亲眼看见我整整发了半天呆,于是我笑着告诉他:“我累了。”
  回到捕役房我们才突然想起,案子还没有了结,犯人又逃走了,十二道城门也都还有重兵把守,接下来自然是大规模的搜捕,然而令我们惊异不已的是,负责搜捕的不是朝廷派来调查这两件案子的江大人,而是长安县令高大人高云海。
  三伏天气,清晨的时候太阳都能晒得人两眼发昏,江大人在县衙大门口召集来他带来的三百名小卒,外加我们捕役房五个人。他清了清嗓子说:“歹徒狡猾之程度,料想各位也已见识,此案关系重大,朝廷非常重视,现急诏本官回去问话,三四天之内本官一定赶回来与众人同舟共济,联手铲除私造钱币及贩卖私盐之恶贼,本官归朝之期,所有人等一律听高大人调遣,大小事务交由高大人全权处理,此次搜捕,耗费人力财力众多,尔等搜捕过程中决不可掉以轻心,即便掘地三尺也要将这一伙逆贼缉拿归案,还我京都之繁荣昌盛,还我百姓以安居乐业,为了保证效率,这三个昼夜之内,任何人不得私自离职,一经发现有擅离职守者,决不轻饶,本官就说这么多,接下来就由高大人具体部署搜查方向”,他说完转身拍着高大人的肩膀叮嘱了几句,便钻进了一顶轿子去了。
  高大人猛然间接手重任却也镇定自若,仿佛成竹已然在胸,他将这三百多人分成三组,每一组再酌情分成多组,从安门里出发,分别沿章台街和东西城墙由南往北,越过未央宫和长乐宫,一经横贯驰道之后,便逐门逐户的搜,一直到北城墙脚下,第二天再从北向南开始第二波搜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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