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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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渡- 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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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乎不为我的话所动,表情依然坚硬如铁,定定的看了我好久,“好吧!说来听听”。
  “你们的钱不干净,朝廷迟早要查个水落石出!”
  那少年仰头大笑:“那又怎么样?”
  我顺势对他说:“假如今天有一个办法,既可以救济城外的难民,又能保全你们兄弟一行性命,不知道兄弟你是否愿意采纳”。
  那少年平静的摇摇头,冷冷的问:“难道你是想帮我们?”
  “是!”我重重点头。
  “这是何必?”他依旧一脸的怀疑。
  “这世上的热血男儿太少!葬送了他们性命,谁来顶天立地?”
  那少年神情逐渐凝重起来,思考了好久却还在犹豫。我补充了一句:“白思夜以人头和良心作保,绝无欺诈之意”。
  少年点头说:“说说你的想法!”
  “很简单,把钱留给城外的难民,你们火速离开长安,不要再回来”。
  那少年思虑了片刻,把我的刀和衣服捡起来扔给我,平静的说:“让我想想吧!明天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你,我先把这一车粮食送到城外”,说完也把自己的剑收起来,赶着车朝城外去了。
  终于到了第二天正午,那个少年果然准时出现在横门外,只是今天没有赶车。他抱拳朝我施礼,然后很客气的对我和籍少公说:“多谢二位一片好意,可惜城外的难民进不了城,给他们钱也不见得有地方花,粮食却一定要有人送出去的,所以,我们不能走”。
  籍少公听完之后,重重的在一棵树上打出去一拳,整个人便顺着那株大树软软的跌坐下去,我上前一把扶起他,他抬起眼睛看我,通透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失落。旁边的少年看见这一幕也疾步走了过来,抓起他的左手把脉,籍少公推开他的手,缓缓的说:“不劳英雄惦记,我没事的”。那少年便一抱拳说:“早闻白思夜行事光明磊落,今日一见,果然侠肝义胆,请恕小弟先前不敬之罪,然而你我毕竟水火难容,若有一日杀场相见,只求各自问心无愧”,说完之后便徐徐转身。我从后面喊住他:“留个名字吧!”
  他回头灿然一笑:“槐里赵天烈,字王孙”。
  于是我追问:“能否透露下那天在白虎门外一拳将我击晕的壮士高姓大名”。他笑着摇头,然后说了句对不起。
  三天后,廷尉府终于发兵奇袭,分别在城北厨城门,洛城门,横门,城西雍门和城东宣平门截获七车粮食,并将相关涉案人员暂押长安大狱。我去见高大人,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静静的品一杯茶,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却不说什么,“你上报朝廷了?”我压低了声音谨慎的问。
  “恩”,他平静的回答。
  “那他们现在都在大牢里吗?”
  他叹一口气回答:“在呢,很快要转送廷尉狱”。
  “能知道抓的是哪七个人吗?”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不安的问:“他们会被怎么样?”
  “按惯例必死,只是时间不好说,可能是今晚,也可能是秋后!”高大人依然一脸平静。
  于是我说:“我想去看看!”
  “可我做不了这个主”,高大人无奈的摇头,我便只好木然点点头,悄悄退出了他的房间。
  当夜长安大狱加强戒备,捕役班一帮兄弟自然在出勤之列,我认为如果有人来劫狱,也只能在今晚,因为犯人一旦转交廷尉狱,想要救出来,怕是比登天还要难了。
  “如果有人来劫狱我们怎么办?”籍少公问。众位兄弟都默不说话,我摇摇头说:“看情形吧!”
  “情形有什么好看的?”樊冬说完这一句,抬头看这漫天的星辰愤愤的说:“富贵淫靡一身彩,救苦济难无骨骸!这是什么世道?一旦有人劫狱我就直接装死,随他去吧!”于是大家都不说话,只有籍少公无声的笑了出来。
  我悄声提醒他:“还记得高大人的话吗?”他低头想了好久,才慢慢点了点头。
  会有人来劫狱,一定会有!在场带刀的每一个守卒都心知肚明。天色越来越暗,守狱的士卒门靠着墙根坐了整整一排,每个人眼前都插了一只火把,也是整整齐齐的一排。
  他们终于来了,但是只有四个人。所有人都拔起火把站了起来,然后一拥而上,只有樊冬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远远看了一眼混战的人群,随后忽然站起来大喊一声将火把远远的扔出去,转身平平的躺在了地上,何伊明蔡勇一阵嗤笑,也把火把踩灭躺了下去。人堆里乱舞的火把越来越稀少,才一转眼,地上就摆满了尸体。这个速度实在太快,快到连前来劫狱的四个人都开始怀疑,快到我有理由相信他们都是在装死。我内心不由一阵颤栗,果然是人心所向,看来高大人的顾虑的确并不多余。
  那四个人里走出一个人来捡起一只火把四处晃了晃,却发现只有我和籍少公是站着的。他脸上带了一张做成笑脸的面具,一步一步朝我们走过来。我轻轻捏了捏拳头从容出刀,上前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个回旋腿将他踢倒,才要动手揭下他的面具时,忽然感觉后颈上已经顶了一把剑。我要转身的时候,那人一声断喝:“不要动!我不想杀你,希望我们可以各自相安无事”。趴在地上的人迅速爬起来和另两个人一起潜入监狱,我心里不由一惊:怎么会?难道籍少公没有出刀?不可能的!或许是这个人的剑太快他没来得及罢了。我在心里暗想着的时候,我身后的籍少公突然咣当一声把刀扔在地上,然后对那个黑衣人说:“不要伤害白思夜,牢里的人你们尽管带走”,那黑衣人点了点头,浅浅一阵轻笑。
  下午才抓回来的七个人被平安带了出来,那三个人挥剑砍断他们的枷锁和镣铐,三天前才见过面的赵天烈走过来冲我微微一笑:“白大哥,得罪了,劳烦帮我们离开,说罢捡起一把刀架在籍少公的脖子上”。
  这一干人将走之时,樊冬突然跳起来,大喝一声:“放了我兄弟”。这些人不由一惊,赵天烈淡淡一笑,抱拳向樊冬施礼:“请放心,我们绝不伤害他们”,樊冬依然不依不饶,一副凶神恶煞模样,籍少公却忽然低笑了一阵子说:“三哥,不用紧张,我跟他们走一遭也好”。樊冬依然不知所措,于是我也开口说:“樊大哥,放心吧!”樊冬这才重重的把刀摔在地上,转身坐在了墙角。赵天烈微微笑着说:“这位英雄还是继续躺下吧!可别被人发现你根本没受伤”,于是樊冬又长叹一口气,呼啦一声躺了下去。
  我和籍少公被他们挟持着往前走,刚拐过一道弯,他们便都跳上了先前准备好的马车,赵天烈笑着说:“白大哥,后会有期”,说完动手将我和籍少公捆起来。我注意看了下,所有人都上了前面的两辆车,只剩下一个带面具的黑衣人和最后面一辆车,我注视他的背影,越看越觉得觉得这背影太像一个人。于是我很突然的喊了声:“黑狸子!”那黑衣人便迅速回头,于是我向他笑了笑说:“我该喊你樊仕洁”。
  那人揭下脸上的面具,冲我一笑:“还是逃不过白大哥的一双眼,本想过会就给你们松绑的,现在既然已经挑明,不如再去我家喝一杯”。
  我笑笑说:“也好!”




 九 自古英雄总伤情(4)

  九 自古英雄总伤情(4)
  樊仕洁动手把我们扛进车里,又蒙上了我们的眼睛,大概晃了半个多时辰,料已是后半夜,马车终于缓缓停下,他扛着我一直下了很多个台阶,感觉到了宽阔处的时候,他替我摘了蒙在眼睛上的黑布,又回头去扛籍少公。这是个很大的山洞,零零散散的摆了几张桌椅,这时籍少公也给他扛进来了,“其他人呢?”我平静的问。
  “散了!”
  “怎么?不信我?”
  “不是,他们明天都还有事情要做”。樊仕洁帮我拍了拍什么的尘土,弯腰替我松开身上的绳索,再反身给籍少公松了绑。三个人围坐下来,他起身从墙角抱过来一坛酒,抠开了封泥自己先灌了一口,又朝我递过来,我摇摇头说不想喝。他怔怔的看了看我,又把那坛子递给籍少公,籍少公伸手接过来大喝了好几口,把坛子重重的放下,抬手向黑狸子竖起大拇指:“黑狸子,你小子真有种,我和你白大哥到底不如你”。
  “他不是黑狸子,是樊仲子!”我在旁边提醒他。
  “白大哥!”是樊仲子在叫我。
  “说”,我简单的回应。
  他亦简单的点头,“朝廷为什么要抓我们?”
  “私铸钱币,蛊惑流民”。我的语气很冷,虽然我知道他们在做的事情本身没有错,却还是没有来由的冷漠。
  “我们会被怎么样?”一项老成持重的樊仲子,此时双眼里尽是落寞,我也忽然想起,他才只有十六岁,便不由心软起来。
  “私铸钱币,按律当诛”。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和,然而这的确是一句很残忍的话。
  “没有那些钱,城外的百姓怎么办?”
  我冷冷的说:“百姓自有朝廷罩着,不劳你们操心”。
  他平静的看着我:“白大哥,还记得我去投军当天碰见你时你对我说的话吗?”我仔细的回忆了一遍,却无论如何已经想不起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于是坦言我不记得了。
  “你说:‘英雄不问出身’”,他很激动,声音开始颤抖。我这时才突然想起,当时似乎真的说过这样一句话,然而却还是平静的问他:“那又怎么样?”
  他摇摇头说:“当时我觉得你就是个英雄,并强烈的渴望自己也可以做一个英雄,白大哥,我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是个英雄了!”
  我笑着问他:“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可以称作是英雄吗?”
  他略一沉吟,神情庄重的说:“自古英雄者,有倚天凌云之壮志,气吞山河之魄力,腹纳九州之气量,包藏八荒四海之胸襟。肩扛正义,勇敢无私,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救黎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他一挥而就,转身认真的问我:“白大哥,我说的对吗?”
  “对!”我轻轻点头。
  “那我现在在做的这件事,算不算是在救黎民于水火?”
  我看了看他,只好再次轻轻点头。
  于是他开心的笑了笑说:“朝廷连英雄也要杀吗?”说完之后又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于是我不得不向他苦笑:“法不容情,你们的确已经违法”。
  他点点头,继续问我:“如果我没有造过假币呢?朝廷还会杀我们吗?”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知道他不是怕死,只是不甘心将自己的理想半途而废,一个壮志凌云的少年为什么要固执的活下去?两个字:理想!然而此时朝廷不会让他再活着,无论他有没有造过假币,朝廷都不会放过他们,全部原因可以压缩为两个字:“大局”。
  我不想骗他,可是说出来又怎么样,该做的他已经做了,假设当然无济于事,于是我摇摇头说:“当然不会”。
  他欣喜的微笑起来,然后兴奋的说:“白大哥,那些假钱不是我们造的。当时郭大哥一直在借钱却借不到,有个人主动来找我们,他让我们把他的钱在太原上党一带的市场上花掉,然后又把买到手的东西卖出去,于是我们就有了钱,条件是赚回来的钱分他一半。”听他说完之后,我和籍少公只能面面相觑,他的话会是真的吗?
  于是我问:“真的吗?”
  “真的!”他用力的点头。
  “谁能证明?”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怔怔的看了我半晌,然后失落的摇头。籍少公便也摇着脑袋哀叹起来,我顺口说:“如果能抓到你说的这个人,而且他招供的话,你们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樊仲子却摇摇头说:“我没见过这个人,每次都是郭大哥单独去见他。”
  “郭大哥?哪个郭大哥?”我追问道。
  他勉强笑笑说:“这个我不能说”,我静静的打量他坚毅的神情,他的确还很小,脸上的稚气都没有褪掉,然而此时却一脸的沉重,我突然心疼起来,多么勇敢的小男人啊!他才只有十六岁!朝廷何必和一个孩子这么较真?
  于是我轻轻闭上双眼,调整呼吸,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我最想说的那句话:“黑狸子,想办法逃吧!就现在走,一旦逃脱,只要能另某个营生,不再做这个!就能平平安安一辈子”。
  籍少公也接口说:“是啊!他们现在一定已经开始搜捕了,到了明天一定是全城搜查,城门将会关闭,那时候就更不好走了”。
  “我不走”,我和籍少公同时把目光投向一脸认真的樊仲子,他连续大笑了好多声,然后轻松的说:“我的确不想死,但朝廷已然不肯饶了我们,大丈夫应该是堂堂正正的活着,如果不能,那就堂堂正正的死掉。如今朝廷无道,我便挥刀替天行道!”看见他固执的表情,我真的好想大骂他天真、幼稚。然而在开口的前一个瞬间,我却惊奇的在他的身上看见了自己早年的身影。
  幼稚!这是个多么让人难堪的字眼!在我们曾对英雄的渴望最强烈的那段岁月里,我们崇拜正义,崇拜刚烈,甚至崇拜死亡。我们用生命坚守着的梦想,如同是一丛才度过萌芽期的野草,在遭遇了第一场春雨之后开始疯长,紧接着是一个夏天的郁郁葱葱。然后,不可避免的,在凛冽的西风里枯萎,飘零,化成凝霜的枯藤,直至彻底死亡。我的心渐渐疼起来,刀割般的疼,因为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告别了那一个夏天的郁郁葱葱,即将迎来的,必然是我的枯萎。
  我摇着头告诉他:“兼济天下的确是个伟大的梦想,然而先圣已然道明,济天下需先使身达!若贫,便独善其身”。他便低下头腼腆的笑了,继而又轻轻摇头:“不是这样的,若是决心欲济天下,何关一身贫达?不能出钱我可以出力,不可以出力我还可以献智”。我默默听完,只好向他竖起大拇指。没有人可以像他一样勇敢,用自己瘦弱肩膀顶起那一片本不该由他来顶的天。
  “白大哥”,樊仲子又在叫我。我回头平静的看他,他沉吟了片刻,继而庄重的说:“毒蛇啮手,壮士断腕”。
  我静静的看着他,忽然有种不安,于是问他:“你想说什么?”他笑笑说:“这件事,其实完全可以一个人来背!”
  “什么意思?”籍少公赶忙问他。
  他把头发用力的挠了挠,然后很认真的说:“天亮后你带我回官府供认画押”。
  “然后呢?”
  他轻松的一笑说:“然后我就说这些都是一个人干的,其他的人就会然无恙”。他的话再次给了我十足的震撼,然而他自己却一直都是平静的。我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不行”,我的语气很果断,不给他留下任何可以争取的机会,尽管我知道,在存亡关头,他提出来的确是个好办法。
  “白大哥,谢谢你,”他还是在笑。
  “谢我?”
  “是!明知根本没办法制止我,却还是要制止,说明你是不愿意看着我死去的,但是我真的好想再勇敢一次,再无私一次”。
  我们都不再说话,静静的围着一盏油灯。籍少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喝酒,樊仲子去墙角抱来三个坛子,我们三个人很有默契的各自抱起一坛轻轻一碰,便一扬脖全部灌下去。天色逐渐放亮,我和籍少公该走了,我在地上捡起出那块黑色的布条递给他,他摆摆手说不用再蒙眼睛了,因为他相信我。我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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