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雪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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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端康成-雪国-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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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等着你吗?”
    “我们三人进公共浴池啦。本来有六场宴会,只转了四场。下礼拜是红叶季节,又够忙
的了。谢谢你。”驹子一边梳理散开了的头发,一边仰起脸来,甜滋滋地抿嘴笑了起来,
“管它呢。嘻嘻嘻,多可笑啊。”
    说罢,她无可奈何地捡起一束假发。
    “让朋友久等了,我该走啦。回来就不再到你这里了。”
    “看得见路吗?”
    “看得见。”
    但是,她踩住了衣服的下摆,摇晃了几下。
    岛村想起她每天抽空来两次,都是在早上七点和半夜三点这样不寻常的时间,也就感到
非同一般了。
    伙计们跟新年装饰松枝一样,正在客栈门口装饰着枫枝。
    这是一种欢迎赏枫游客的表示。
    临时雇佣的伙计用傲慢的口气指点着,并自嘲似地说:自己是到处奔波谋生计的。有一
种人从枫叶嫩绿时分到枫红季节这段时间来这里附近的山上温泉干活,冬天则去热海、长冈
等伊豆温泉浴场谋生。他就是这种人当中的一个。每年不一定在同一客栈干活。他好卖弄在
伊豆繁华温泉浴场的经验,背地里尽唠叨这一带接待客人工作的短处。他那副搓着手死乞百
赖拉客的样子,表露了毫无诚意的态度。“先生,您见过通草果吧,想吃的话,我给您拿
去。”他对散步回来的岛村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把通草果连同蔓藤系在挂满红叶的枫枝上。
枫枝大概是从山上采来的,足有屋檐高,那鲜艳的颜色,顿时把大门口装饰得明亮起来,片
片红叶也大得惊人。
    岛村拿着冰凉的通草果看了看,无意中朝帐房那边望去,只见叶子正坐在炉旁。
    内掌柜正守着铜壶温酒。叶子同她相对而坐,每次被问到什么,她都痛痛快快地点头。
她既没有穿雪裤,也没有穿短和服,穿的是一身像刚刚浆洗过的绸子和服。
    “是来帮忙的?”
    岛村若无其事地问了问伙计。
    “是啊,人手不够,多亏她来帮忙。”
    “同你一样吗?”
    “嗯。她是个乡村姑娘,与众不同啊。”
    叶子总是在厨房里帮忙,从没赴宴陪过客。客人多了,厨房里女佣的声音也大起来,可
却没有听到叶子那优美的声音。负责岛村房间的那个女佣说,叶子有睡前入浴,在浴池里唱
歌的怪癖,但他从没有听见过。
    然而,一想起叶子在这家客栈里,不知为什么,岛村对找驹子也就有点拘束了。尽管驹
子是爱他的,但他自己有一种空虚感,总把她的爱情看作是一种美的徒劳。即使那样,驹子
对生存的渴望反而像赤裸的肌肤一样,触到了他的身上。他可怜驹子,也可怜自己。他似乎
觉得叶子的慧眼放射出一种像是看透这种情况的光芒。他也被这个女子所吸引了。
    岛村即使没有唤驹子,驹子不用说也是常常来找他的。他去溪流尽头观赏红叶,曾打驹
子家门前走过,那时候,她听见车声,断定又是岛村,便跑到外面来看。岛村却连头也不
回。她就说他是个薄情郎。她只要被唤到客栈,没有不去岛村的房间的。去浴室的时候,也
顺便走来了。若有宴会,就提前一个钟头来,一直在他那里玩到女佣来叫她。她还常常从宴
会上偷偷溜出来,对着梳妆镜修整面容。
    “我这就去做工,打算赚点钱。噢,赚钱,赚钱啊!”说罢,她站起来就走了。
    不知为什么,她回去的时候,总爱把带来的拨子、短和服这类东西撂在他的房间里。
    “昨晚回来,没烧热水。在厨房叽哩哐当地摸了半天,用早餐剩下的黄酱汤泡了一碗
饭,就着咸梅吃。凉飕飕的。今早没人来叫我,醒来一看,已是十点半。本来是想七点起来
的,却起不来了。”
    她把这样一些琐事,以及转了哪几家客栈,宴席上的情形等都一五一十地向他说了一
遍。
    “我还会来的。”她一边喝水,一边站起来说,“或许不来了。三个人要陪三十人,忙
得不可开交,溜不出来哩。”然而,过了不多久,她又来了。
    “真够呛啊!三十个客人,只有三个人陪。她们又是一老一少,我可够呛哩。那些客人
太小气了,一定是什么旅行团体。三十人嘛,至少要有六个人陪才是。我现在去,喝几杯吓
唬吓唬他们。”
    每天都这样,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就连驹子自己也不免感到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但她
那副近似孤独的样子,反而显得她越发娇媚了。
    “走廊响起声音,多难为情啊!就是悄悄走,人家也会晓得的呀。我打厨房经过,人家
就取笑我说:‘阿驹,又到山茶厅去啦?’真想不到我还在这种事情上顾忌人家多心啊。”
    “地方小,不好办吧?”
    “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那就坏了。”
    “是啊。在这种小地方,一有点坏名声,可就完了。”驹子马上抬头笑眯眯地说,
“唔,没关系,我们到哪儿都可以干嘛。”
    这种充满真情实意的口气,使坐食祖产的岛村感到非常意外。
    “说真的,在哪儿干还不是一样。何必想不开呢。”岛村从她那种无所谓的语调中,听
出了她的心声。
    “那样就行了。因为惟有女人才能真心实意地去爱一个人啊。”驹子脸上微微发红,她
垂下了头。
    后领空开,从脊背到肩头仿佛张开了一把白色的扇子。她那抹上了厚脂粉的肌肤,丰满
得令人感到一种无端的悲哀。看起来像棉绒,又像什么动物。
    “如今这世道嘛。”岛村嘟哝了一句,却又觉得这话分明是虚假的,不禁有点寒心。
    然而,驹子却天真地说:“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啊!”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来,茫然
若失地补上一句:“你不知道吗?”
    她那贴身的红色内衣看不见了。
    岛村正在翻译瓦勒里[保尔·瓦勒里(1871—1945),法国象征派诗人、评论
家]和阿阑[阿阑(1868—1951),法国哲学家、评论家]的作品,还有俄国舞蹈
盛行时期法国文人墨客的舞蹈理论,打算印很少的一些精装本自费出版。这些书对于今天的
日本舞蹈界恐怕没有什么用处。要说这一点,反而使他感到放心,也未尝不可。通过自己的
工作来嘲笑自己,恐怕也是一种撒娇的乐趣吧。说不定由此可以产生他那悲哀的梦幻世界,
所以也就毫无必要急于出来旅行了。
    他仔细地观察着昆虫闷死的模样。
    随着秋凉,每天都有昆虫在他家里的铺席上死去。硬翅的昆虫,一翻过身就再也飞不起
来。蜜蜂还可以爬爬跌跌一番,再倒下才爬不起来。由于季节转换而自然死亡,乍看好像是
静静地死去。可是走近一看,只见它们抽搐着腿脚和触觉,痛苦地拼命挣扎。这八铺席作为
它们死亡的地方,未免显得太宽广了。
    岛村用两只手指把那些死骸捡起来准备扔掉时,偶尔也会想起留在家中的孩子们。
    有些飞蛾,看起来老贴在纱窗上,其实是已经死掉了。有的像枯叶似地飘散,也有的打
墙壁上落下来。岛村把它们拿到手上,心想:为什么会长得这样的美呢!
    防虫的纱窗已经取了下来,虫声明显地变得稀落了。
    县界上的群山,红锈色彩更加浓重了,在夕晖晚照下,有点像冰凉的矿石,发出了暗红
的光泽。这时间正是客栈赏枫客人最多的时候。
    “大概本地人要举行宴会,今晚不能来了。”当天晚上驹子来到岛村的房间告诉他又走
了。不久大厅里就响起了鼓声,不时扬起了女人的尖叫声。在一片喧嚣中,意外地从近处传
来了清越的嗓音。
    “对不起,里面有人吗?”叶子喊道。“这个,驹姐让我送来的。”
    叶子立在那儿,像邮差似的伸手递了过去,然后慌忙跪坐下来。当岛村打开这张折叠的
纸条时,叶子已经渺无踪影了。岛村连一句话也没说上。
    白纸上只歪歪斜斜地写着这样几个字:“今晚闹得很欢,我喝酒了。”
    但是,没过十分钟,驹子就拖着碎乱的脚步走了进来。
    “刚才那孩子送什么来没有?”
    “送来了。”
    “是吗?”她快活地眯缝着一只眼睛说,“唔,真痛快。我说去叫酒,就偷偷地溜出来
了。被掌柜发现,挨了一顿骂。酒真好哩,即使挨骂,我也不在乎。啊,真讨厌,一来到这
里就醉了。我还得去啊。”
    “你连指尖都泛起好看的颜色哩。”
    “呃,做生意嘛。那姑娘说了什么啦?惊人的妒忌之火在燃烧,你知道吗?”
    “谁?”
    “要烧死人的。”
    “那位姑娘也在帮忙吗?”
    “她端着酒壶,站在走廊犄角上,直勾勾地盯着眼睛闪闪发光,你喜欢那种眼睛吧?”
    “她一定是觉得这场面下流,才这么盯着的吧。”
    “所以我写了张字条让她送来。我想喝水,请给我一点水。谁下流?女人若不曾坠入情
网是不知道谁下流的呀。我是醉了吗?”
    驹子打了个趔趄,一把抓住梳妆台的边,定睛照了照镜子,然后挺直身子,撩了撩衣服
的下摆就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喧闹声骤然沉寂下来。大概是宴席散了吧。间或听到远处传来了杯盘的碰
撞声。岛村心想:驹子也许被客人带到别的客栈,参加第二场宴会去了吧?这时,叶子又送
来了驹子的折叠字条。
    字条上面写道:“山风厅作罢了,现在去梅花厅,回家时顺便来看你。晚安。”
    岛村有点不好意思似地苦笑着说:
    “谢谢,你来帮忙了?”
    “嗯。”叶子在点头的一瞬间,用她那双尖利而美丽的眼睛睃了岛村一眼。岛村感到狼
狈不堪。
    这位姑娘他以前也见过几次,每次总是给他留下感人的印象,可当她这样无所事事地坐
在他跟前时,他反而感到特别不自在。她那副过分认真的样子,看起来仿佛总是处在一种异
常事态之中。
    “你好像很忙吧?”
    “嗯。可是,我什么也不会。”
    “我见过你好几次了。最初那次是在回来的那趟火车上,你照顾一个病人,还向站长拜
托你弟弟的事,你还记得吗?”
    “嗯。”
    “听说你睡前要在浴池里唱歌,是吗?”
    “哟,多不礼貌,真是的!”这声音优美得令人吃惊。
    “我觉得你的事我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是吗,你听驹姐说的吧?”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好像不太愿意谈你的事。”
    “是吗。”叶子悄悄地把脸背转过去,“驹姐是个好人,可是挺可怜的,请你好好待
她。”
    她快嘴说了出来,末尾稍带点颤音。
    “可是,我并不能为她做什么事。”
    看起来叶子好像连身子也要颤抖起来了。岛村把视线从她那充满警惕的脸上移开,带笑
地说:
    “也许我还是早点回东京去好。”
    “我也要去东京哩。”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都行。”
    “那么,我回去时带你去好吗?”
    “好,就请你带我去吧。”
    她若无其事,然而语气却是认真的。岛村大为吃惊。
    “只要你家里人同意。”
    “什么家里人,我只有一个在铁路上工作的弟弟,我自己决定就行。”
    “在东京有什么地方可以投靠的吗?”
    “没有。”
    “你同她商量过了吗?”
    “你是说驹姐?她真可恨,我不告诉她。”叶子这么说过之后,也许是精神松懈下来
了,眼睛有点湿润。她仰头望了望岛村。岛村感到有一股奇妙的吸引力,可不知怎地,这样
一来,反而燃起了对驹子炽热的爱情。他觉得同一个不明身世的姑娘近似私奔地回到东京,
也许是对驹子的一种深深的歉意,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
    “你同男人走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害怕呢?”
    “总之,你要先考虑好在东京的落脚点,还有,打算干什么;要不,岂不是太危险了
吗?”
    “一个女人总会有办法的。”叶子盯住岛村,非常优美地提高尾音说:“你不能雇我当
女佣吗?”
    “什么?当女佣?”
    “我并不愿意当女佣。”
    “前次你在东京干什么呢?”
    “当护士。”
    “在医院还是在学校?”
    “不,只是打算罢了。”
    岛村又想起叶子在火车上护理师傅儿子时的情景,也许在那真挚的感情中表露了叶子的
愿望。他想着想着,抿嘴笑了。
    “那么,这次你是想去学护士的罗?”
    “我已经不想当护士了。”
    “你这样漂泊无着怎么行呢。”
    “哎哟,什么漂泊不漂泊的,管它呢。”叶子反驳似地笑了。
    这笑声清越得近乎悲戚,听来不像呆痴的样子。然而这声音陡然扣动了岛村的心弦,尔
后又消失了。
    “有什么可笑的呢?”
    “可不是吗,我就只看护过一个人嘛。”
    “什么?”
    “我再也不愿干了。”
    “是吗。”岛村又一次遭到突然袭击,轻声地说,“听说你每天都到荞麦地上坟去?”
    “嗯。”
    “你以为你一辈子再不会看护别的病人,给别的人上坟了吗?”
    “不会啦。”
    “可是,你舍得离开那座坟到东京去?”
    “哦,对不起,请你把我带去吧。”
    “驹子说啦,你是个可怕的醋瓶子。他不是驹子的未婚夫吗?”
    “你是说行男?不对,不对!”
    “那你为什么怨恨驹子?”
    “驹姐?”叶子好像呼喊站在面前的人似的,目光闪闪地盯着岛村说:“请你好好对待
驹姐。”
    “我什么也不能为她效劳呀!”
    泪水从叶子的眼角簌簌地涌了出来,她抓起一只落在铺席上的小飞蛾,一边抽泣着一边
说:
    “驹姐说我快要发疯了。”
    她说罢忽然走出了房间。
    岛村感到一股寒意袭上心头。
    叶子像要扔掉那只被捏死的飞蛾似地打开了窗户,只见醉醺醺的驹子正欠起身子同客人
猜拳,把客人直逼得束手无策。天空昏暗起来。岛村走进室内温泉去了。
    叶子也带着客栈的小孩子,走进了旁边的女浴池。
    叶子让孩子脱衣洗澡,话语特别亲切,像带着几分稚气的母亲说的,嗓音悦耳动听。
    然后,她又用这种嗓音,唱起歌来:
    ……
    ……
    出了后院看呀看,
    一共六棵树呀,
    三棵梨树,
    三棵杉。
    乌鸦在下面
    营巢,
    麻雀在上面
    做窝。
    林中的蟋蟀
    啁啾鸣叫。
    阿杉给朋友来上坟,
    来上坟啊,
    一个,一个,又一个。
    这是一首拍球歌。她用一种娇嫩、轻快、活泼、欢乐的调子唱着,使岛村觉得刚才那个
叶子犹如在梦中出现似的。
    叶子不停地跟孩子说话。她站起身来,离开浴池以后,那声音就像笛声一样,依然在那
儿旋荡。在乌亮、破旧的大门地板上,放着一个三弦琴桐木盒。这时夜阑人静,不由地拨动
了岛村的心弦。他正念着琴盒所属的那个艺妓的名字,驹子从响起洗餐具声的那边走了过
来。
    “你在看什么啦?”
    “她在这儿过夜吗?”
    “谁?哦,它?你真傻,要知道这个玩意儿是不能带来带去的呀。有时一放就是好几天
哩。”她刚一笑,又长吁短叹了几声,然后闭上眼睛,松开衣襟,摇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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