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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妹娜,要是女人们不以这种方式提醒,我真的不知道她就是许妹娜。脱了学生装的她,穿着一套葱背儿绿牛仔服,上衣垂在腰间,每一迈步都要左右晃动。晃动的本是屁股,可是看上去却觉得是她的衣服,就像云飘在半空。那云间,有一抹黑色的瀑布。我不认识这衣服,却认得这一抹黑色的瀑布,认得这蚂蚁一样的腰身,实际上,在女人们还在惊愣地看着被一个小老板看中的乡下女孩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时候,我已经彻底想起了还是学生的许妹娜了:长着细细的蚂蚁腰,大屁股,走路目不邪视耳不旁闻,即使被石子绊了一下,也绝不低头看看脚下。
我想起了学生时的许妹娜,便激起了一个山庄男人意想不到的屈辱,她们从不曾正眼看过我!她们牛哄哄的样子,好像她们的父母不是庄稼人!好像即使她们的父母是庄稼人,她们也绝不可能是庄稼人!我和我的小哥们可以看不上她们,她们怎么可以看不上我!
不知道是因为我的沉默,使女人们一下子没了开心的目标,还是许妹娜奔着的前景,让拥有歇马山庄这样背景的女人再也没了耍闹的心情,反正,当马车撵上步行的许妹娜,我那一向老实温和的二嫂突然跳下车,一个拦路抢劫的无赖似的,扯住许妹娜的胳膊就往车上推,嘴里嘟嚷着:“别那么牛,谁没打十八二十三过过,不就一个小老板吗,快上车给俺讲讲。”
三
可以想象许妹娜是如何执拗着不肯上车,可以想象许妹娜即使上车,也如何坚持不讲她的小老板,可是,你就是不能想象,当她被生拖硬拽弄到车上,女人们竟把惯于伸向我的手伸向了她。
事情的过程大致是这样的,我的二嫂把许妹娜拽到车旁,鞠广大家的和厚运成家的立即抓犯人似的,一人一条胳膊扭住许妹娜往车上拽。我没有转头,无法确定到底是谁带的头,是谁胆敢把她们脏兮兮的手伸到一个黄花女子干净净的身子里。我猜想,她们朝一个黄花女子下手的念头,一定因为往车上拽时,拽脱了许妹娜的衣服,使她露出了她的胸脯,使她们一个季节以来因为想念男人而生出的邪火一遭暴发出来,谁知道呢。反正,当车遇到一个坎,怕颠坏车上的人不小心回头,我看见了摁在许妹娜胸脯上的三双大手,看见了许妹娜在挣扎中羞嗒嗒的目光。
最初的一瞬,当许妹娜四仰八叉的镜头映入眼帘,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好像有一种隐隐的快感,那种一群螳螂把一只蝉吞掉,报复了什么的快感。我相信,那一时刻,女人们也一定和我一样。因为她们大呼小叫的,喊叫的声音就像庆祝某种胜利。她们,还有我,究竟报复了什么?取得了什么胜利?是报复了许妹娜不该在乡下牛哄哄,还是比小老板领先一步占领了许妹娜的高地,还是别的一些什么?不知道。
但是,有一点我是知道的,那就是,捉弄一个无辜的黄花闺女,绝不是我的二嫂们的本意。而高兴她们捉弄,也绝不是我的本意。没一会儿,二嫂们就住了手,二嫂们住了手,空气一下子凝住,很长时间没人说话,好像刚才的一幕不堪回首,好像它的到来完全不可抗拒,大家不约而同被这不可抗拒的事情惊呆了。
我们谁也说不清,在我们的潜意识里,到底储藏了一些什么样的东西,让那个金灿灿的秋天,在那个稻香飞扬的马车上撕破了一个角。
奇怪的是,把金灿灿的秋天撕开了,放进去一些乱起八糟的手,许妹娜却并没恼火。我以为,她要么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破口大骂,要么什么也不说,毅然跳下车。可是她没有。她哭是哭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可当女人们哄她说“是稀罕你才跟你闹着玩”时,她抹把眼泪又笑了,且根本没有跳下马车的意思。
许妹娜没有下车,她和我的二嫂们一同坐在稻香飞扬的马车上。这是一个令我终生难忘的场景,当时的气氛简直就是凝固的,而这看上去凝固的气氛,其实给每个人都提供了发散心思的机会,就像大帽子底下开小差。二嫂们此时想了什么,我无法知道,就像我无法知道她们刚才的快感来自哪里一样。但是,坦白地说,那凝固的一刻,我在想许妹娜的胸脯。二嫂们的手从她那里抽出来,我的手却在我的意念里伸了进去。你想,我看见了许妹娜白花花的胸脯,我还看见许妹娜羞嗒嗒的眼神儿。然而,我想告诉你的是,把手伸进一个光鲜鲜的女孩子的胸脯里,这感觉完全不同,这感觉不是咯吱二嫂时涌起的那种想干点什么的想法,也不仅仅是我的小哥们站了起来,而是觉得金灿灿的秋天在我的身体里一下子炸开了,照得我通体透亮。
就像我不知二嫂们在想什么,我也同样不知道许妹娜在想什么,可是,我有一个明显的感觉,她在为车上有我而感到害羞,我是车上惟一的男人。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乡下女孩看见我会感到害羞,但发生了刚才的事便不一样了。在歇马镇十字路口下车时,许妹娜躲闪的目光证实了这一点。
当然,真正能证实这一点的,还是隔了两天之后的又一天。那一天还是上歇马镇送稻草,但不是给厚运成家,而是给成子媳妇。成子媳妇和三黄叔是亲戚,三黄叔的马病了,她不得不来找我。女人们知道成子媳妇格色不入群,谁也不跟她的车赶集。而成子媳妇生性孤傲,从不坐马车,只是骑着自行车跟在后边。这无疑给我和许妹娜提供了机会,严格说来,是给我提供了机会。
在机会到来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是机会,不管许妹娜的胸脯如何让我通体透亮,我对她都不敢有半点非份之想,这是明摆着的,她有小老板!她比我小十岁!重要的是,我名声不好,是个怪物、懒汉。能在看见她时停车,不过是出于礼貌——那天二嫂死气白赖把她拉上车,她没有下车,并坐到了小镇,这是对我的礼貌,我得把这礼貌还给她。谁知,在三叉路口,当我把车停下来,她看了我一眼,二话没说,轻灵灵就跳了上来。
远看,许妹娜是那种细腰大屁股的蚂蚁,可是她坐到你的身边,就是一只散发着稻香的蝴蝶了。因为她刚跳上车时,一股稻草的香气扑鼻而来。后来我知道,许妹娜之所以跳上车,都因为她心中有一个小老板,就像只有有钱人才敢戴十块钱一条的项连一样,许妹娜还不曾有钱,但她马上就要嫁有钱的城里人了,小老板让她有了底气,让她觉得坐一坐马车矮不了面子。后来我知道,那一天,许妹娜对二嫂们拽她上车的捉弄没有恼火,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关键在于,她马上就要嫁到城里了,她将永远告别乡下,告别马车了,为了告别的体验,即使有一点委屈,也实在不失为一种潇洒。
许妹娜上了我的车,我能感到她的动作是多么潇洒,她的屁股几乎是轻轻一嵌。我的马车无论拉多少稻草都能拉人,这是我的设计,我让车耳板往前伸出接近二尺,目的当然不是为她,而是为那些奶子奶过孩子,不再有嫁出去机会的女人们。许妹娜潇洒,我也丝毫不能示弱,不能让她看出我拉了一个黄花闺女就拘谨不安,我甚至扬了扬手上的鞭子,试图甩出嘎嘎的声响,搅动周围的空气。可是,这还真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到的,我的鞭子在空中抖了一抖突然就坠落下来,因为我的胳膊刚要抬起,一下子碰到许妹娜的肩膀,随即,一股说不清的气息从身外的什么地方聚拢而来,控制了我,也控制了她,使我们俩无论是谁,都做不到真正潇洒。
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跟一个黄花女子挨这么近。她的脸涨得通红,像被早霞映红的露珠,颤盈盈的,散发着稚嫩诱人的气息。她眼神羞嗒嗒的,和那天马车上一样。就这样,不知不觉,三天前的情景又勾了回来,那情景是,我的手伸进她的胸脯。
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我自觉得我那握着鞭子的手有些僵硬,因为我感到正有一股电流流进我的血管,流到我的手上,使我不得不紧紧地摁住它。而这时我看到,许妹娜的手也有些僵硬,她攥着挎包包带的手关节因为用力过猛有些发白,仿佛如果不那样用力,不那样紧紧攥住,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手上溜出来。
就这样,我们在车耳板上僵硬而机械地坐到了小镇,到许妹娜跳下车那会儿,我几乎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在庆幸掌控的结束。也确实,我高高地扬起了我的鞭子,空气里立即暴出了嗄嘎的声响。可是,随着这一声鞭响,我发现,我身体里的某个部位一下子空了,好像刚才被我控制在体内血管里的血,随这响亮的一鞭子,一咕脑抽了出去,我禁不住捂住发空的心口。对,是心口,跟你说,在乡下懒沓沓混过的三十年里,我从不知道自己还有心口。
许妹娜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一定是奔着商店去了,她要办嫁妆。也许,她并不是办什么嫁妆,因为她根本没拿大一点的包,嫁了城里人,谁还稀罕小镇上土里土气的东西,她赶集,不过是为了招摇自己,展扬自己,向我这样的土老冒宣布,她是谷子地里的高粱,鸡群里的凤凰。我一边朝小镇街道漫无目的的望着,一边这么不着边际的想着,可这么一想,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抽出去的,曾让我激动不安的血一下子又回来了,它一旦回来,回到我的体内,就不再是血,而是气,是愤怒。我的心口顿时被一股愤怒之气涨满,又一次朝天空扬起了鞭子。
四
3
这一鞭子抽出去,我一连多天再也不想上镇子去了。眼见着霜冻来临,我的稻子还屯在田里,因为总有人来雇车,我的活就总是干在最后,也是因为总有人雇我,越来越不愿干自己的活了。可是,一个上午,我干活干累了,正依着稻堆望天,二嫂来了,二嫂再一次提到许妹娜。
“吉宽,听说那个小老板了吗,也是个农村人。”二嫂省略了许妹娜,在那时的歇马山庄,“小老板”已经成了许妹娜的专利。
要是从前,见我望天,二嫂一定蹑手蹑脚走到我身后,之后不是用一根稻草扎我,就是把一个蚯蚓塞到我的领口。可是这次,二嫂离稻田还有好几十米远,就冲我喊了起来。
我不想关心许妹娜的事,但我还是愣了一下。二嫂看出我的愣,或者说二嫂早就知道我会愣,她说:“听说小老板搞对缝发了大财,对盖楼的钢材。”
我没有吱声,那年月,谁对缝发了大财都不奇怪,我常能从干民工的三哥四哥嘴里听说这样的事,不过,发了财的人离自己这么近,还是第一次。尤其,小老板居然和我一样,是农村人。
二嫂说:“吉宽,都是农民,人家对缝就对出个小老板,你说你二哥,你三哥你四哥,还有你?”
我不知道二嫂这是怎么了,她一向反对男人到外面干活,依她的想法,两口子守在家里,即使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也是好的,为此每年年初,她都跟二哥闹别扭,不让二哥出去。看得出来,她反对男人们出去,但并不反对一夜之间就能发财。我看了看二嫂,她的脸上有一抹愚蠢的不快。说愚蠢,是我觉得,她早就知道人和人的命是不一样的。她曾不止一次跟我说:“谁要是想改了命,谁就是头号蠢蛋。”她当时说这话,就是冲着我的一门心思想改变穷命的哥哥们。
我自然没有做出任何反映,要是我的二嫂也被别人呼悠得发了昏,我无话可说,她是我在歇马山庄惟一的知音。可是,就像我无法想到我的二嫂会无赖一样把许妹娜拽到车上并把手伸进人家胸脯一样,我更无法想到,几天以后,她居然在屯街上截住我,扯住马的缰绳,一直把我的马车拽到许妹娜家门口。
没错,二嫂并不讨厌许妹娜的母亲吕素娥,这我知道,她之所以不讨厌吕素娥,都因为吕素娥和她一样,潮虫似的安于守在灶坑的命运。村里很多女人,有事没事,总要往盖了倒置房的吉成大哥家跑,去时风风火火,回时唉声叹气。可你从来看不到吕素娥的身影。安于命运的女人的最大特点,是不会望风而动,不会见谁家有什么新鲜事,就睡不着觉。
二嫂是不是好几天没睡好觉我说不准,反正二嫂进了许家的门,二话没说就抱起吕素娥用来给女儿做被的棉花。想想看,在此之前,要是没有几个回合的串通,她如何会这么了解情况。不但如此,她还坚决不让吕素娥上车,说弹背套的事都包在她身上,大包大揽的样子,仿佛她才是许妹娜的妈。刚刚出了歇马山庄屯街,二嫂就开始说话了:“许妹娜,你那小老板个子到底有多高?长得是不是挺帅?”
原来,二嫂急着和许妹娜在一起,就是为了这个,让许妹娜讲她的小老板。这也许是她头一次拽许妹娜上车的起因,可是隔了这么久,她居然仍然没忘。不过,我听得出来,二嫂急于知道,并不是还对我的二哥以及我的兄弟们寄什么希望,而是寄希望于她正念书的三个儿子,因为她后边跟了一句话:“俺英伟有没有小老板高?他,比不比小老板长得好看?”
很显然,许妹娜安于命运的母亲命运的无端改变,使二嫂再也不能安于命运,使二嫂突然之间变得特别愚蠢。然而,正是因为有了二嫂的不安和愚蠢,才挑起了我的不安我的愚蠢,才有了我从乡村延伸出去的长长的道路。
我的不安在于,许妹娜并没像二嫂期待那样,桩桩件件回答她的问题,她吱吱唔唔的,不说小老板的个子,也不说他的长相,只嘿嘿的笑。其中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错开二嫂的眼睛,看着路两边的野地。我之所以坐在她的前边还能感到她的目光,是因为她一惊一乍问二嫂,“二婶,你说什么时候能上冻?”或者,“二婶,你看地上都有了白霜。”很明显,她不愿回答二嫂的问题。这可和我的想象差别很大,要想炫耀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呵,比天天穿过屯街招摇过市要强一百倍,我的二嫂嘴再紧,也保管用不上两天,她美好的秘密就在歇马山庄大白于天下了,二嫂会说,别看小老板也是农村人,但个子很高,比俺家英伟高,人也很白,很洋气。
许妹娜不愿回答,很自然那小老板不怎么样,不高也不洋,跟我似的,不过比我有两个臭钱。按说,这结果我应该高兴,应该有一种报复了什么的快感,可是那天,不知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我不但高兴不起来,还觉得有种压抑的、近似悲忿的情绪堵在我的嗓眼,就像眼看着一株长势正好的稻苗遭了蚜虫。
当然,最让我悲忿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当我们在小镇上弹完棉花,做好被套,就要往回走时,许妹娜哭了。许妹娜其实自从进了镇上,就没跟我们在一起,她一个人去了邮电局。当我们从棉花铺出来,她泪人似的低头坐在车上。许妹娜与来时判若两人,来时,还和二嫂生分着,躲闪二嫂的追问,而此时,看见二嫂,居然像遇到亲人,一头扑到二嫂怀里,问二嫂,“二婶,你说他能不能变心,说好了他呼俺俺就给他打电话,可是他,一连好几天也不呼俺,给他打电话又打不通。”
二嫂一直安慰着许妹娜,连说不会。但是我能感到,和我一样,那一刻我们都看到了一个乡下女孩前景里的巨大漏洞,二嫂在说完不会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没有叹气,我堵在嗓眼里的气已经窜到脚后跟了,使我恨不能把棉花铺门口的地面跺塌。没有人了解我当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