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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穆霞想错了。米特岁凡·伊里奇既不是铁石心肠,也并非冷酷无情。只不过是从树木丛生的小山头上看到全城被焚的那种惨景,使他大为震惊,以致他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只是机械地沿着他所熟悉的小径向前走去。
唉,从前啊,多么令人神往!在休息日的温暖的傍晚,两人手持钓竿,挎上背囊,背囊里放上各种鱼具、鱼饵、蛆罐,外加半公升好酒,在背囊里发出咕嘟咕嘟、使人馋涎欲滴的响声。他们踏着这条 夫人迹的林中小道,走着,走着,沉醉在河边垂钓的欢乐之中。傍晚的河畔蒙上了一层薄雾,晶莹的露珠儿挂满草丛;每当清晨,草地都散发出阵阵沁人心脾的幽香。
是呀,这是多么幸福的时光!多么美妙的生活啊!就在不久之前,在今年春天,他带着外孙沃维克第一次垂钓时,走的也是这条小径。小孙儿脚步轻快,不甘落在外公之后。爷孙俩一边走,一边异想天开:到了夏夭,他们将傍着河岸,用腐肉圈虾捉蟹;秋天一来,再去奥尔索夫采伐区采白蘑菇……当时想得可真美……可现在瞧,他这位老人象野物一样在祖国的大地上悄无声息地星夜兼程,四下张望着,仔细倾听有无沙沙异响。儿子们在某个地方作战,他们还活着吗?孙子们就象秋天的落叶一样,被凛冽的风暴刮向遥远的东方。那些可怖的魔影肯定正在他的故居东奔西窜,翻箱倒柜,砸烂蜂房,砍断并摧残他的“阿林卡”葡萄藤。他在这些葡萄藤上洒下了多少汗水,倾注了多少挚爱,寄托了多少希望啊!
米特罗凡·伊里奇痛心地叹着气。他过去怎么没有珍惜他周围的一切呢?不对,“没有珍惜”——这话说得不妥!他当然珍惜过。但是,二十五年来苏维埃政权带给他的一切幸福,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不可缺少,如同空气和阳光一样。他打内心里认为,不这样倒是不可理喻的。可是现在,当他土生土长的城市正在燃烧,习以为常的生活秩序遭到破坏的时候,米特罗凡·伊里奇或许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在苏维埃政权年代所创造的一切是多么伟大,而其中也有他力所能及的一份贡献啊;在不断地同困难作斗争中所度过的岁月又是何等宝贵!这全部生活,不论是光明面还是阴暗面,也不管它有着多少缺陷,对于他始终都是珍贵的;对于生活中的毛病,他总喜欢以主人翁的态度挑挑刺儿;整个生活是如此可贵,以致换上另一种生活方式会变得毫无价值。毫无价值,的确如此。
米特罗凡·伊里奇整个身心都沉浸在这种思绪之中,完全忘了自己的女伴。从漆黑的松树梢之间透过来的血红的火光早已消逝。森林变得稀疏零落。天边的群星在林中空地的前方闪烁着,河面上送来习习凉风。只有在这里,在他选来作第一次歇息的地方,老人才想起了姑娘。一想起这点,他就感到不安、怜悯和愧 ,竟至全身紧缩起来。
不,沃尔科娃并没有迷路!她走在他的后面,老人刚一停下来回头一看,她也随即停了下来。很明显,她不愿意向他靠近。
“你来啦?谢天谢地。我吓了一跳。以为你落在后面了……没什么,这不到了吗?”
穆霞默不作声。
“累啦,是吧?”
“滚开!”穆霞终于用疲惫的声调说话了。
“把你的背囊给我,嗯,给大衣也行。”
“别管我,我恨死您了……往哪里走啊?到那边去,还是怎么的?”
姑娘冲到同伴的前头,径自走近盖着枞树枝和很厚一层褐色树皮的尖顶窝棚,这些棚子在雾气中显出黑色。她一面呻吟着,在一个窝棚边坐了下来,可是她却没有力气卸下背囊了。她把大衣一下扔到潮湿的草丛里,仰面朝天躺倒在背囊上,然后一动不动地尽情领略这片刻的舒适。当米特罗凡·伊里奇俯身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恬然入睡了。
老人解开袋子上的背带,把袋子放到姑娘头下。穆霞没有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好睡得更舒适一点。她把手掌枕在头下,身子蜷缩成一团,用几块湿漉漉的长袜布包住的脚冷得缩了拢来。米特罗凡·伊里奇把自己的棉袄盖在姑娘身上,而他自己却由于潮湿的寒气冻得瑟缩成一团,朝最近的那个尖顶窝棚走去。
他把陈稻草抖松,用去年褪色的干草铺好一个床头,拿了一床统布被盖在上面,这床被子还是他从塞得鼓鼓的袋子里翻出来的。接着,老人轻轻地把姑娘抱进窝棚,给她盖好棉袄。这时他才发现:姑娘那双被露水打湿的小脚扎得伤痕累累,血从划破的脚趾甲中流了出来。他突然感到十分惊讶:她没有哼一声,甚至没有喊他一下,更没有要求停下休息。
老人觉得,这位姑娘几乎还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女孩。如果说在这之前他对她只有怜悯之心,那么现在,除了怜悯之心外,还掺进了对这位坚韧不拔、意志坚强的同志的敬仰之情。
安顿好旅伴之后,米特罗凡·伊里奇自己也在邻近一个窝棚里铺就的稻草上躺了下来。他的目光穿过棚子敞开的门,久久地注视着一碧如洗的深邃逢天幕,星星眨着眼睛,闪射出明亮而又耀眼的光芒。他边看边思索着今天穆霞·沃尔科娃身上表现出来的意料不到的素质。他想:我们还很少从本质上去理解我们周围的人们,而且由于这种无知,我们犯过多少错误啊!他还想到:只有在生活的严峻考验中才能真正了解一个人!
第5章
米特罗凡·伊里奇和他的同事们,就象在生活中常见的那样,的确错误地估计了这位个子瘦小的女打字员的性格。穆霞爱吵架出了名,主要是因为她打字比别人又快又好,而且不喜欢唠唠叨叨的训导和令人心烦的叮咛,但是那些年龄较大、比较负责的工作人员到打字室交待任务时,却恰恰喜欢不厌其详。穆霞十分清楚她应当做些什么和应该怎样做,因此她常常不客气地打断对方多余的嘱托。姑娘处世轻慢的名声之所以不胫而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毫不掩饰对银行业务的冷漠态度,坚决拒绝到培训班或者讲习所去学习和进修银行财会专业知识,而机关所有的青年人都在这些进修班学习过。
的确,银行工作对于穆霞·沃尔科娃毫无吸引力,因为她有自己的生活理想,并顽强而执拗地追求着,无论什么困难也阻挡不住她。
从童年时代起,从母亲把还不懂事的穆霞送到幼儿园去的时候起,她就怀有这样的想法:只要她希望得到或者很想得到的生活中的一切东西,她都一定能得到。她才华横溢,意志坚强,而且脑子灵活,思维敏捷,接受能力强,因此她无须特别努力,学习成绩却优异超群。有一次,她发现自己的体育成绩比同班女同学落后,于是她就顽强地进行锻炼,结果在年底获得全校滑冰比赛第一名;到了夏天,她已经成为女子排球队的队长了。
然而,穆霞·沃尔科娃真正的才华是在稍晚一些时候才显露出来的。当时她还是个七年级的学生,有一副悦耳而洪亮的嗓门,在全校合唱团的独唱非常成功,因而被选拔参加全市业余文艺汇演。
穆霞以她特有的坚韧不拔的精神准备演出。她从普希金作品中挑选了两首抒情诗:《冬天的夜晚》和《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她曾经随学校参观团游览了米哈依洛夫村,在古老的园林里漫步,在那些老菩提树下徘徊——就在这里,失宠的诗人曾经同他所赞颂的美人儿有过一次瞬息即逝的会见。从这时起,穆霞就格外喜爱这两首抒情诗了。她小心翼翼地坐到普希金常坐的那条凳子上。然后怀着崇敬的心情在诗人常常踱步的保姆小屋内吱吱作响的地板上走动,并且从诗人a经常眺望绿茵茵的河谷和四周长满香蒲的小湖的那扇小窗瞥上一眼,这时,她觉得心儿在庄重地跳动,无限景仰之情也油然而生。
青年流亡者普希金以他温馨而深沉的诗篇,颂扬在小屋里与他分担过孤独的老妇人;也以他热情而豪放的佳句,献给拨动了诗人美好心弦的来访女友。自从那次参观后,这些诗句便长久地留在穆霞的记忆中。
后来,她在少年宫朗诵了这两首抒情诗,接着又在通明耀眼的脚灯旁唱了这两支抒情歌曲。她怀着惊恐的心情望着下面神秘莫测、半明半暗的大厅,她的眼前现出无数张朦胧不清的观众面庞,于是,她的整个心胸又充满了那种庄严肃穆的激动之情,这是她在古老的菩提树间小道那荫凉的树影下,在高大的枫树掩映中的小屋里所体验到的感情。在全州文艺会演中,她情真意切地演唱了这两支抒情歌曲。她那银铃般的、尚未成熟的嗓音里饱含着真正的柔情和热忱,因此,当一曲终了的时候,神秘莫测的昏暗的大厅先是静寂片刻,然后便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件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以致小歌唱家吓得跑开了,巧妙地躲到布满灰尘的舞台布景之中,连文艺会演的几位领导人也要请她出来向观众谢幕。
评审委员会一致推选穆霞参加首都的演出。这位女中学生必须在民间创作剧院与本州其他优秀的业余独唱演员一起初次登台演出一个名叫《亚麻工和纺织工的故事》的节目。
首都的观众更加热情地欢迎了这位小姑娘。节目非常之多,她只能演唱《冬天的夜晚》这一首抒情曲子;可是,大厅里却响彻经久不息的掌声,一再请她出场再唱。穆霞把前额上的一绺卷发一甩,眸子闪闪发光,突然自行宣布再唱一首《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演唱的成功,使她神情奋发。她感到,在漆黑的神秘莫测的大厅里,数以千计的陌生朋友在期待着她,为她而激动。姑娘勇敢地开始唱起了那支难度很大的抒情歌曲。她一下子沉醉于忘我的激情之中,把老师的叮咛抛到了九霄云外。传入耳鼓的伴奏声仿佛来自远方,而从那座古老而又荒凉的园林里带来的迷人形象却时时在她眼前闪现。唱完这支歌以后,她双眼噙着泪花,扫视了一下鸦雀无声的大厅,不等响起激动人心的欢呼和掌声,就跑到幕后去了。
在剧院化妆室的一角,这位小姑娘用冰凉的手心紧贴着发烧的双颊,因演唱成功而激动不已。就在这里,一位莫斯科的著名歌唱家找到了她。她把小姑娘拉到身边,象一位为女儿初演成功而激动不已的母亲那样,热烈地吻了吻她。穆霞很早就喜欢听这位歌唱家深沉而清亮的歌声。姑娘立即认出了来人是谁,因为她不止一次地从杂志的照片上看到过这张漂亮、明朗、真正俄罗斯人的脸庞,看到过这一头披在肩上,十分浓密的淡黄色卷发。
而现在,这位在穆霞的心目中出类拔萃、令人仰慕的妇女就站在她的身旁,站在一群一声不响的业余音乐会演出者之间,如同清晨布谷鸟鸣叫一样,用深沉而又动听的声调,亲切而激动地对穆霞说:“你应该继续深造,亲爱的……你应该而且一定能成为一名大演员,一定要学习,小姑娘!”
穆霞茫然不知所措,甚至连感谢的话也忘了讲一句。她只是握着女歌唱家那只柔软的手,把它拉向胸前,低声说道:“我一定学习,一定!我向您保证……我保证……”
女歌唱家嫣然一笑。她满面春风,柔情依依而又略带 郁,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一个人正当青春年少是多么好啊,同志们!”然后庄重而又礼貌地向大家鞠了一躬,退到台后,一切仿佛渐渐消融在杂乱无章的油彩画布、蒙尘的道具、散发出强烈木工胶水气味的舞台布景之中。
穆霞的理想就是这样产生的。从那一天起,她就用整个身心顽强地、坚持不懈地努力追求生活中的这一理想。
她放弃了运动,不再去看电影,读书也挪到夜里。从此,她整个休息时间都是在少年宫的歌唱室里度过的。为了諳习曲谱,她往往练到神志不清、眼冒金花方肯罢休。
凭着良好的记忆力,她顺利地读完了七年级。当结束最后一次考试回到家里,她头一回和自己父母发生了认乎其真的争吵。穆霞的父亲由于家境贫寒,当年无力读完教会学校最后一个年级。作为内战时期自学成才的一名指挥员,他在军官学校结业时已是两鬓斑白了。他一生苦于少读诗书,因而总希望自己的孩子们至少能读到中学毕业。可是,穆霞却宣称她不打算读完中学,并且没有征得父母的允许,违抗他们的意愿,带着她的申请书和各种证件,进入了市立音乐学校。
女儿的任性使父亲感到难堪,他甚至好几天都不跟她讲话。不久,她的父亲被调往远东去指挥一个团,正在上三年级并幻想进音乐学院的穆霞,得知新的地方既没有音乐学院,也没有音乐学校,于是声称她决不跟父母一起走。无论疼爱长女、望子成材的父亲怎样劝说、责备,甚至威胁,也不论母亲如何恳求和流泪,都没能动摇她的决心。全家都走了,穆霞却留了下来。她认为自己跟父亲吵过架,因此在物质上不愿依赖他。她转入夜校学习,掌握了打字技术,然后便到国家银行本市分行参加工作。
她想念亲人,天天晚上哭泣。她给母亲写出一封又一封长信。可是她从不放弃音乐学校的学业。她的嗓音日趋成熟。一直留意观察的老师和同学们都断定这位姑娘前程无量。
姑娘所熟悉的那位女歌唱家经常在广播电台演唱。在穆霞听来,她从遥远的莫斯科传来的歌声,就如同友好的提示,当她累了的时候,当她感到工作沉重、学习困难的时候,歌声往往赋予她一种力量。
穆霞有着青年固有的自信心,有着妙龄少女的满腔热忱,因此,她相信,她的美好愿望一定能实现,因为她极想做到这一点;因为在她的国度里,对于那些勇往直前、热爱劳动、坚韧不拔的人来说,没有不可攀登的高峰。
第6章
穆霞·沃尔科娃带着不知道是梦中还是真正发生过某种不可思议和恐惧的朦胧感苏醒了。她没有立即明白过来:这是在什么地方,怎么会到这座奇怪的窝棚里来的。那件来历不明的旧棉衣熨贴地盖在她身上,散发出舒适的家庭生活气息。
从三角形的窝棚门里,可以看见透明、柔和而又湛蓝湛蓝的天空。被晨露沐浴过的小白烨树,轻轻地摇晃着她那修长的、宛如梳得整整齐齐的发辫般的枝条。树下的青草披着白露,像丝绸一样闪闪发亮。周围的一切令人神清气爽。姑娘的头发、衣服、以及盖在她身上的棉衣都打湿了。穆霞冷得发抖。空气是这样的透明,又是这样的清新;野草、针树叶和水土都散发出这种沁人心脾的香气,以至这样一个清新的早晨带来的喜悦不由得钻进了心田;昨天的惊恐,城市被烧的情景,深夜的逃亡,在象地窖一样漆黑而潮湿的森林中奔波,以及绝望、无力和周身的酸疼——这一切都不再象最初那阵子令人难受了。
姑娘的目光落到那双牢实的旧旅行鞋上,这双鞋底子很厚,鞋面象恶犬的鼻梁,它们很神气地搁在一旁。这样一来,她那双满是伤痕的脚霎时使火辣辣地痛了起来。穆霞尽可能不弄出响声,把手从棉衣里抽出来,摸了摸那双皮鞋。她真正象昨天在遍地树根、松球的林中趔趄蹒跚时一样,又后悔起当初不该拒绝穿这双鞋。可眼前这双鞋是从哪里来的呢?脑海里闪过一丝猜测的念头:一定是米特罗凡·伊里奇拿来的!大概是这位老人在她熟睡时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