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霞姑娘 作者:[苏联] 勃列伏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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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霞姑娘 作者:[苏联] 勃列伏依- 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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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决定在一株被风刮倒的烧焦了的大松树旁露宿过夜。不远的地方还有一株松树,他们把它拖来紧紧地靠拢这一株,四周摆满干枝,把土挖深一点,然后点燃了火。他们准备就在这堆慢慢燃烧、吱吱发响的篝火旁度过这一夜。

  点着簧火后,尼古拉不时打量着托利亚,小游击队员干起活来仍然象往常一样麻利,而且一点也不瘸。尼古拉的目光变得越来越难看。松树枝熊熊燃烧起来,四周散发出使人感到温暖的热气。

  尼古拉挨近正忙着做晚餐的托利亚,抓住他的肩膀,生气地命令道:“把鞋脱下来!”

  托利亚惊慌地回过头来,脸胀得通红,把脚缩到身子底下。

  “把鞋脱下来!”尼古拉又用命令的语气重复了一句,“脚弄坏了,拿出来透透风,让它们歇息歇息。你不懂,是不是?怎么,你还想要我们为了你象小虫一样地爬呀,爬呀?”

  托利亚仍然固执地坐着不动。尼古拉的火气上来了,他刚要抓住小伙子的脚,可是小伙子跳了起来,恶狠狠地盯了尼古拉一眼,握紧拳头,发白的嘴唇抖动着,说道:“你敢动我一下,就试试我的拳头!试试看,你敢!”

  穆霞插到他们中间。

  尼古拉气忿地望了犟小伙子大约一分钟,然后冷笑一声,一声不响地躺倒在缓慢燃烧的木头旁。他不明白这个小鬼头究竟出了什么事。“难道他在装假?干吗要这样呢?为了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当尼古拉在黄火旁睡着了以后,穆霞悄悄站起身来,走近托利亚。她不触犯他的自尊心,委婉地劝他听从有经验的同志的劝告,把鞋子脱下来。

  托利亚倔强地避开不谈这个话题,孩子气地拒不认错:“管他什么事?他干吗要来纠缠?……我不缠他,他也别来惹我……试试看,只要他动我一下!”

  他生气地瞟着睡得很香的尼古拉。

  木头燃了一整夜。同伴们美美地睡了一觉,起身后精神抖擞,昨天的一场误会似乎已被忘却了。但是一上路,托利亚磨破了皮的脚又痛了起来,放慢了脚步,要求停下来歇息。尼古拉只是生气地摇着头,一句话也没说。可是穆霞内心却感到高兴,因为要跟上他们两个,她仍然感到十分费劲。

  将近傍晚,他们走出了这一片笼罩着死一般的沉寂、使他们感到压抑的烧焦了的森林。在长草的沼泽地前方,出现了一座未遭火烧的葱郁的森林。

  尼古拉理了理肩上的重荷,穿过沼泽地迎面向这座生机勃勃的森林跑去。托利亚大概也被同样的激情所驱使,腿完全不瘸了,以他惯有的敏捷跟着尼古拉向前跑去。当落在后面很远的穆霞到达第一排绿树跟前时,尼古拉正在数落托利亚装蒜。小游击队员一句话也没回答,只是不安地望着走近的穆霞。

  充满生气的森林飒然作响。秋天里的凉爽气息,蘑菇和青苔的味儿沁人心脾。穆霞深深地吸进一口清新的空气,舒展开肩膀,陶醉地笑了一笑,打量着尚未遭到秋风秋雨吹打的碧绿的针叶树。

  “同志们,生活毕竟是多么美好哇!”

  “我想,我们一旦越过战线,我们就马上会象此刻走出这片该死的焦林一样,产生同样的感受。”尼古拉回答道,“我想,那里的空气应该是另外一种样子,大地和森林也不一样。”

  “对,对,不知为什么我也是这样想。”穆霞高兴地说道。

  “的确是这样。真见鬼,我也在想,打法西斯来到这里,连太阳都没有从前那样可爱了。”

  在大火夷平的森林中度过那种单调乏味、令人伤感的光阴之后,这里是这般美好,呼吸是这般畅快,以致穆霞和尼古拉那天夜晚在小洲上唱的那首哥萨克歌曲,不由自主闪现出来。托利亚戏 地数着脚步。三个人同声和唱起来,有力地迈着步子,一直把歌唱完。

  “这难道不好吗,抒情诗人同志?”穆霞问道。

  森林、阳光、绿油油的针叶树、歌声、清新的空气以及对在小洲上度过的最后那一夜的回忆——这一切都使姑娘感到高兴,精神为之一振,使她感到了自己的力量、青春和美丽。

  “难道这也不好吗,‘默对暴雨,兀自极力挣扎——终有时啊,雨要停止在窗下。’”

  “你们这是在谈什么?”

  穆霞和尼古拉对望了一眼,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没有回答。他们感到愉快的是:他俩已经有了共同的秘密。

  尽管伤口还在发痛,妨碍走路,但穆霞的思路已移到别处。她想的是:当她同朋友们在满目疮夷的荒凉地区行走的时候,是什么使森林在这两昼夜间发生了变化?只是当尼古拉下令歇息时,姑娘才找到了这种区别。最后的一次霜降得特别浓,树叶完全被这场霜弄枯了,正在  落地。阔叶树秃了顶,火一般的颜色已经消失。松树和枞树现在似乎显得特别突出,它们以自己的绿色针叶半遮住白桦、白杨、赤杨以及樟树赤裸裸的身子。唯独那低矮的、弯曲的柞树还在为它那些脱光了叶子的阔叶树的同类支撑着门面。在针叶树令人抑郁的单调的背景上,处处点缀着棕褐和深红的颜色。

  尼古拉出发去寻找新鲜的野味作中餐,穆霞开始采集越桔果。这种莓果在这里比比皆是,把洒满阳光的林中空地映得一片通红。托利亚终于脱下了鞋子,把包脚布晾在灌木丛上。穆霞回来了,手里拿着满满一饭盒被严霜打过、软乎乎、甜滋滋的莓果。她放轻脚步走近住地,仔细打量着小伙伴的双脚:脚上根本没有擦破的痕迹。起初姑娘生气了,而后想起来:当尼古拉想替托利亚背东西时,小伙伴惊慌起来。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装假。她全都明白过来,于是内心对这个满身长刺的李小伙子萌生出一种强烈的柔情。

  小游击队员听到树枝嚓嚓的响声,连忙把脚藏了起来。

  “别这样,托利亚。我现在一点都不吃力了。”

  第二天,他们赶路的速度明显地加快了。 
第11章
 
  有一天,将近傍晚时分,在惯常有的均匀的林涛声中,传来了公鸡的啼叫声。一霎时,三个人屏住了呼吸。森林阴沉沉的,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象一堵密封的绿墙耸立着,发出低沉而又有节奏的呼啸。三个赶路人似乎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烟火味。烟不刺鼻,它勾起了他们激动的心情,这是一股暖人心房的住家人的烟味,它使人感到近旁住有人家,其中有厨房里令人谗涎欲滴的香味。在不太远的地方,突然又响起一声公鸡的啼叫,好象它刚从睡梦中醒来似的。

  游击队员们交换了一下眼色。

  一定有人家:这种情况既使他们高兴,又使他们害怕。这可能意味着使人舒适的温暖,能住在屋子里歇息,吃到他们渴念已久的面包;也可能隐藏着埋伏,遇上敌人,经历一场新的考验。

  于是他们决定:穆霞同尼古拉蹲到灌木丛中躲起来,托利亚去侦察。小游击队员解下袋子,在那张活泼的脸蛋上装出一副可怜相,把手缩进袖子里,全身缩成一团,然后消失在树丛里。不久,一只狗狂吠起来。传来了人的说话声。穆霞攥紧拳头贴在胸前,全身好象无法动弹了。姑娘觉得托利亚似乎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托利亚终于回来了,腋下夹着一大块面包。

  “走吧!”他好不容易说出话来,嘴里塞满了面包,费劲地嚼着。

  托利亚把面包掰开,递给两个伙伴一人一半。

  穆霞一闻到面包的香味,头都晕了。

  世间还能有什么比嚼着香喷喷、软绵绵、还有点儿热的黑面包,嗅嗅它新鲜的酸味儿,品尝烤焦了的底皮发出的脆声更惬意?谁在战争年代沿着战线奔波过,在冰冻的战壕里呆过,在游击队设的埋伏中曾经冷得发抖,谁就知道没有任何食物能与一块冻硬了的黑面包相比,特别是把它多撒点盐,用步枪通条串上在篝火上烤一烤以后再吃。

  游击队员们全神贯注地嚼了几分钟。托利亚终于吃完了自己的一份,抖掉衣上的面包屑,把它们送进嘴里,然后叙说起来:

  “一户护林人住在这里。他不放我进去,说你们是谁,干什么的。还说德国人的村长命令谁也不许放进屋,还说要给他看看德国人的证明。虽然他赶我走,但我却觉得他好象没有什么歹意,好象是自己人。我给他好说歹说,他怎么也不同意,说,‘如今你们这样的人有很多在这儿游荡,因为你们,法西斯连和平居民都枪毙。’我,真见鬼,生起气来了,冲着他说,‘难道我们自己人把法西斯干掉有什么不好,噢?’他两眼死死地盯住我说,‘是游击队打发来的?’我说,‘是的。”他立刻惶惑起来。‘那个部队的?’我对他说,‘对你来说反正都一样嘛。我们不是本地的,’他还有点儿犹豫不决,搔了搔后脑勺,说,‘那么好吧,都来吧,只是不要走大路,从小树林那边的后门进来。’于是我就向他要了一只面包。这样的面包他家烤得很多,多极了:长凳上堆得几乎靠近了天花板,好象开面包店似的。”

  他们把珍宝埋在长满青莓果的杜松丛中,上面放上带有标记的羽叶,从上面横七竖八地盖好针叶树枝,然后摘下冲锋枪,小心翼翼地跟着托利亚出发。

  一道篱笆把树林和一座小花园隔开来,护林人就在篱笆旁边迎接他们。他装出修理倒斜了的木头桩子的样子,但只消看看他那警惕的目光和他拿斧头的姿势,就十分清楚木头桩子根本没有坏。

  尼古拉决定开门见山。

  “你好呀,大爷!”他说了一句,走向老头。老头把拿着斧头的手挪到背后,同时更灵活地抓住斧柄。

  双方都互相警惕地打量着。霎时老头的目光落到挂在尼古拉胸前的苏制冲锋枪上。冲锋枪是崭新的,发出青蓝的光。老头好象有意无意地用手指摸了一下斧刃,把斧头挪到左手,然后用老年人说话的口气说了起来:“你们好,流浪汉们!你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护林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冲锋枪上,扫过尼古拉的脸,又从头到脚打量着穆霞。过后,老头才向尼古拉伸出干瘪如柴、满是皱纹的手。

  “既然如此,那么让我们握握手吧。你们是什么人,我的朋友?”他的口气变了,问道。

  尼古拉觉察老头对自己的冲锋枪发生了兴趣。这是最新制造的苏式武器,是飞机从大后方运来的那一种。尼古拉明白了这老头并不是他想表现的那样简单。在占领区的那些日子里,武器成了一种不错的身份证。尼古拉把崭新的冲锋枪枪尾给老头看。

  “你对我这玩艺儿感兴趣啦?‘苏联……1941年制造’,看见了吗?猜不到吧?刚刚空运来的,崭新的玩艺儿。”

  “是件好东西。”护林人支支吾吾地回答,然后好象信口说了一句,“喏,如今人们手中的武器都各种各样:有德国的,有意大利的,有法国的,甚至还有芬兰的,什么武器没有呀……你们是找人,还是到什么地方去,还是仅仅在森林里游荡啊?”

  老头的脸上既没有胡子,也没有眉毛,皱纹很多,表情冷淡,这使穆霞很不喜欢。在她的想象中叛徒就是这个样子。但是,库兹米奇那副使人产生错觉的面貌,使姑娘抛弃了看人只看外表的偏见。即使护林人是叛徒,他怎能手持斧头对付三个带武器的人呢?

  “譬如说,要是我们是从包围圈中逃出来的,那么你怎么办?”尼古拉问道,审视着护林老头。

  老头那一双模糊的眼睛完全隐没在深深的皱纹之中。

  “带着崭新的冲锋枪?明白了。那么好吧,“被围的人们,’请进屋吧,瞧,下雨了……这么说来,是从包围圈中逃出来的?可你们是否知道,最优秀的‘被围的人们’,区司令官先生下令要将你们这伙人拘留,剥掉皮,送到他那里去?”

  听了这番话,穆霞不由要往后退,但尼古拉果断地把她带进低矮的、半明半暗的前屋。用破布遮盖的门吱哑一声开了。从屋里冲出一股乡下烤的面包的香味,这气味是人间一切气味中使人感到最亲切、最舒适的气味。前屋的一角有一条长凳,上面堆放着一排排新鲜的圆面包,棕色的外皮朦胧发亮。面包都烤好了,上面盖着枞树枝。炉灶里仍然散发出同样的热腾腾的面包香味。灶旁放着一只很大的发面槽,用粗麻布盖着。

  “你们是个大家庭,瞧,面包都要吃这么多!”尼古拉笑了笑,警觉地察看黑屋中所有的角落,甚至炉灶底下都不放过。

  “同别人家一样。”一位瘦骨嶙嶙的老太婆在灶旁忙碌着,应声说道。

  老太婆的身旁,站着一位消瘦的年轻妇女,她全身缩成一团,象是要飞起来似的。她很象这位干瘦的、鹰钩鼻的老太婆,就如同一枚闪着亮光、图案清晰的十戈比镀镍银币,同另一枚已经失去光泽、磨旧了的银币一样相象。她的手上抱着一个婴儿。大概,她刚给婴儿喂过奶,用另一只空手的巴掌遮住未扣上的短衫。她的脸逗人喜爱,但十分苍白,非常忧伤。

  女人们不安地望着身子塞满了半间屋子的尼古拉,望着全身挂着武器的托利亚。但是,当穆霞跨进门槛以后,她们交换了一下眼色,放心地嘘出一口气。炉灶中的火苗有节奏地倾啪作响,发酵的面团里的气泡带着泥地里行走的呱唧声炸裂开来。

  “愿上帝帮助你们!”穆霞说道。她从普拉斯科维娅奶奶那里学到了一些乡下人的礼节。

  “谢谢,请别见笑。”年轻的女人轻声回答。

  穆霞听她的口音,听她故意说出这些民间的词语,猜到这个女人是个有知识的人,住在城市,在这所林中小屋里不过是位客人。

  “老伴,应当给流浪汉们吃点东西才是。”老头用尖细的女人嗓音说道,“我们是不是还有点汤?你们请坐。站着干什么?”

  游击队员们放下袋子,坐到桌边,冲锋枪则放在身旁的条凳上。

  “您瞧。”托利亚悄悄指着墙对穆霞低声说道。

  姑娘抬起头来,一眼便望见墙角里挂着一张彩色大照片,大概是从一本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上的人就是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她抱着花纹满面的小牛脑袋,露出雪白的牙齿,满面春风。穆霞顿时感到她看到的不是一张用浆糊粘在墙上、满布苍蝇屎的发黄的纸片,而是远方的女友在这所陌生的人家里在对她微笑。姑娘心里立刻舒坦和平静下来。

  老太婆默默端来一小锅汤,将汤倒在瓦钵里,在每人的面前摆上一只木勺,然后轻声地说道:“请痛快地吃吧。”

  “十分感谢您!”穆霞答道。

  “这就一下子看出您不是乡下人。在集体农庄里早就不这么说了。”年轻的女主人怀抱婴儿出现在门口,好奇地看着客人们,苍白的嘴唇闪现出一丝笑意。

  “不对,卓叶奇卡①”,干吗不这么说呢?这要看在什么地方,怎样说。”年老的女人很策略而又委婉地说道,然后瞟了一眼冲锋枪。

  尼古拉和托利亚忍不住笑了。满面赧容的穆霞则暗自发誓,今后再也不使用普拉斯科维娅奶奶的外交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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