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发痒了。而远处的冲锋枪声,象吵架一般又恶狠狠地响了起来,机枪抖动着,就象向对方回骂一样进行还击。于是,穆霞的脑中又浮现出库兹米奇和乔尔内依的形象,出现了他们那两张咬牙切齿,誓不屈服的脸庞,面颊紧贴在愤怒跳动的枪身上。
是的,这样的人是征服不了的!于是她内心产生了兴奋的期望:机枪手们一定能坚持到天黑,一旦夜雾降临,他们便迷惑住敌人,然后骑马跑掉。
随着单调的、隐约可闻的枪声,响起了一阵沉闷的短促的爆炸声,好象有人用拳头在槌木桶似的。
“手榴弹,”尼古拉停下脚步猜测道,“爬近了,这群坏蛋,用手榴弹在打他们。喂,听见了吗?”
“你怎么扯到手榴弹上去啦。”托利亚打断他的话,“难道他们能让法西斯拿着手榴弹靠近?你听,见鬼,机枪又响了……这哪里是手榴弹?!这是法西斯匪徒放迫击炮!把迫击炮拖来了,他们在放炮……”
“迫击炮在那里能顶个屁用,它只能吓唬新兵。你看见了吗?给他们挖的是什么样的战壕?他们根本不在乎炮弹!炮弹只能打在山头上……”
三个人转过身来仔细听。迫击炮停止了射击。冲锋枪声又急匆匆地响了起来,但又被机枪几梭子弹压了下去。这机枪打得好,打得内行,就象矿工用气锤在锤打什么似的。
“见鬼,他们打得多好!”
“喂,行啦,咱们走吧!”尼古拉发出命令。
他们继续赶路。穆霞若有所思地说:
“有朝一日把敌人赶跑了,就在这座小高地上树一块漂亮的大理石纪念碑,让碑上的红星永远发出光芒,让人们白天和黑夜都能看到这颗红星,想起游击队员是怎样同法西斯作战的。”
“对!这样的纪念碑得树很多。”尼古拉应声说道,没有回过头来,“大概,地球上的大理石会不够用……”
路很单调。深沟两边平整的黑坡没完没了地向后移去,坡上长满了浅灰色的款冬草①。深红的柳草低垂着挂满露水的头部,将头埋在成熟的种子的绒毛衣领里。它们间或伸到沟中间,悄悄地抚摸着游击队员们的面颊。穆霞一感到这冷冰冰的触摸,便全身哆嗦,吃惊地回头望望,然后又陷入沉思之中。
【 ①款冬草,多年生菊科植物,生长在河岸,小溪旁,是一种药用植物。——泽者注。】
现在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她在黑暗中观察到的游击队员告别的场面。这是一些心灵多么美好的人啊!他们对待她这个偶然来到他们驻地的女孩子,一个不引人注目、无家可归的人如同兄弟姐妹一样。而鲁达科夫这个人好象是钢铸成的!当他在机场上谈起自己的家庭时,他是那么腼腆,然后突然又谈起诗歌来。要是有一天能成为他那样的人,在自己身上培养出那样的意志,那样的镇定,该有多好!而从表面上看来他却是个十分平凡的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遇见他,你都不会对他留意的,甚至不会回头望一望。他究竟象谁呢?哦,他大概象老鲁勃佐夫,可能还象银行经理切列德尼科夫。虽然他们各不相同,但毕竟有相似之处。哪一点相似呢?不,肯定不能成为他们那样的人。但是,哪怕有一点,哪怕有一丁点象他们那样该多好啊。
这个卡尔波夫使人感到惊异!穆霞原以为他是个毫无感情的人。但他同库兹米奇告别以后,突然钻进灌木丛,只听见他的女儿在问他:“爸爸,请告诉尤洛奇卡,为什么你哭啦?你受委屈了,是吗?”有谁能想到这个两片薄嘴唇抿成一线的人会失声痛哭?唉,穆西卡呀,穆西卡!你活到十九个年头,看人只看外表:谁讨人喜欢,谁惹人讨厌,谁的样子可怕,随心所欲,没个准儿……
这是什么呢?又是在射击。但是,现在的机枪声勉强才听得见,就象隔壁房间里有人在不熟练地踩缝纫机。那里还在战斗。他们也是人呀!难道只有他们才是这样的人吗?穆西卡,你是个多么古怪的人,当你站在篝火旁时,你真象个歌剧中的女主角,大喊大叫自己愿意留下来埋伏打机枪。你跳出来,炫耀自己,露出一副傲慢相。瞧,我是个怎样的人!而其他的人提出同样的请求却神态安然,如同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亲爱的,你怎能成为鲁达科夫那样的人呢!你还应该向库兹米奇学一学。库兹米奇他怎么样了?他们两人在那里情况怎样了?
穆霞就这样边走边想着留在后面的人,因此没有觉察风越刮越大,空中的烟雾越来越呛人。
明朗而寒冷的白昼明显地暗淡下来,太阳也失去了光彩。
第2章
早就不安地察看四周的尼古拉叫同伴们停下来,自己爬出了排水沟。延伸到地平线的沼泽地,笼罩着暗青色的浓烟,活象一大块兽皮。风儿撕裂着这张皮,把它撕碎,扇起火焰,把火赶向东北方。要是风不止息,它就可能将火焰直接引向游击队员。当然,可以转向北方逃避扑来的大火。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得不离开这条救命水沟。
“往前走。”尼古拉果断地说,“托利亚走前面,穆霞跟着,我断后。尽可能走快点。同志们,你们听见了吗?前进!”
当穆霞绕过尼古拉时.他抓住她的手,想看看她的眼睛。穆霞把手抽回去,避开了……她还在想着那两个在山岗上战斗的人,因此,这种怯生生的温存,在她看来好象是对他们的功绩的一种亵渎。
现在游击队员几乎是在跑步前进。风把团团烟雾卷起,扑向他们,有时刮来近旁大火的灼热气浪。空气中的辣味令人难忍。太阳穴上的青筋不安地跳动。最糟的是穆霞又开始眼冒金星。“千万别失去知觉,不然的话,伙伴们就得为我停下来,那时……”
托利亚灵活的身子,时而消失在弥漫排水沟的滚滚浓烟中,时而模糊地出现在烟雾里,最后则完全不见了。穆霞心里明白已经落后了。呼啸风声中传来可怕的噼啪的燃烧声和低沉的吱吱声。风是如此的灼热,就象从火炉中刮出来似的,呼吸十分困难,似乎吸进肺部的不是空气,而是浸透苦艾的辛辣的热开水。
后面响起尼古拉的声音:“把腰朝地面弯下!”
脚底下的水呱唧呱唧地响着。穆霞弯下了腰。在潮湿的泥炭层上呼吸是畅快一些。当她越过一个小水注时,她留了点水擦了擦脸,然后从头上扯下纱布,把它浸湿,蒙在嘴上。呼吸已不感到那么辛辣了,但是跑步前进却已经没有气力。于是她弯着腰,一步一步走起来。
“用湿布蒙嘴呼吸要轻松一点!”她回头对尼古拉喊了一声。
“现在不远啦。我记得地图上标明这里很快会有森林。”尼古拉回答说。
大火已经截断了他们的去路。被炽热的气流卷来的燃烧着的树枝,把大火送过了水沟。团团火花在游击队员们的头顶上飞迸,通红的炭渣象针扎一样刺着他们的脸。现在,他们好象在横贯燃烧的沼泽地的狭窄走廊中行进。闷人的热气从两面向他们袭来,衣服也冒烟了。
穆霞感到上气不接下气。湿纱巾已经不管用。她精疲力尽地瘫倒在水沟里,一动不动地躺了几秒钟,把脸颊贴紧湿润的泥炭,吸着带臭味的凉气,这样一来,她又恢复了知觉。
尼古拉弯下腰来看她。他的脸在冒汗,满是烟尘,显得十分可怕,但眼睛象往常一样蔚蓝、透明。穆霞从他的眼神中,看见了鲁达科夫常使她感到折服的那种冷静和镇定。他在叫喊什么,她不明白,但猜到是要她站立起来。一切都在呼啸,在旋转,而这双蓝色的眼睛正在镇定而又严厉地望着她……
“亲爱的,你跑吧。”她低声地说,“你们都跑吧……别管我啦……保护好……袋里的东西……”
“别说蠢话!”尼古拉生气地说。一他抱住她的腰,扶她站立起来,不客气地将她一推;“走吧!”
穆霞感到惊讶的是她竟然走了起来。但是,她现在几乎是在下意识地走路。她脚下的地就象跷板一样摇晃着,她觉得眼看就会从跷板上滑跌下来,落进万丈深渊。但她还是顺从地扶着那只有力的手走着,走着。
从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托利亚警告的叫声。穆霞朦胧地感到脚下的地滑走了,于是她脸朝下猛然跌倒在地。
她感到腿部一阵剧烈的疼痛,眼前一片漆黑,热气熏人。
第3章
穆霞首先听到的是熟悉的说话声:“哎呀,见鬼,你瞧,你瞧,向我们扑来了……你看树顶在燃烧。快跑!”
“往哪儿跑?站住!应当定准方向。”
后一句话似乎就在耳边回响。
穆霞感到自己好象是在蒸笼里一样,剧烈的疼痛象火燎一般刺着膝头上的某个部位。她睁开了眼睛,看见尼古拉的脸挨得十分近,她明白了他是将她抱在手上。尼古拉的头发烧焦了,脸上淌着汗,在熏黑了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鲜红的、弯曲的汗迹。两大滴汗珠在他的圆下巴额上抖动,干裂的嘴唇半闭半张喘着粗气。
“你发现野兽往哪儿跑吗?”
“往那儿跑,那儿,你瞧松鼠在上面跑呢。你瞧,你瞧!瞧见了吗?”
穆霞贪婪地深深吸进一口气。虽然在这里,在森林里高大的松树下,烟浪如同在大锅里一样沸腾翻滚,但空气在她看来却异乎寻常的清爽。这清爽的空气一吸进肺部,如同一股清泉,清新可人,似乎把肺中的尘垢洗涤得一干二净。
“醒过来啦?”
尼古拉欣喜地颤抖一下,把她紧紧抱住。
烈火被风驱赶,熊熊燃烧,从这棵树爬到那棵树,又从那棵树爬到另一棵树,似乎是在树顶上滚动。枫树着火了,好象一支支蜡烛;松树哗啦一声,火焰迸起,如同一根根焦油火炬。火焰沿着树枝、树皮,从上到下徐徐蔓延。在这堵火墙之中有一种原始的、不可抗拒的东西,人在它的面前是无能为力的。两只不知名的红毛野兽从树丛中跳了出来,撞在游击队员身上,然后消失在密林之中。
“跑步前进!”尼古拉嘶哑地喊了一声,然后跟着野兽的足迹奔跑起来。
只有这位身材高大、浑身是劲的汉子,才能如此轻松地抱住穆霞,象麋鹿一样跃过草丘、穿过树丛。害怕的心情连同烟雾和火焰的吼叫都一古脑儿抛在后边。跟着尼古拉什么都不可怕。为了让他抱得更轻松,穆霞搂住他的脖子,紧紧依偎着他。树枝鞭打着她的背部,抓住她的头发,扯住她的衣服,仿佛要把她揪住不放,想把她留下来。烟雾渐渐淡了一些,呼吸渐渐轻快起来。
跑在前面的托利亚突然站住,那神色就好象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头上打了一下似的。
“袋子……”小游击队员轻声地说了一句,“我把袋子忘记了。”
“忘在哪儿?”尼古拉问道,穆霞感到他全身抖动了一下。
“忘在我们刚才站的那个地方。”
转眼间,三个人惊骇地望着远处的火焰沿着树顶滚动,跳动着向他们追来。烈火还在树冠上被呼呼的风儿驱赶着。
“你保护她!”托利亚喊了一声。
他急忙把帽子往耳朵上一拉,然后往回跑去,那里青烟翻滚,火焰就象熔化了的沥青,顺着高大的松树皮慢慢地向下蔓延。
“你们跑吧!”从黑烟中传来小游击队员的声音,他的身影一下子在浓烟中消失了。然后,从很远的地方,又传来他的喊声:“你们跑吧!我能赶上……”
尼古拉本想随他跑去,可穆霞怎么办?要知道她一个人是无法挪动一步的。
他迟疑了一会,然后把穆霞抱得更紧,使出全身气力迅速离开快要追上他们的林中大火。
尼古拉越过草丘和树墩,向兽类和鸟类奔逃的方向跑去,甚至没有觉察手上的重荷,也没有感觉到肩上的冲锋枪在敲打他的脊梁。
穆霞屏住呼吸。她看到烈火犹如拉开的战线,带着沉闷的、威胁的吼叫,向他们步步进逼。有时劲风使火焰在树顶上飞快地跳跃,迅速追上了他们。头上的一堆堆烈火,将燃烧的针叶树的树枝洒在他们身上。穗霞紧紧地靠在他有力的肩头上。有时遇上一块林中空地,烈火便在它的前面停了下来,好象在沉思似的。一堵浓烟围墙留在后边。尼古拉这时才缓了口气。这时,穆霞又想起了勇敢地扑入火网的托利亚,她全身心都想去帮助那个头发篷乱的小游击队员,可是浑身无力。究竟是怎么回事?腿为什么这样痛?
燃烧的树顶的吼叫,奔跑的野兽的身影——这一切象一场恶梦,好象有一个莫名奇妙的可怕的东西从黑暗中向你追来,而且也象通常作的恶梦那样毫不连贯。陡然,在树丛的那边,在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块沼泽低地,低地那边是湖,湖水一平如镜,湖中有一块小洲,洲上覆盖着被秋天抚摸过的繁茂的小树林,四周低垂着鲜绿的婀娜多姿的水杨。
从湖面飘来一股清凉的水气,散发着生命的活力。
尼古拉象一匹疲惫的马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象有一只有力的拳头在捶打着胸膛。他勉强地站立着,脚下的土地摇摇晃晃。骤然,在他们面前展开的一切——平静的青天,郁郁葱葱的树丛,清澈如镜的凉爽的湖水——都跳动起来,在红色的光圈中波动。
而被滚滚浓烟缠绕的烈火,已经接近湖边.火焰在林端的矮树丛中僻啪发响,凶恶 叫着,草丘上的藓苔已被烘干,火在上面滚动,冒出阵阵青烟。灰色的赤杨战战兢兢地摇晃着枝条,在烈火中挣扎。在尼古拉的身旁有一只野山羊,纤细的躯体上每一块肌肉都在抖动。它向四周打量一下,然后猛地一跳,带着从树丛中跳出来的两只雌羊,钻进了芦苇丛。尼古拉本能地跟着它们跑去。浓密的芦苇一下子把他围住,脚底下的水呱唧呱唧地响了起来。尼古拉沿着山羊开辟的道路继续前进,一直走过芦苇丛,踏上了实地。这里是尖尖的狭窄的沙洲头,它把湖水切开,直通小洲,小洲与洲头之间只有一条小水道。野羊已经泅过水道,爬上湖滩,钻进水杨丛中。
尼古拉跟着它们前进,担心绊倒后会把穆霞摔下来。现在她在他的手上似乎非常沉重。他不清楚周围发生的一切。
湖上清新而又湿润的空气已经使穆霞完全清醒过来。她看到被大火赶来的兽类在湖岸边的芦苇丛中逃窜,看到几只狼伸出舌头,卷起尾巴纵身上岸,起初她把它们当成猎犬。这些狼艰难地摇动着汗水淋淋的腰身,伸出舌头刚要饮水,其中一只最大的狼向山羊扑去,把其余的狼带走了。
狼群赶过了尼古拉,但穆霞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感到惊诧。当一只极大的黑毛野猪,呼哧呼哧地直喷粗气,用一只长满硬毛的凶恶的小眼斜视着他们,在洲头边缘奔突的时候,她也不感到害怕。
他们终于来到小洲上,走进了树丛,绿色的水杨条重重地抽打着他们的脸。尼古拉步履蹒跚地走了几步,突然摇晃一下,开始往下蹲。他使尽最后一点力气把穆霞放到草地上,自己立即跟着倒了下去。他的手怎么也没法找着军上衣的钮扣,把它们解开。他这只有力的大手颤动着,看到这只大手变得如此无力真是难以忍受。
穆霞替尼古拉解开衣领,然后站起来去找水喝,但立即哎哟一声跌倒在地,膝关节中,或许稍上一点,剧烈的疼痛刺入骨髓。她向自己的左腿一望,看到棉裤全部变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