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们以乡村传统的庄重举动用头巾角擦拭着泪水。
穆霞端详着这些人们,极力暗自猜测着,命运使她邂逅相遇的是些什么人。一位穿着褪成揭色的、撕裂了的旧皮上衣,上了岁数、个子不高但很强壮的男人使姑娘感到格外吃惊。他象一个哨兵那样挺直身子站在墓旁,弯曲的右手里拿着一顶制帽。
“你们是什么人,同志们?是游击队员,对吗?”穆霞问道。
这些陌生人是如此同情地分担她的痛苦,同她前不久在德军后方流浪时接触到的所有人都不大一样。她的这种印象十分强烈,信赖之情也油然而生。这种区别外表上看不出来,而是深藏在内心,肉眼难于觉察,但又完全可以感觉得到。穆霞自己也不大清楚是为什么,在不得不以野兽般的警觉度过漫长的几个星期以后,在这些人中间她感到心情愉快,轻松自在,宛若已经越过战线,回到了未被占领的自由区。
“你们是游击队员,对吧?”
“放奶牛的游击队员,”一个体态丰腴,乳峰高耸,双颊野樱般鲜红的女人答道,“用挤奶桶战斗。”
“你在胡诌些什么,瓦尔卡,你太不懂事了。”一位个子很小、十分干瘦、面带嘲讽的老太婆打断了她的话。“人家姑娘这么伤心,可你还在嚼舌头……我们是农庄庄员,亲爱的,就是你们那个区的……这就是玛特列娜·鲁勃佐娃,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你一定听见过她的名字,兴许你就住在近旁,鲁勃佐娃同志她呀,是咱们那儿大名鼎鼎的人哩……”
就在这时,穆霞又一次抬眼瞧了一下刚认识的这位女人那张俊俏、聪明的面庞,终于回想起来,就在战前不久,她曾在新闻纪录片中见过这位体态窈窕的美人,那时,这位女人身着一件大夫的白罩衫,领着一批从邻近一个刚加入苏维埃联盟的波罗的海沿岸共和国来参观的农民和农学家,在关着喂得饱饱的花斑奶牛的长形建筑物里进行参观。
“那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你们这里干什么呢?”
“到森林魔鬼这儿来做工的呀。”
瓦尔瓦拉·萨依金娜微笑着回答。
关于林中这一支放牧队伍的由来,穆霞在去营地的途中就已从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那儿了解得一清二楚。女人们挨得很拢,一边走一边拉家常。她们谈到了不易找着的干草,谈到了可用什么东西来代替糠作牛犊的饲料,还谈到了某种穆霞不知名的奶牛的疾患。她们的神情一如往常沉静、认真,仿佛她们不是在敌人大后方的密林中行进,而是在夏收农忙时节的傍晚从田野上归来。穆霞尽情地领略着长期漂泊后同人们不期而遇所带来的欢悦之情。
也许是由于一直高度紧张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穆霞突然感到极度困乏。她勉强拖着两只脚,一心巴望尽快赶到目的地,好一躺下就入睡,美美的睡上一觉,放心大胆地在自己人中间睡一觉。
姑娘根本不记得是怎样走到宿营地的。在树丛掩映之下,谷地四周升起一缕缕狐狸尾巴似的铅灰色的袅袅轻烟。不知怎的,只有这突然展现在她眼前的情景才留在了她的记忆中。这里的人们不怕燃烧篝火时的腾腾烟雾。一大群狗狂吠着,连同小孩们一起从树林里冲出来,在坐着穿皮衣的瘸腿人的轻便双轮马车和马儿后面追逐喧闹——穆霞对这一切都来不及感到惊讶了。
穆霞觉得象到了自己家里一样,在一棵大树下坐下来用细绳系紧皮鞋。不一会儿。她甚至没有察觉自己是怎样倒在散发出森林腐味,松软而略微有点潮湿的青苔地上的。整整两天里,她压根儿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第8章
穆霞直到第三天中午才醒来,她精神抖擞,心情轻松。她这是在什么地方呢?灼热的阳光射进狭小的窑洞门,照亮了何在土窑后墙上一小张加里宁的肖像。桌上的一个罐头盒子里,插着从林子里采来的蓝色的大铃当花,那带有花纹的喇叭口上,似乎还滚动着几颗水珠儿哩。姑娘记起来了:“我在自己人这儿!”有好一会儿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幸福地意识到,她的艰辛坎坷而又危机四伏的旅程终于熬到了尽头,她再也不必因为每一点响动而心惊胆战了。
屋外,松树梢在轻柔地窃窃私语。她对这种簌簌声早已习以为常,所以觉得四周依然万籁俱寂。除此之外,还传来了她现在觉得亲切无比的农庄日常活动中的各种声音:吃得饱饱的奶牛懒洋洋地 叫着,山羊忧愁地咩咩直叫,挤奶桶碰得叮当叮当响,锤子敲打镰刀发出有节奏的叮当声,斧子凝重的砍击应和着响亮的回音。
窑顶下面一只青色的大苍蝇在营营乱飞。
穆霞心满意足地躺在铺着针叶的板床上。她的心由于充满希望而欢快地跳动,一边贪婪地呼吸着窑洞里住家的气味。姑娘不由得想到:她好比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儿,又被一个拍岸的浪头卷回了可爱的水族之乡。
突然,她听见了孩子们悄悄的低语。
“她的眼晴睁开了!她醒了。”
“依里什卡,快去告诉妈妈。”
在窑洞门口的阶梯上很快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然后,另一个稚气的童音问道:“阿姨,你真的睡醒了吗?”
直到这时穆霞才明白,“阿姨”——这是在叫她。她感到十分快活,一下蹦直身子在板床上坐了起来。两个孩子象胆怯的小山雀,惊退到土窑对面的角落里。两双椭圆形的、又黑又亮的孩子眼睛,从若明若暗的墙角里向穆霞张望着,这两双眼睛很象她那位新结识的女友的眼睛。
“阿姨,您再不睡了吧?”一个个子瘦小、皮肤黝黑、约莫七岁的男孩问道,一边小心地从墙角走过来。
“怎么啦?你叫什么名字?”
“沃洛佳。妈妈要您醒来就起床吃饭。”
沃洛佳很能干地把桌上盖着东西的毛巾揭开,于是,穆霞的面前出现了几钵黄色的果酱,一食盒牛奶和一小块面包。她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那个叫卓娅的小姑娘现在也离开了墙角。她长得胖胖的,面色红润,就象一根可爱的小胡萝卜。
“您现在会在咱们这儿住下来吧?”卓娅询问道,“阿姨,你真的找到宝物了吗?”
正在美滋滋地吃东西的穆霞,心里一下子不痛快了。她心想,连这样的小孩都已经知道珍宝的事情了!但是,她马上驱走了多余的忧虑。这里都是自己人呀!干吗要瞒住他们呢?
从土阶梯上又传来了赤脚走路的声响,依里什卡跑了进来。她同妹妹和哥哥都长得不一样,短短的鼻梁,小脸蛋不大漂亮,满布雀斑,灰白色的头发紧紧扎成两根小辫儿。随后,鲁勃位姓也跟着进来了。
“他们把您吵醒了,这些不害臊的小鬼头……我还跟他们讲过呢!”她以那种清脆的胸音说道。‘不过也真该起来了。哦,您睡了好长时间啊!您甚至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把您抬到这儿来的……我瞧您睡得那么沉,就是放炮也不会把您吵醒……您这样会睡,怎么在路上没有丢掉珍宝呢?”
穆霞本想说,在森林里漂泊的几个星期里,她没有睡过一次舒服觉。可是,她一回忆起往事,便靠在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身上,脸庞埋在她胸前,孩子般地失声痛哭起来。
“您这是怎么啦!”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惊奇地说。“得啦,让天气由‘阴’转‘晴’吧,快把饭吃完。农庄主席,也就是我公公,老是在土窑附近转悠,他急着要跟您谈谈珍宝的事哩。”
穆霞很快穿好衣裳。善于操持家务的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早就从她的背囊里拿出了一件连衣裙,此刻这件连衣裙已经晾干、拉平了。但是事情很奇怪,几个星期以前穆霞穿着自己的这件连衣裙还非常合身,现在却感到很不熨贴:连衣裙好象变小了,穿起来行动都不方便。穆霞怯生生地走到屋外。外面阳光灿烂,眩目的阳光使她不得不眯起双眼。过了一会儿,她才看见了那个已经见过面的、脸上有一块伤疤的老人。他穿一件旧工装裤,站在离篝火几步远的地方,手拿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条,从宛若树上青苔的灰色浓眉下好奇地打量着她。
他右手没有松开那段烧红的铁条,左手把穆霞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仿佛从桶底发出低沉的隆隆声,说起话来。
“《红色农夫》农庄的伊格纳特·鲁勃佐夫。”然后补了一句:“您也许听说过?咱们好象是同乡……”
他的手掌很硬,就象靴底一样。
他不等她答话,便朝一块用很大的橡木精巧地砍削成的方尖碑俯下身子,看上去是继续做一件中途被打断的事情,开始在碑面上烙题词。穆霞念道:“这里长眠着苏联公民科列茨基·米特罗凡·伊里奇,他在为社会主义而斗争的岗位上英勇……”这位男人趁铁条还没冷却,继续烙着字母。他把铁条插到篝火堆里,丢进一些枯枝。忽然,不知怎的,一抹开朗的微笑掠过了他那饱经风霜的宽大脸膛。
“睡足了吗,流浪人?你大概担心那只袋子吧?别担心,袋子在我这儿,一分一毫都少不了。呶,孩子们,去,走开些!”他朝孙子们大声呵叱。过了一会儿,等孙子们赤脚的沓沓声沉寂下来后,他指着一根已经锯下一块作方尖碑的橡树说:“坐下吧,妇女同志们。”她们坐下后,他用那种惯于和善于指挥别人的口气说道:“我同玛特列娜是党员。你坐下,把事情从头到尾给我们说说。”
穆霞开始讲述漂泊的经历;翁媳俩一边听着,一边同情地点着头。姑娘坦率地告诉他们,她曾跟死者争论过,是否值得把珍宝带走,将它们埋在一个隐秘之处等苏联军队回来是否更好些。然后她绘声绘色地讲着,在她的旅伴的坚持下,他们怎样避开人们,在密林之中赶路,因而一路上备尝艰辛。
伊格纳特·鲁勃佐夫微微一笑,打断她的话:“很容易看出来,你们是两个时代出生的人……是呀,头一件事他做的对。战争时期连一个螺帽都不该乱扔到路上,更何况是这样珍贵的宝物!现在拿这笔钱可以买多少武器啊!而你呢——埋起来……第二件事,老人失策了,你是对的。即使在法西斯匪徒的后方,也不要避开苏维埃人。我们苏维埃人在干诚实的事情方面经常是肯帮忙的。呶,说吧,说吧,我打断了你的话……”
当姑娘讲到米特罗凡·伊里奇陷在泥沼地里,而先把袋子捆到递给他的树干上的时候,这个波罗的海舰队的老水兵以得意的目光瞥了她一眼,仿佛讲述的是他本人的功绩。
“咱们的人可真了不起!”他转向媳妇:“要给那些饲养员和挤奶员讲讲老人的事迹,好让大伙儿都知道,应当怎样爱护社会主义的财产。”
鲁勃佐夫沉思着在篝火里翻动着铁条。
“是啊,真是个好大叔!只是不该躲避人们啊……这是毫无根据的。大概他头脑中沙皇时代的残余毒素还在起作用吧,因为那时候的人,见了财宝就垂涎三尺。我的美人儿,单独一个人——不过是田野中的一棵树。它长得越高,疾风就越容易将它刮倒……而农庄呢——却是一座林子。林子长得稠密——无论什么狂 都能挡,无论什么风暴都会一绕而过……”
他站起来,从篝火堆里抽出一端已烧红的铁条,并且在方尖碑正面烙完了“献身”这两个字。
然后,当铁条又变成蓝色,不再冒出一缕缕细烟的时候,伊格纳特直起腰来,叹了一口气:“呶,这样吧,漂亮的姑娘,在我们这儿休息一段时间,把牛奶喝饱,我们给你派一个可靠的帮手——然后就上路。你的那位老人家已经留下遗言,要尽快地把珍宝送到苏维埃政权手里。”
穆霞不由自主地靠在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身上。怎么?……难道又要踏上可怕的旅途,又要象一头被追击的动物那样,过那种睡觉都提心吊胆的生活?
“可能战争快结束了吧?”
“不,还很难说,离战争结束远着呢。看来,咱们的这一天还没有到来。”伊格纳特·鲁勃佐夫叹了一口气。”
“这一天到底什么时候到来呢?”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忧伤地说,“只要一想到强盗们已经到了河对岸,又在践踏人们的田野,焚烧人们的房屋……我就不明白:我们为什么放他们进来,我们的军队究竟是在搞什么名堂?……一想到我们有多少土地、多少人们在法西斯铁蹄下受蹂躏就感到可怕……”
她不时喘息着,咬紧嘴唇,背转身去。鲁勃佐夫把铁条重又放进篝火里、沉思地看着铁条烧红时蓝色的铁屑溅出的火花,说:
“去年十月革命节,我曾在机车修理厂支援我们的工人,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车间正在弯制机车上用的粗大的弹簧。人们把钢锭烧得通红,然后把它扭弯。如果钢的质地优良,弯曲的程度就越大,弹簧就更有弹性,更有力。最后,弹簧获得了如此强大的力量,以致无论机车多么沉重,弹簧还是经受得住。可是,一旦让弹簧伸展开来。那么,它能把周围的一切都弹飞的。”
“弹簧……爸爸,你干嘛说这些呢?”
“这一切说明了一个道理。我对战争的事儿考虑得越多,就越是想到弹簧。当年拿破仑压我们,把我们折弯,我们紧缩着。紧缩着,而后一下子伸张开来。于是拿破仑就完蛋了。这就是我对弹簧的一点儿想法。我捉摸着在咱们的撤退里面有一条妙计,我看到了胜利。我们边打边撤,敌人在流血……弹簧一个劲地紧缩,紧缩,而一旦松开,希特勒独裁政权就会完蛋,希特勒本人也就会一命呜呼,你瞧咱们的人是什么样的人!”伊格纳特骨节粗大的手指指着方尖碑上尚未写完的题词,说:“你们等着瞧吧,记住我讲的话:弹簧一旦伸展开来,法西斯强盗就会从我们这里弹飞的,弹他个落花流水,人仰马翻!只是还有一个问题。到那时还有人会被弹飞吗?他们之中有不有人会侥幸活下来呢?”
“快些。但愿快些!”穆霞喊叫起来。
这位农庄的共产党员讲的这一番话,好象以新的想法给姑娘挑明了这一幅幅可怕的画面:燃烧着的故乡城市,道路上的尸首,一群群面无血色的难民,被夷为平地的乡村。
“也许,还有一些同盟国或多或少会帮点忙吧,”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说,“这个……叫什么来着……嗯,邱吉尔……他可是答应过一直打到胜利为止……那个民族可强大呢。”
“好一个答应过!好一个邱吉尔!你可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呀?啊哈,你不知道,我可知道,我从一九一八年就记住了他是怎样的一位朋友。”鲁勃佐夫把瘸腿一拍。“这就是这些人在穆尔曼斯克城下给我留下的终身难忘的纪念。媳妇啊,别尽盯着没有指望的地方,他们是同类不相残的。不要吝惜自己的力气!我们有自己的双手和布尔什维克党,这才是我们的希望所在……除此之外谁也救不了我们:不管是上帝,还是沙皇和英雄。”
鲁勃佐夫填满烟斗,用发黄的坚硬的牙齿咬住。然后开始烙字,一声不吭,直到把字烙完。完事后他撂开铁条,把篝火弄灭,这才看了一眼烙完字的方尖碑,说道:“呶,跟你们扯得太久了。再见,漂亮的姑娘,在这儿边休息,边考虑上路。”
他微微跛着脚,象年轻人那样敏捷地沿着斜坡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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