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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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朋友-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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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现在要吻谁呢?”她常会问道。如果杜·洛瓦没有马上回答“吻我”,她便会没完没了地问下去,直到杜·洛瓦气白了脸为止。 
  杜·洛瓦觉得,她本应懂得,谈情说爱,需要的是把握分寸,相机行事,一言一行都要十分谨慎而又恰到好处;她作为一个芳龄已逝、已有两个女儿的女人,又是一名上流社会的贵妇,既已委身于他,就应行事庄重,严于律己,善于克制内心的冲动。这时的她可能还会流下眼泪,但此眼泪决不应像正当豆蔻年华的朱丽叶①所流下的,而应像狄多②所流下的。 
   
  ①朱丽叶,莎士比亚所著《罗密欧与朱丽叶》一剧中的女主角。 
  ②狄多,希腊传说中推罗国王穆顿之女。 
  她不停地向他唠叨:“我是多么地爱你,我的小乖乖。你也一样爱我吗,我的小宝贝?” 
  杜·洛瓦每听到她喊他“我的小乖乖”或“我的小宝贝”,真想叫她一声“我的老太婆”。 
  “我自己也不敢想象怎么就顺从了你,”她常这样说道,“不过我并不后悔。爱情原来是这样的美好!” 
  她说的这些话,杜·洛瓦听了,觉得它是那样地刺耳。“爱情原来是这样的美好!”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简直像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在舞台上背诵的台词。 
  此外,她在拥抱杜·洛瓦时,那生硬的动作也令他深为不悦。一接触到这位美男子的嘴唇,她便周身热血奔涌,欲火如炽,因而其拥抱往往显得异常认真,那笨手笨脚的样子让杜·洛瓦直想笑。因为这情景分明同一些目不识丁的老人,到了行将就木之际,忽然心血来潮,想学几个字一样。 
  她使出全身力气,紧紧地将他搂在怀内,其热辣辣的目光是那样炽烈,令人望而生畏,正是某些年华已逝,但床第兴致依然不减当年的女人所常有的。她双唇颤抖,默然无语地使劲吻着他,同时那温暖、臃肿、已经力不从心但仍不知足的身躯,则紧紧地贴着他。这时,她常会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有意扭动身躯,嗲声嗲气地对他说:“小宝贝,我是多么地爱你!我是多么地爱你!现在来让你的小女人,好好地痛快一下!” 
  每当此时,杜·洛瓦真想痛骂她几句,然后拿起帽子,拂袖而去。 
  他们最初的几次幽会,是在君士坦丁堡街进行的。但每次见面,杜·洛瓦总是提心吊胆,生怕会遇上德·马莱尔夫人。 
  因此到后来,他也就想出种种借口,不让她来这里。 
  他现在几乎每天都去她家,或是去吃午饭,或是去吃晚饭。她则不放过任何机会同他亲昵,有时在桌子下面和他拉拉手,有时在门背后和他偷吻。然而杜·洛瓦却更希望同苏珊呆在一起,因为她的小样儿是那样有趣。不想这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少女,为人却相当机灵、狡黠,常常说出一些叫人意想不到的诡诈话语,像集市上见到的小木偶,总喜欢炫耀自己。她对身边的一切及所有的人都看不上眼,而且观察敏锐,出语犀利。杜·洛瓦常常挑逗她,让她对什么都采取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二人因而情投意合,十分默契。 
  苏珊对他如今是张口“漂亮朋友”闭口“漂亮朋友”地叫个不停。 
  一听到她的叫喊,杜·洛瓦立刻便会离开她母亲而向她跑过去。苏珊这时常会在他耳边嘀咕两句尖刻的话语,两人于是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这样,杜·洛瓦既已对这位母亲的爱感到索然寡味,现在也就对她厌烦透了。只要一看到她,听到她的声音,甚至是想起她,便怒气冲天。因此,他已不再去她家,对她的来信或召唤,也不予理睬了。 
  瓦尔特夫人现在终于明白,杜·洛瓦已不爱她了,因此心中备感痛苦。但她并未死心,仍在时时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坐在窗帘放下的马车里,在报馆或他家的门前,或他可能经过的路旁等着他。 
  杜·洛瓦真想毫不客气地骂她一通,甚至狠狠地揍她一顿,直截了当地对她说:“滚开,你总这样缠着我,真让我烦透了。”可是鉴于《法兰西生活报》的关系,他们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希望通过他的冷漠和软硬兼施,以及不时说出的尖锐话语,而使她最终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该结束了。 
  不想她仍不识事务地想出种种理由,一定要他去君士坦丁堡街同她见面,而一想到两个女人总有一天会在门前相遇,杜·洛瓦便感到不寒而栗。 
  说到这另一个女人,即德·马莱尔夫人,在这一年的夏天,他对她的爱却越来越深了。杜·洛瓦常叫她“我的淘气鬼”。不言而喻,他喜欢的是她。由于他们都是玩世不恭的风流人儿和在社交场中追欢买笑的浪荡男女,两人的性情是如此相投,连他们自己也未想到,他们竟与街头那些生活放荡之徒毫无二致。 
  因此整个夏天,他们是在卿卿我我的热恋中度过的,常常像两个寻欢作乐的大学生,特意偷偷离开家,跑到阿让特伊、布吉瓦尔、麦松和普瓦西去共进午餐或晚餐,并久久地在河上泛舟,采摘岸边的花草。德·马莱尔夫人所瞩目的是塞纳河炸鱼、白葡萄酒烩肉和洋葱烧鱼,以及酒肆门前的凉棚和艄公喊出的号子。杜·洛瓦则喜欢在大晴天同她一起坐在郊区列车的顶层上,说说笑笑,饱览巴黎郊外的景色,虽然市民们在这里建的一幢幢别墅大都十分简陋,并无多少魅人之处。 
  有的时候,杜·洛瓦不得不赶回城里,去瓦尔特夫人家吃晚饭。他此时对死死缠着他的老东西真是恨得咬牙切齿,一心惦念着刚刚和他分手的德·马莱尔夫人,因为在河边的草丛里,这年轻的女人已使他的欲望得到满足,他的心已被她完全占据。 
  现在,他以为自己已终于大体摆脱老东西的纠缠,因为他已非常明确,甚至直截了当地向她表明,他不想让他们之间的关系继续下去了。不想一走进报馆,竟又收到了她的快信,要他下午两点去君士坦丁堡街相见。 
  他一边走一边将信又读了一遍,只写上面写道:“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你,事情至关重要。请于午后两点在君士坦丁堡街等我。我这回可要给你帮个大忙。你至死不渝的朋友——维吉妮。” 
  “老东西今天又要见我,”杜·洛瓦在心里嘀咕道,“不知为的是什么?我敢打赌,除了没完没了地向我唠叨,她是怎样地爱我,一定又是什么话也没有。不过她在信中谈到事情至关重要,又说要给我帮个大忙,这或许是真的,因此须看看再说,问题是,克洛蒂尔德四点就到,我无论如何得在三点之前把老东西打发走。唉!这两个女人可真烦人,但愿她们不要碰在一起!” 
  他不由地想起自己的妻子。实在说来,也只有她从未给他带来任何烦恼。她有自己的生活,似乎也很爱他,这在他们共度良宵时表现得尤其明显。总之,她平素的生活有条不紊,几乎一成不变,决不许人轻易打乱。 
  这样,杜·洛瓦迈着缓慢的步伐,向他那用作同女人幽会的住所走了过去,心里对老东西恨得什么似的: 
  “哼,她这次要是什么事儿也没有,看我会怎样对待她!我可不会像康布罗纳①那样温文尔雅。相反,作为第一步,我将对她说,从今之后再也不会跨进她家的门坎。” 
   
  ①康布罗纳(一七七○—一八四二),拿破仑时代著名将领。 
  他于是走进房内,等待瓦尔特夫人的到来。 
  她几乎立刻就来了,一见到他便说道: 
  “啊!看来你收到我的信了,真是太好了。” 
  杜·洛瓦没好气地答道: 
  “是的,信送到报馆时,我正要去众议院。你今天找我来,又有什么事?” 
  为了亲吻他,她已摘去头上的面纱,像一条被打怕的狗,一副胆怯而又温顺的样子,向他走了过去,一边说道: 
  “你对我为何这样狠?……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也不想想,这样做会给我造成多大的痛苦?” 
  “收起你那一套!”杜·洛瓦向她嘟哝道。 
  瓦尔特夫人紧挨着他站着,只要他微微一笑,或做个什么手势,便会立即投入他的怀抱。 
  “我原是一个多么规矩而又幸福的女人,”她又说道,“不想被你勾引而误入歧途,今天你竟又这样对我。你当初在教堂里是怎样对我说来着,后来又怎样硬把我拉到这间房里,你总还没有忘记吧?可是现在,你一见到我,竟是这样一副样子,这样一种腔调!上帝!上帝!你对我为何如此凶狠?” 
  杜·洛瓦跺了跺脚,变得更加声色俱厉了: 
  “别说了,你这些话我实在听够了。一见到你,就是这没完没了的唠叨。好像我当初追求你时,你还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完全是个天使。不,亲爱的,事实不容否认,你当时并不是一名无知无识的幼女,因此根本谈不上拐骗。你是作为一个成年妇女,投入我的怀抱的。对此,我一直深深地铭感于怀,但我总不能就这样一辈子围着你转。你有丈夫,我也有妻子,都是有家的人,再也不能胡闹了。是的,我们曾相爱过,不过时间短暂,无人知晓,现在该结束了。” 
  “啊!”瓦尔特夫人说道,“瞧瞧你这些话是多么地狠毒,多么地龌龊,多么地无情无义!是的,我当时已确实不再是冰清玉洁的少女,可是我从未爱过别人,从未失过身……” 
  “这些我全知道,”杜·洛瓦打断她的话,“况且你已说过不下二十次了。不过你应知道,你当时已有两个孩子……因此已不是一名处女……” 
  她惊愕不已,不由地倒退一步: 
  “啊!乔治,你要这样想,那就太不像话了!……” 
  与此同时,她双手按住胸口,喉间喘着粗气,眼看就要放声痛哭。 
  杜·洛瓦见她的眼泪已经下来,顺手拿起放在壁炉上的帽子,向她说道: 
  “既然你要哭,我就走了,再见。你今天让我来,原来是要我看这场表演!” 
  她往前一步,拦住了他,同时从兜里抽出一块手绢,迅速擦了擦眼泪。神色已终于镇定下来,但说出的话语仍因气噎喉堵而断断续续: 
  “不……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个消息……一个政治方面的消息……如果你愿意……可以趁此机会赚上五万法郎……甚至更多。” 
  “什么?你说的是什么?”杜·洛瓦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下来。 
  “昨天晚上,我偶尔听了几句我丈夫和拉罗舍的谈话。再说,他们平时谈什么,倒也不怎么背着我。我只听我丈夫要拉罗舍对你保守秘密,因为怕你会把事情泄露出去。” 
  杜·洛瓦已将帽子放在椅子上,神情十分紧张: 
  “那么,他们说了什么呢?” 
  “他们要占领摩洛哥。” 
  “这是哪儿的话?我刚才还在拉罗舍家,同他一起吃了饭。 
  内阁打算怎样做,他基本上都已对我讲了。” 
  “不,亲爱的,他们骗了你。他们的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你坐下来说,”杜·洛瓦对她说道。 
  他自己随即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了下来,瓦尔特夫人则从地上拉过一个小板凳,放在杜·洛瓦两腿之间,一屁股坐在上面。接着,她十分温存地说道: 
  “我因为时时想着你,现在对我身边的人所悄悄议论的话题,也很留意。” 
  她告诉杜·洛瓦,一个时期来,她发现他们一直在背着他搞什么秘密勾当。他们对他是既想利用,又不太放心。 
  “你知道,”她说,“一个人在有了心上人后,是变得特别精明的。” 
  到了来此见他的头一天,她终于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他们正在偷偷地谋划一笔很大很大的交易。她为自己的机灵而感到高兴,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她越说越激动,出言吐语完全是一副金融家内眷的神情,非常熟悉交易所里所玩弄的各种花招和证券市场的急剧变化。证券行情的这种大起大落,常会使成千上万的小资产者和微薄年金收入者,在一两小时内便倾家荡产。因为这些人以其积蓄所购股票,大都是以一些政治家或银行家的响亮名声为后盾的。 
  “他们这一手,”瓦尔特夫人反复说道,“干得可真漂亮,实在天衣无缝。再说整个事情是我丈夫一手策划的,他对此非常内行,简直是得心应手。” 
  杜·洛瓦对她这没完没了的情况介绍,实在听得不耐烦了,说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倒是快说呀。”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向丹吉尔出兵一事,早在拉罗舍当上外交部长之日,他们便已决定了。这期间,他们一步步地,把降到六十四法郎或六十五法郎的摩洛哥股票全部收了进来,而且收进的手段极其巧妙,全都是委托名声欠佳的经纪人代为办理,以免引起他人怀疑。他们甚至瞒过了罗契尔德家族的银行。该行虽曾对不断有人购进摩洛哥股票感到不解,但得到的答复是,收购者全系声名狼藉、濒于破产的中间人,因而也就未予深究。现在,出兵一事很快就将付诸实施,一旦我们的军队到达那边,国家就会对此股票提供担保。这样一来,我丈夫他们便可稳赚五、六千万。你听明白没有?他们为何对谁也不放心,生怕走漏一点风声,不也就再清楚不过了吗?” 
  瓦尔特夫人感到,她在杜·洛瓦心中的地位,现已变得重要起来,因此将两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上身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为了博得他的一笑和他对她的爱抚,现在不论要她做什么,她也会在所不辞。 
  “情况确实吗?”杜·洛瓦问。 
  “绝无问题,”瓦尔特夫人充满自信。 
  “这一手确实漂亮,”杜·洛瓦说,“至于拉罗舍这个混蛋,到时候,我可要给他一点厉害。啊,这个恶棍!他最好还是小心点……最好还是小心点……他那部长职位已完全掌握在我手里!” 
  他想了想,自言自语道: 
  “不过这个机会倒不可放过。” 
  “这种股票,”她说,“你现在要买也还可以,每股才七十二法郎。” 
  “是呀,可是我手头没有现钱。” 
  瓦尔特夫人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中充满央求: 
  “此点我已想到,我的小猫咪。你若能听我的话,对我好一点,所需的钱可由我来借给你。” 
  “这个嘛,就算了吧,”杜·洛瓦断然回绝。 
  “听我说,”瓦尔特夫人又哀求道,“我还想了个办法,无须你借一个铜子。我本想买一万法郎这种股票,以便积攒一点私房。这样吧,既然你无现金购买,我就买他两万,其中有一半算你的。你知道,这笔钱我不必还我丈夫。因此你现在一分钱也不用出。如果事情成功,你可得七万法郎。如果不能成功,你欠我的一万法郎,什么时候归还都可以。” 
  “不,”杜·洛瓦仍不同意,“这种做法我不太喜欢。” 
  瓦尔特夫人于是又摆出一大堆理由来说服他,说他实际上只是凭一句话而参加一万法郎的认购,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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