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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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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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完哨子,周忧重新回到屋内,心中揣测着那个朋友会是谁呢。是沈鹃儿吗。她们俩人的感情一直都那么好。这次沈鹃儿来看尹如烟,正是很有可能的。虽然事隔了许久,但读书时候学生意气还是在周忧的心底滋生。一想到她们两个人很是亲密的样子,她就有一种被离弃的感觉。那感觉就像是被刺刺进了指甲缝里。

诗人回来估计还要一段时间,阿雅才又和周忧聊了起来。虽然阿雅平时也是有防备的,尽量不在周忧面前和尹如烟面前说起对方的事情。但这次,周忧总是试探地问些话。阿雅又是那样健忘和开朗的人,说着说着也就忘记了防备。一时说漏了嘴,说起那个来客是个年轻的军官,原来是途经这个县城,但最后因为情形有变,才在这里暂时驻了下来。又没有什么任务,军队里便给战士们放假休息。那个男军人好像也是从谁那里打听到了尹如烟在这里插队的消息,便专程来这里看她。

啊,男军人,除了她的哥哥周忆以外还会有什么军人和尹如烟是认识的好朋友。周忧也是知道的,虽然他们的父母打倒了,但她的哥哥却是入伍在先,也一直都是进步的,上级也没有马上停了周忆的职称,只是隔离暗中观察了他的行动,且评估了几个月,确定他本人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只是要他和他的父母划清界限。本来,周忆也不会是那种会和父母划清界限的人。倒是他的父母,早考虑到了周忆的问题,提前就和周忆划清了界限,且还写了一封信给他,要他识时务,自己看着办,他才忍痛与父母划清了界限。

现在,周忧想,虽然自己一路展转,周忆未必知道她自己的行踪。但是难道他在打听尹如烟下落的同时,就没有考虑要找到自己妹妹的下落吗。他倒是对尹如烟一往情深,可他却忘记了自己还是有个妹妹的。她的处境和尹如烟比起来,是那样的不堪,那样的坏,可他却完全忽略了。他或许还是恨她对他所做过的错事吧。可她是他的妹妹,他就不能原谅她吗?

阿雅见周忧一下子怔住了,眼睛横斜,两行泪水已经到了嘴角也没有知觉的样子,她这才懊悔,她原本不该对周忧说这些的。

一会儿,诗人也回来了,还来不及擦干脸上的汗水,就见到了阿雅和周忧正愣坐在那里,才又见周忧的脸上挂着泪水,以为是周忧出了什么事。阿雅便将刚才的事情和诗人说了一遍。两人也都觉得不好理解,彼此狐疑着。

诗人把一之腊兔从淹灌里取了出来交给阿雅。阿雅非要诗人称称,说这是尹如烟嘱咐过的。只见周忧已经擦干了泪水,说要同阿雅一起下山去看看那位朋友,说她也是认识的。阿雅与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周忧的请求。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敷衍,阿雅才笑着答应了,才同她一起下山去。

此时,尹如烟正在烧菜,周忆则围在炉边添柴。周忆是一早来的,且到达这里时,正赶上了尹如烟和阿雅要做午饭的时间。尹如烟才见自己也没有什么准备,就叫阿雅去诗人那里讨点肉回来,这也是招待周忆最好的办法了。

正是多年不见,突然间看到周忆站在自己的身前,她也是不敢相信的。最后才听他说起以前写信也不见她回,他是从沈鹃儿那里得知她来到这里插队的消息。

尹如烟细细打量着周忆。周忆变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头上带着军帽,都是陌生。惟有他的脸才是她所熟知的,恍如隔世一般。也是一下子认出来了,但又恍恍惚惚不大确定,心里是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仔细看,才发现其实周忆的脸也是有些改变的,过去的清瘦白皙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健壮黝黑和红润,比过去好看多了。加上他穿的是军装,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的有精神,英俊挺拔,不可一世。很难想象,这个人和昔日那个酷爱流泪情欲丰盛的少年会是同一个人。

然而,在周忆眼中,尹如烟却依然如故。她虽然穿着朴素的农衣,头发也学着乡下姑娘扎成了辫子,且盘了起来。但她的风韵还在,那举手投足间的形态,都还是从前的样子,况且她唇红齿白,明眸亮眼,与他常日里回忆和梦幻的那个人没有什么两样。

 第二十七章  来客(下)

第二十七章来客(下)

“如烟,如烟”周忆唤她,唤的她的眼睑都红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他,而如今身处异地,这样的重逢更是她不能轻易相信的。

仿佛什么都过去了,只有他还在那里久久守望着她的影子,没有过去。在她那里,三四年的时间想到他的也不过是一时半刻。在他那里,三四年的日日夜夜里都是有她的,她欠他的时间已经太多了,难以清算,更无法偿还。这一刻,她是真的慌了。

阿雅走后,两人便在灶堂里边作饭边聊天,诉说起各自的经历,相互慨叹一阵,也相互安慰一阵。说到后来。两人都几乎忘了这是久别重逢。也是因为彼此都在一起了,无论过往有多少事情是难以平服的,但知道彼此在这一刻是安然无恙,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感伤,两人亦像听故事一样,一切都是真的,却又不像真的。

周忆说起他在军营里的种种经历,尤其以边疆的战争冲突为异。那些日子,日子是数着过来的。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抬头看望天空中的太阳,好象它会忽然离开自己一样,内心亦充满了珍惜与眷恋。这珍惜与眷恋下也就是恐惧和惶惶,害怕自己会突然死在战场,不能活着回来,也就不能再见到翌日的太阳了。那种恐惧是最为真实的情感,亦是对生命本身的一种抵抗。死亡是件伸手可以触摸到的东西,在它下面,所有人都是那样的卑微,一文不值。

“但是,当我站在战场上,肩上扛着枪,头上带着盔甲,手上还拿着炸药的时候,心中却是坦荡,无所畏惧。生死已经被置之度外了。那一刻,所有的希望就是往前冲,杀死敌人,不能手软,不能就是被敌人杀死。此时此刻,人在生与死间游弋,亦只能决绝,哪怕尸骨粉碎,也在所不惜。”

人在其中,是残忍而无情的,当刺刀插入敌人的胸膛的时候,只是用力拔出,没有怜悯,没有愧疚。假设自己杀死的是一只猛兽而不是一个人。然后眼见他倒在了自己的面前,正眼也不看一下。因为知道,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这就是战争的现实规则。

“只有第一次是个例外。如烟,你知道吗?一个陌生人死于我的刀下,不知道他的姓名,不知道他的年龄,甚至不知道他长的什么样,就见他倒在了我的眼前。血淋淋的尸体一两分钟前还是个鲜活的人。他也是有父母的,也是曾经花一样的青春少年。或许他还有个恋人,在他死的那一刻,我同时把他的父母恋人同时也杀了。我怔住了,眼泪流落下来,亦是一种祭奠。”

“如烟,你知道我当时看见了什么吗?”

“我看到了我自己,以为是我自己死了。那个血泊中的人好像是我的另一个形象。我把自己杀了。就在那一刹那的时间,我看到另一个我,昔日那个坐在陈园里安详如许,手中执着画笔的少年,他死了,他的温婉柔弱和眼泪一下子倒在了我的面前。比之肉体的死亡更加可怕的是,人的精神的崩溃。”

“后来,我身负重伤,躺在医院的手术室里,在麻醉剂的催眠下,我梦见了我独自行走在破败的山冈上,在那个曾经战斗过的战场上。我在寻找那个已经死去的自己。然而,这亦只是徒劳,我并没有把那个自己找回来。相反,我寻觅到的是一个凶暴残忍无情的人,看见他霸占了我的肉身,灵魂慢慢被取代,不能摆脱,只能听命于他。”

“直到现在,我仍旧怀疑自己是否是被另一个人操纵着的行尸走肉。真正的我,似乎在许久以前死在了那个乱山冈上——”

尹如烟听着周忆的叙述,那些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的经历,令她瞠目结舌,也是个不相信。怎么会是周忆能承受的故事呢?

相比而言,尹如烟的故事就要平淡的多,在周忆的面前,根本就是不值一提。只是有一件倒有些蹊跷,那就是在这里插队的时候遇见了周忧这个人。她也正自踟躇着是否要把这事告诉周忆,毕竟她是他的妹妹。

然而,事实上并不要尹如烟来告诉周忆。就在他们彼此诉说着过去的事的时候,阿雅带着周忧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几乎是同时,三个人都被同样一种东西攫住了。多少年过去,那些悲惨的场面,那些阴影,那些流失的泪水,那些隐痛,似乎白驹过隙,才只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阿雅站在三人中间,不知道他们三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亦只能凭主观意念来揣摩。且听说那个军人叫周忆,到和周忧很相近,该不会是兄妹关系吧。那又不大像,是兄妹的话怎么见了面竟连一句话也不说。就又想要是自己见到了自己的哥哥阿穆只不定会高兴到什么程度呢,还哪里有这样斯文。再又仔细观察那个叫周忆的军人,脸色忽然变的惨白,好像是大难临头一样。还有这边这个周忧,刚才在林场听说有人来找尹如烟时就已经变的神经兮兮的,现在更是不得了,脸上的悲伤和痛苦真是无法形容。周忧眼盯着周忆,而周忆和尹如烟则双眼互视,旁若无人的样子。

最后见周忧一扭身就往集体户的大门出去了。再见尹如烟和周忆,此刻仍旧怔怔的。最后见尹如烟回过头来对阿雅说,要她把从诗人那里讨来的肉煮了,自己则很是不堪地转头上了宿舍房间。阿雅见周忆受了冷落,才招呼他在一旁的木凳上坐,周忆果然就听言坐了下来。

再说周忧从集体户出来,竟一路哭泣着。真的是他,啊,他和她在一起,他们怎么可以在一起的呢?而且还对她的存在熟视无睹。她真是要把心都伤残了。见到她们,是她这一辈子最为不忍的事。他是她的哥哥,他不来看自己的妹妹,反而去见那个人。

眼泪如注,一股一股地流淌下来,把她的衣裳都打湿了。她想她这是在哪里啊,怎么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的眼前只有那些破败的景象,一尊废弃的泥塑神仙像,一个漆黑的屋子,一个冰冷的角落,一张破旧的床,一壶冰冷的开水,一场没有尽头的饥荒,蚊虫张牙舞爪,寒风蚀骨销魂。

她的身体不自主地沉重起来,最后实在走不动了,就在一个田埂上坐了下来。过往的行人见了她那样,有上前来询问的,有指手画脚的,也有冷漠无声的。他们站在她的旁边,但见她那样的神色,均不由猜测着发生了什么样的事。终年孤苦孑然的女知青流落到这个村子,因为出身不好而倍受歧视,寄居在破败的山庙里。她的身上究竟有怎么样的感人肺腑的故事呢。是因为生活上受到了什么打击实在过不下去了,还是因为自己的亲人去世,或是因为受到了歹徒的暴虐,这样的村子,虽说民风朴实,但乡野里还是有些许的恶霸的。

人们兀自猜测着,但终究没有一个人能得到解答。像眼前这样的人,在他们看来,莫不是有着千古怨恨,就是有着万世悲伤,否则怎么会哭的那样没心没肺呢?

春天的山野田园一片生机,到处是红花绿叶,盎然多彩。近处的山上,杜鹃花一派天真地绽放着,绚丽夺目,光彩照人,横亘于世人的眼庞。再在远一点的位置,更多不知道名字的花在肆意盛开着,点缀着那些旖旎的山野气息。只是无人赏景。

才在这时,忽然有一个人上前来。只见他走到那个女知青的面前,呼唤着她,“周忧,你怎么了?你怎么坐在这野外哭呢?”

周忧才回过头来,见站在自己前面的人是诗人。原来他早就看出了周忧的不寻常,才等她和阿雅下山后,自己也跟了下来。正在这里只见周忧一个人坐在那里没了心肠的啜泣。

周忧犹未平息,肩膀依然一耸一耸的,脸上泪痕未干,阳光落在上面,可以反射出光芒来。她的身体亦是难以安宁,只是见诗人一味地劝慰,她才坚决地要止住哭。

诗人见周忧不再哭了,才又说道,“好了,我们回去吧,我刚刚给你烧的饭都快煮烂了。”说着又看了看周围的人,那些人自是识趣,很是疑惑地离开了。原来的地方只剩他们两个人。

天空黑了下来,刚刚的晴天又忽然降温要下雨了。“诗人,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也只有你会对我那么好了。可是,我又有什么值得你对我好的呢?我又不漂亮,心灵也不美,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值得人对我好的啊。你说你多么不值得。”她那样满眼无厝地望着他。

诗人一时也哑口了。他被周忧的话噎住了,长日与她相处,都不觉得自己是对她的好。只是相濡以沫,却觉得彼此是那样的离不开对方。周忧于他,已经成了一种生活的必需品,就像柴米油盐一样,如果没有她,生活就会变的很无聊,且如果没有她,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不可以活下去。

“周忧,你应该很清楚我和你的关系。我们都是一无所有的人,因此也就没有谁有说自己是受施舍的资格。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一盏明灯,我被你照亮,同时也反射回光明把你照亮。对于我们来讲,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拥有的,除了你我。我们注定是要一起患难的人。不是吗?只要看见你难过,我的心里也像被刀挖绞着一样。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你的难过就是我的难过。”诗人一口气说了许多,那些话,他自己也是没有准备的,只觉得心中有一股浩然之气要一吐为快。

周忧自然是除了感动,还是感动。

“诗人,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跟着我?”

“会的。一定。”

快要下雨了,这天变化的真快啊,满目琳琅的春色转而凄然,漫山遍野皆成了过去。

下雨了。田野间有人匆匆赶到秧场上将塑料薄膜盖好,防止大雨将秧苗打坏或漂走。一行穿着蓑衣的人行同一个个孤舟,漂泊在大雨里,飘飘摇摇。

漫山遍野都是过去,倒只有他们还在今天。周忧和诗人见雨越下越大,忽然间醒悟,倏地手拉手奔波在烟尘里,远远的山林被湮没了,天地一片潦倒,虚无且凄凉。冰冷的雨将他们打湿,人也被冷却了。惟有手心里的一点温暖,像黑夜里的灯火,虽然微弱,但能照亮彼此,亦已经足够。

回到林场里,两人的身上开始滴水。才见外面的晾的衣服也被雨淋湿了,只能收回来放在灶堂边烤干。且目前,周忧就没有了可以更换的春衣。诗人只好翻箱子,找出两套衣服,都是很旧的,周忧倒也不介意,轮流在睡间换了。周忧穿着诗人平时穿过的旧衣服,看着到像另一个诗人。彼此笑着打趣。

方又记起那锅饭来,一阵扑鼻的焦味散发开来,果然是烧烂了。两人对视了一下,先有人拿过条勺往碗里添饭,没有烧菜,只好就着早上吃剩的残羹冷炙吃起来。然后又有人拿出一罐子年前从老乡手里交换来的辣酱,也是不及回味,就吃了起来。吃了一会儿,才觉得舌头被辣没了,忙跑到木桶边舀水喝。脸上依旧是火辣辣的。然后彼此见了对方的脸,都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把刚刚的烦恼事都给忘的一干二净。

他们真的是饿坏了,一下子把饭都吃完了,才用锅铲去铲锅巴,依旧是喷香,一人一块拈着吃,也把刚刚的辣意缓和了些。

接着天也晴了,他们在灶边拷的衣服也烤干了。周忧才想着进里面的屋子换衣服,刚才没有什么感觉,现在换回自己的衣服时便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想自己已经好到可以同穿内衣裤了,脸色忽然就红了起来。出来时诗人看见周忧的脸色通红忙问她是不是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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