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不妨。你们这里有雨衣吗?”黄粱对大家问道。
“怎么,黄医生要回去?”赵姨问道,“雨那么大,我看还是别回去了,今晚就在这里过一夜吧,和建民挤一晚,怎么样?”
尹建民在一旁听说,忙答道,“那怎么好意思呢。我不习惯和人睡一铺。我的睡相不好,怕扰着黄医生了。”说着便笑着看望众人。
“我还是回家吧,我习惯了走夜路。”黄粱忙抢回了话。
“没有道理的事,睡书房吧。我去收拾收拾。”说完赵姨便走了。
这边的几个人又说了回话。
夜里,各人都睡了。雨一停,屋内就显的热了。尹如烟被烦醒,才起床到了院子里去乘凉。反正也是睡不着,屋外下了雨,比屋内应该凉快的。就起身了。就在她走到院子里的桌子边坐下时,忽然听见另一边传来动静,忙问是谁。
“是我,”听见是黄粱的声音,心里疑惑着。“我有择床的毛病,到了你们这里就谁不着了,加上屋内很热,想出来透透气。”说话间,黄粱已经到了跟前,“怎么,你也睡不着吗?”
“睡了一会儿,也被屋内的热气惊醒了。”尹如烟说道。
因为只有两个人,彼此都有些顾忌,忙说了些话,才熟了些。因为是夜里,虽然天上有星辰,但终究不是很清晰,只能看见彼此白色的身影,又怕惊醒别人,说话时的声音也压的很低,灯也不敢开开来。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那些话一说出来就忘记了。
“如烟,你的病虽然是好了些,可那只是暂时的。我承认我并不是十分的了解你。你是一个很怪异的女孩子,或许你的心真像传说中的比干那样,有七窍。而你这样的女子,也正是最容易被人心疼的。这心疼也不是那心疼,这心疼是让人看了你以后,就会觉得难过。自从第一次见到你,给你看病,我就被你内心的那种不确定的东西迷惑。心里为了你,不自觉的疼痛着。因为你,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我欠你的。”黄粱低声说道。
“黄医生真会哄人。我但凡让人看见了会心疼,怎么又会流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呢。”尹如烟为黄粱的话感觉很可笑。他这个人,在人面前还是规规矩矩的,到了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就见他说些没有正经的话了。对于他说的,她不大感相信。
“你以为我在取笑你。”黄粱似乎有些生气。但见他靠近了她,尹如烟突兀地一惊,忽然感觉手上一热,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她的心扑通扑通地乱跳着。“你不要怕,我没有别的意思。”黄粱知道尹如烟心里在想什么。尹如烟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额头都沁出了汗。
“我并不是仗着我是医生才和你说这些的。如烟,我只是想了解你,想帮助你。你的一生一直被恋父情结纠缠着,可你自己却依旧执迷不悟。我只是想拯救你,你应该比现在过的更好的。”黄粱说道。
尹如烟早被黄粱折腾的心思惶惶的,但见他说要拯救自己的话,不免有些心动。但又有些顾忌,便小心试探着,“不,黄医生,你不会救的了我。你也不是救世主,真正能拯救我的人,早已经离开了。”
因为是在黑暗中,说的话也更为真实些,赤裸裸的,不像青天白日下,说什么都要有所保留,怕被人看见。
“这么说,你早清楚你自己的病了。”
“清楚什么,清楚又怎么样,不清楚又怎么样。”
一段时间里,院子里的几棵树上飞过几只夜莺,嗷嘈了几声,又飞走了,空气里弥漫着惊惶的调子。
“你清楚你自己的恋父情结,是不是。你也知道,你的病能好的这么快,全然是因为最近的日子里,你父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关心你。在他的关心下,你也就渐渐开朗了奇……書∧網。他就是拯救你的药。不是吗?今天当我说起这样的事情时,你忙用其他的话来掩饰。实际上,是因为你早知道了自己的情况。”
“原本,你缺失了母亲的关爱,所以你便只能从父亲那里获取感情。对于你来说,那也是你唯一需要的爱。你深深地爱着你的父亲,由此,在你的心里便种下了一个恋父情节。事实上,这样的情节无可厚非,但因为你是单亲,所以你的这个情结要比别人的更加强烈。你一直想要获得你父亲的关心。但拒我的了解,你父亲又是个性情寡淡的人,他对你可能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好,你渴求的父爱也从来没有真正的满足过。然后你便慢慢地失望,直到你遇上了一个和你的父亲很相似的男人,你才移情到那个人的身上。而我又猜想,既然那个人和你的父亲和相象,那么他也就应该是个性情寡淡的人。你义无返顾地爱着那个人,而他给你的却是冷冰冰的一个答复。你不断地努力,为了他,你可以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可是结果却是,他依然是那么无情,他对你仍旧视而不见。他毫不怜惜地拒绝了你的感情。你才像一个受骗的孩子。他走了,你的心也迷失了。你理所当然地大病了一场。你对他日夜思念,终于酿成现在的样子。其实,他只是你父亲的一个替代者。你会喜欢他,也是原自你对你父亲的爱恋。或者说,你真正想着的人,只是你的父亲而已。你选择的那个人身上包含了你父亲身上的特点。从某个意义上说,他们是同一个人。你疯狂而又执著的,不过是你内心情感上的缺失。你患病的原因也正是如此,你只是想有一个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而这个人,你过早的定格在了你父亲的身上。如果要根除你的病,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尽快找一个可以让你转移情感的人。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尹如烟听毕,如雷轰电掣一样。从来没有人能这样了解她,也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这么体己的话。她忍不住的,深深地感动着,眼里溢出了泪水。
人的身体和智力随着时间的推动而生长发育,感情却滞留在了年少的时候,心里打上了结,以至不再萌芽。而人也从此成了弱情的人。
第二十一章 恋父(下)
第二十一章恋父(下)
南方的夏天,天色阴翳,在季风性湿润气候影响下的,梅雨开始,各地都长着霉菌,苔藓也肆无忌惮地蔓延着。墙角,台阶,地板间隙,一片一片,一丛一丛,勾结成一个青色的图案。
而这样的时节,人心也容易生出病菌。
黄粱自从上次被尹家邀请后,就经常地来尹家。表面上,他是送尹爱萍回来。等她离开的时候,却带着尹如烟。尹如烟也有些恨黄粱对她的没有道理的蛊惑,也恨自己经不起诱惑。常常在暗中掐自己的手臂,疼的很,但一出了家门,也就忘了疼了。
尹如烟坐在黄粱自行车的后坐上,听着车轮碾过巷子青石板时的斑驳声音,心里一颤一颤的。几个月前,她还不认识这个男人,现在却已经坐在了他的后车座上。
宛如在拍一场电影,虚无和飘渺。
管它呢,虚无就虚无。她在头脑里做了个选择题,便觉得一切都很正常。有一段路途,两边的梧桐树洒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行人。彼此又没有话,眼前黑黑的,仿佛走入了世界的尽头。咯咯的一声响,两人一怔,彼此对视了一下。下了车,发现是自行车掉链子了。然后修理了一阵,才重新上了车子。吐了口气,才想,这一路可走的真艰难啊。
黄粱的家在市区最繁华路端末尾的一个小区楼栋,六楼,最边上的位置。站在电梯门口,摁了向上的标志,进去,电梯在哗哗地往上提,然后出来。一路都没有见到一个人。她跟着他到了一个房间的门口,他开了门,听他说,“进来,这就是我住的地方。”
刚才在走廊上看见有几个房间门口贴着封条,心里本来就置于半空上一样,现在进了黄粱的家,更觉得恍惚,不清楚自己在人生的哪一个当口。尹如烟的头都有些晕眩,她的手被黄粱牵着,仿佛心也被他牵着一样。
她被拉到客厅里,看见下午的阳光从窗户外流进来,光华四溢,帘子上,沙发上,都徜徉着如水的光泽。循着光芒看这个屋子,更是早有预感。那个墙上帖的烟雨图是她见过的,那个柜子里放置的一个万花筒也是她熟悉的,还有那个书房,她几乎是闭着眼睛就能摸索着它所在的方位。
她不迭地走进那个书房,也在一刹那间,林子之果然就重现了。他正坐在桌子边奋笔疾书。他头也不抬,在对她说要誊抄的稿子在桌子上,自己拿。尹如烟的心也乱了,破了,碎了。林子之就在那里,才要唤他,忽然听见一句,“如烟,喝口水吧。”
尹如烟忙回过头来,才又跌回现实中。这个城市再也没有林子之这个人了,刚才那个不过是她的幻想而已。也正是这样的失落,她的心里又一次哀伤起来。
黄粱把水杯递到她的面前。她低头接过来。“怎么,你又在想什么事了?”黄粱见她一脸的忧伤,问道。
“没有,我在想你的这个书房藏书还真多,也不见有被抄过的样子。”尹如烟随即撒谎道。
“怎么。你喜欢看书吗?”
“还好。只是很多书都被抄走了,剩下没有被抄的,已经看过很多遍了。现在正想找几本书来读。”尹如烟说道。
“那好半,只要你不告密,你要多少可以借多少,”黄粱答道,“你主要喜欢读什么类型的书呢?”
“类型很多,科学,地理,历史,哲学,文学,艺术等等。但现在主要还是想读些小说来打发时间。你这里有没有契柯夫或是海明威川端康成等人的书,我想看看。”
“想不到,你竟然也喜欢海明威的小说。根据我所知道的,喜欢读小说的人都是那些对现实抱有否定态度的人。而写小说的呢,也是那些多愁善感且抑郁自闭的人。”黄粱自言道。
“你倒这么有研究。”
“你知道为什么很多作家在写小说的时候都要把主人公写的很漂亮很英俊和很善良很富有,总之是搜集了世人所有的好处吗?”黄粱很是狡黠地望着尹如烟说道。
“不知道。”
“那是因为作家在现实社会中缺少这些东西。而他们创造这么完美的人,纯属是一种文字上的意淫。”黄粱说道,“真正的现实社会是很少有那么完美的事情的。我才想,如果我们也被写成某个小说里的完美的主人公的话,那么那个写作我们的人一定是胡乱吹捧,事实上,我们都不可能是完美的,我们有各自的缺点,比如说有我虽聪明但也有时很坏,而你虽然善良,但有时也会作出些自私的事来。”
尹如烟对黄粱说的话都觉得很有深意,必须用心推敲,这次听她说他和自己是某个小说里的男女主人公时,脸上一下子红了下来。那纯粹是在侮辱她的自尊。“呸,什么叫我和你是小说里的主人公,如果说我是也还可以了。你吗,就算了吧。”
“你再不要掩饰了,如烟,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但你遇上了我,你不得不认输。你和我一样,本质上是好的。但却免不了内心有私心。”黄粱说道。
“你,你现在和我说这些作什么。没有见你这样的,表面上斯斯文文的,肚子里全是些坏水。你那样坏。”
黄粱见尹如烟低头不语,却不放松,又问道,“我怎么样坏。你说我怎么样坏了”他笑着逼问她。
“你自己知道的。”
“是啊,我知道我很坏,但我还知道,有一个女孩子比我更坏。”这句话把尹如烟说的很是不舒服。他竟然敢那样地羞辱她,他敢。
“你也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了。我有点招架不住的。”黄粱笑起来的时候,依旧出现两个笑靥。那笑靥倒很是害人。
“据我的研究,我得到一个结论。AB型血的人都是少有的,他们集合了两种显性基因,也就具备了两种不同的性格。一方面,这类人群往往比较内向,城府很深,深的让人恐怖,且意志坚定执著,喜欢上一个人或一样东西,就会坚持到底。但是这样的人又往往是给人一种十分可爱和温和的感觉,一般人只看的见这样的好处,却往往忽略了其心机,很容易上当受骗。”黄粱自说道。
“你这人,要说我不好就直接说,何必这样拐弯抹角的。我是很有心机,欺骗了你的感情。可是你怎么就不想想你自己。在我那样家庭里出身的人,如果不聪明,就只能是让人欺负的。而你呢,你并没有这些限制,可你为什么也那么的聪明呢。你找上我,这又是什么道理,难道也是我骗你来的吗。”尹如烟的话一下子尖锐起来,那声音像一把刀子一样,要割断什么似的。
黄粱本来也没有要怪罪她的意思,但见尹如烟这样,又觉得后悔了,想自己说的话也是有些过分的。尹如烟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很显然是被他点破了的原故。而他的心也就软了许多。
阳光从墙壁上移到地板上来来,反射起一汪光芒,正照在两个人的身上,这才怔怔的,多少时光都流走了,可似乎只有他和她还在那里站着,计较着得失。
“如烟,你别错怪了我的意思。我这样说话的意思也只是想了解你,想走进你的世界,我想和你在一起。可你给我的感觉却总是那么深沉。我有时候真觉得是你在玩心计。我承认我并不是很了解你。”
尹如烟听了,并没有减少气愤,依旧冷冷地说,“你想和我在一起,想走进我的世界,那么我们之间算是奥妙关系呢?你是我什么人?我妹妹的男朋友,而我又是你的什么人?你女朋友的姐姐。你在可怜我,可你又把我当成你的什么人了呢?”
一连串的问题让黄粱无言答复。他走到窗台上,望着窗外。
这是两人第一次这样闹矛盾,也是两人都始未料及的。接连几天,尹如烟和黄粱都没有再见面。黄粱这些天也没有来尹家。然后有一次听赵姨问尹爱萍,“怎么这几天不见黄医生和你一起来呢?”
尹爱萍亦冷冷地答道,“最近医院里有很多的事。他是主治医生,忙不过来,就没有时间来这边了。”
尹如烟听说,内心有一种负罪感。她不知道,如果他是主犯,那么她一定也是个帮凶。而她是不是应该生他的气呢?一时间她仿佛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里,周围竟是错觉。而她已经迷了路,快要走不出来了。
就在尹如烟悔过的时间里,忽然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起初,她的心是十分意外也是十分不安的。她的父亲就坐在离电话不远处的一个椅子上读报纸。她拿着听筒,听到黄粱的声音,身体兀自抖动了一下。她刚要挂电话,又听见一声“不要挂”。
“如烟,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难道你真的打算不理我了吗?”黄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寒。尹如烟只觉得心跳加速,一方面告诉自己快挂了,一方面又抓着电话不放。她愣愣地站在那里,竟不知所措。又见她父亲在那里坐着,咳嗽了两声,更是心乱如麻。
“如烟,你那边在下雨吗?我这边可是下着大雨,湍急的水流倾泄下来。我的心里也像这雨水一样,流泻不止。”尹如烟不觉看了看外面的天空,晴朗无云,根本就没有雨。他又在说些没正经的话。
“如烟,你应该也读过张爱玲的小说,那个《倾城之恋》里头写的两个男女,最后一座城市坍塌了,促成了两个人能在一起。我记得那个男主人公说过一句话,是诗经上的句子。当然,我在这里并没有要模仿他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并不是他,而你也不是那个白流苏。我们都是现实里的人,不能照搬小说中人物的结局来完结自己。”
尹如烟也记起了张爱铃在那个小说中引用诗经上的一句话,好像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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