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类似焦点访谈风格的。此类报道,多半不会上头版头条的。那么,我自己若是试用这种文本写小说,也许不
会摘录头条新闻,多是选择未版文章。写出的小说,可能又不会太全面地反映生活。其实没有人会同我讲道理,真
要理论一番,我也有话说。记得当年有句话很流行,就是说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干部是好的和比较好的。不知这话
今天还算数吗?倘若算数,那么百分之九十九之外的百分之一,为数也不会太小。因为我国公务员太多了。如此说
来,一本小说多写了几个形象不是很高大的官员,又有什么关系呢?而这百分之一,可是成千上万啊!
读书人都知道,虚构是小说创作的灵魂。所以即便是一边摘报,一边编小说,也切记别忘了虚构。报纸披露的
贪污腐败案件往往大得吓人,就像我们在身边看到的有些人模人样的官员实际上坏得吓人,但是,写小说却大可不
必弄得那么吓人。凡事留有余地好些。我们只把真实的事件当模特儿,然后加入些艺术成分,弄得含蓄些。好的小
说是座冰山,深厚的部分潜在水中。这也是现实策略的考虑,不至于让人指责小说写得太过了,恰恰相反,同真实
原型比较,小说委婉多了,柔和多了,甚至坏人也比原型好多了。如今总有人替坏人鸣不平,倒也稀罕。
这种文本的小说还有一条好处,就是可以多赚稿费。本来一部二十万字的小说,足足可以扩充到五十多万字。
字数多了,定价就高了,码洋自然上去了。这是行业机密,本来不该说的。
电脑的幽默我早已习惯了电脑写作。字词、词组或常用短句都可以飞快地连着敲出来。久而久之,用笔反而不
顺手了。可电脑有时也跟我开开玩笑,叫我哭笑不得。
我想联着打“从容”这个词,显示出的竟是“偷窃”。我疑心自己敲错了,可反复多次,仍是“偷窃”。后来
软件升了级,显示出的就是两个词了,一是“从容”,二是“偷窃”。不管怎么说,“从容”和“偷窃”成了孪生
兄弟。我不禁想起早几年办公室被盗的事。那天我一早打开办公室,发现里面一片狼藉,立即明白昨夜有不速之客
光顾了。我马上保护现场,打电话报警。过一会儿,公安局的人来了,他们看到这场面,就说是惯偷干的。你看,
这烟灰一整节一整节掉在地板上、桌子上,说明这贼干得很“从容”,一边叼着烟,一边撬着锁,说不定还哼着小
曲哩!的确,如今“偷窃”是越来越“从容”了,小盗“从容”地登堂入室,大盗“从容”地攫取人民血汗。纵使
是新版软件,“从容”不也排在“偷窃”前面吗?
我想打“毛病”,显示出的竟是“赞美”,风马牛不相吸。可细细一想,这中间似乎又有某种耐人寻味的联系。
有“毛病”的人受“赞美”的事儿并不鲜见,而真正没“毛病”的人却往往得不到“赞美”,甚至还会吃亏。我想
设计编码程序的人并没有想这么多,可偏偏无意间提示了生活的某些规律。是不是冥冥之中真有某种乱力怪神在俯
视苍生?更可怕的是有些载誉天下的人满身不光是“毛病”,而是“大病”。
我每次打“资本”,都打出个“酱”字。我想“资本”是最常见的词,应该可以连打的,可电脑偏偏总联想出
个“酱”。我不由得想起柏杨先生把中国称作酱缸的比喻。这是很伤中国人面子,却又很贴切的讽刺。再想想这
“资本”,真是个好东西,但确实也有“酱缸”的味道。不少同“资本”打交道的人,就像掉进了“酱缸”里,没
多久就脏兮兮的了。这些年赚钱最快的就是所谓“资本”运作,空手套白狼,可成大富翁。中国堂堂“资本”市场
的所谓股市,可以说是个大大的“酱缸”,黑黑的“酱糊糊”里爬着很多胖乎乎的白蛆。
有时候我想打的词虽然错了,却错得有道理。比方我打“含量”,显示的却是“会计师”。“含量”也许要请
“会计师”来计算。又比喻我打“生存”,显示的是“自下而上”。软件升级后,也是同时显示两个词,一是“自
下而上”,二是“生存”。这也有道理,人们求“生存”的过程,总是“自下而上”的。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
处流。可有些人“自下而上”的历程却是一个巴结讨好、吹嘘拍马、见风使舵……总之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历程。
连着打“告状”,屏幕上出现两个词:一是“街头”,二是“告状”。“街头”居然还排在“告状”前面。无
意之间,电脑又破译出了中国的某种传统。照理说,告状,古时候是上衙门,新社会是上法院。可是中国的“告状”
自古以来就同“街头”有缘。旧时若逢贪官污吏当政,衙门八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老百姓背了冤屈,喊天不应,
叫地不灵,只好等着上面来了青天大老爷,上街呼号,跪道拦轿。如今时代不同了,跪道拦轿肯定行不通。官员们
的轿车开得飞快,小心轧死你!如果是更大的官员出行,警车呼啸,警察喝道,你哪怕拼着老命想往车上撞都轮不
上。那么,上法院呢?老百姓心底又不踏实。都怪谁编了顺口溜:法官帽子两头翘,吃了原告吃被告。老百姓最终
还是相信政府,于是就总往政府门口去喊冤。哪级政府的门口不成天堵着上访的民众?只怪政府没搬到深山老林里
去,总扼守“街头”要津,那里便总是老百姓“告状”的场所。
这样的幽默我碰上很多了。最叫人啼笑皆非的是我打“呼声”,眼前出现的竟是“吃亏”;我打“依法”,冒
出来的却是“贪污”。结果“群众呼声”就成了“群众吃亏”,“依法行政”就成了“贪污行政”。“群众吃亏”
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同时那些有勇气反映“群众呼声”的人往往也会“吃亏”。我认识的一些有良知的作家、记者
或其他知识分子,他们的境遇多半不太好,总在“吃亏”,就因为他们表达了“群众呼声”。而有些天天喊着“依
法行政”的人其实是在“贪污行政”。很多蝇营狗苟的事也多打着法律的旗号,所以“依法”和“贪污”有时的确
也让人弄不清谁是谁,云里雾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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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辑 常识性困惑瞎想与胡说
瞎想与胡说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至今忘不了。说那猴子、兔子和狐狸原本是朋友。可狐狸狡猾,猴子和兔子
总是吃亏。有回,猴子同兔子商量,想捉弄狐狸。猴子同兔子悄悄议论,世上什么东西最好吃。它俩知道狐狸正躲
在一边偷听,便故作神秘。猴子说,马屁股上的肉是天下美味,有幸吃到,不枉世上走一遭。兔子问,马屁股上的
肉,如何吃得着?猴子说,这就得想办法了。山下草原上,有匹大白马,正躺在那里睡觉。待我偷偷儿跑去,把自
己的尾巴同马尾巴缠在一块儿,然后就开始吃。马被咬痛了,肯定会飞跑起来。我才不管哩,吊在它尾巴上继续吃
去。兔子故作沮丧地说,我的尾巴太短,没这口福。猴子拍拍胸脯说,你等着,我吃饱了,带些回来让你尝尝。狐
狸听罢,心中窃喜,飞奔下山。果然见有白马一匹,正躺在草地上酣睡。猴子窜上高树,兔子爬上山顶,等着看好
戏。只见那狐狸逡巡片刻,便如猴子所授,如此如此。忽见白马长嘶而起,狂奔如风。可怜狐狸拖打在地,遍体鳞
伤。从此以后,狐狸的毛色灰红杂乱;马儿再不敢躺在地上,睡觉都是站着;猴子拍胸大笑,乐极生悲,摔下树来,
屁股落下个红疤;兔子高兴得手舞足蹈,不小心把自己抓成了三瓣嘴。
这故事蕴含的其实正是老百姓的认识论:他们就是这样凭着想象解释世界万物。很长一个时期,我正是照着这
种逻辑胡乱想些事情。随意附会,天方夜谭。不怕方家笑话,只图说出来好玩。
比方疯狗是怎么回事,我自有一番糊涂想法。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县政府专设了狂犬病防治领导小组,下设
办公室,成立了家犬捕杀队。三个机构的正式名称都很长,如果简称狂防领导小组、狂犬办和狂犬队,听着都不顺
耳;约定俗成,老百姓都知道县里新成立了打狗办。一时间,打狗办的人手持五尺长棍,上山下乡,走村串户,见
狗就打。敝乡好吃狗肉,这些长棍们吃狗肉吃得满嘴火泡。
我当时傻想,狗本是忠诚的象征,古时为臣者说自己乃圣前走狗,是种荣耀。直到近世,走狗才渐渐沦为贬义
词。词义虽然贬了,但有些人走狗照做,洋洋得意。往往在那种很体面的场合,总有些很体面的人,自以为很体面
的谈资,就是吹嘘他同某某高官如何如何铁杆。他们所说的铁杆,最有力的证据,就是某某官员,把某件最隐私的
事密托给他,让他去摆平了。
狗作为人类的仆从,忠心耿耿了几千年,怎么说疯就疯呢?听说天才与疯子,只隔着一层纸;捅破这层纸,天
才就成了疯子。凡高每疯一次,就有一波创作高潮。据说这位天才画家流传下来的艺术杰作,都是一次一次发疯的
结果。我当年不闻有疯牛,只知有疯狗。狗是我知道的最聪明的动物。由人推及狗,我相信凡是疯了的狗,都是天
才的狗。当狗聪明得像人,就疯了;不再忠诚于人,而要咬人。有些做上司的宁愿任用庸人和蠢才,忌讳重用聪明
人,是否就是担心有朝一日被咬呢?
我的好钻牛角尖,中学时代就有前科。有回我同政治老师说,通过学习辩证唯物主义,我相信天上肯定有神仙。
老师大为惊诧,说一个是唯物主义,一个是唯心主义;一个是无神论,一个是有神论。你怎么回事?我说,辩证唯
物主义认为,万事万物都是从无到有,由低级到高级,由量变到质变。生命起源,最初是无机物,再发展为有机物
;又从低等生命,进化到高等生命;具体到人,经过若干年进化,先有了类人猿,再由类人猿进化为人类。那么,
人类最后要进化成什么物种呢?只有羽化成仙了。老师口讷半晌,说,今天的人类比古代人类智力发达,这就是进
化。我说,今天的人未必就比古人聪明,不然为什么很多前人的发明创造我们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埃及金字塔,
有人就提出假想,说是外星球高智能生命建造的。哪怕我们承认现代人比古代人聪明,也只是量变呀,最后得发生
质变才符合辩证唯物主义原理。人的所谓质变,就是进化成比人类更高级的生命,不是神仙还能是什么?老师没法
接下话去,恨恨地望着我。我顽皮道,老师,你可以批评我对辩证唯物主义作庸俗的理解。老师接过我自己提供的
炮弹,体面地下了台阶,说,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我现在仍然在想,这世上真有某种哲学能够彻底解释世界吗?我有了质疑,便没了科学头脑,只有满脑子荒诞
的幻想。九天之外,没有神仙,肯定也有比人类聪明若干的高等生命。姑且称之为天人。自以为万物灵长的人,不
过是天人们用来作实验的物种而已,好比人类实验室里养的那些小白鼠。原来,天人关于自己进化的早期资料缺失,
就拿人来做实验。两千五百多年前,天人给一个名叫孔子的东方人赋予特殊智慧,想看看非凡的人是如何影响人类
的。过了很多年,一个叫朱熹的人说,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算是勘破了天机。这是后话。孔子诞生后的五百
多年里,天人发现东方出现了神奇变化。那些黄皮黑眼的东方人智慧、文明,创造了很多奇迹。而西方那些白皮蓝
眼的人,还在茹毛饮血。于是,天人又给一个名叫耶稣的西方人赋予特殊智慧。耶稣承担的试验项目不同于孔子,
他的使命是设计一种叫做宗教的游戏。基督教便庄严诞生。此前天人曾设法让释迦牟尼创立过佛教,也许因为负责
这个实验项目的天人渎职,没有达到满意的研究目的;后来天人又让穆罕默德创立了伊斯兰教,用不同的教义试验
不同的人种。这些不去详说。单说基督教,这可是天人的得意之作。他们发现此教流布之地,人们慈爱、忠诚、勤
奋。西方很快赶上东方,并超过了东方。这时,天人学术界发生了争论:引起人类东西方不同变化的因素,到底是
宗教同世俗的区别,还是人种的不同?各种观点相持不下,天人最高当局只得提出新的方案:找一位和耶稣同种族
的犹太人,赋予他特殊智慧,让他创造一种无神论的哲学,且看验效如何。天人发现不管圣洁的宗教或世俗的哲学,
都会生成许多变种,犹如病毒的变异。于是,人类历史上最残忍、最广泛、最持久的流血事件发生了。就连愚蠢的
人类自己都已察觉,人类最新的灾难,就是两个犹太人的对立。天人得出的结论是:种族、肤色、语言、地理位置、
气候等等都不是影响人类生存状态的决定因素,理念才是最重要的,无论这种理念表现为哲学、宗教、世俗学说或
者谎言和巫术。天人终于后悔了,大声疾呼:够了,够了,该死的理念!不要再让人类玩什么理念了,叫他们好好
活着吧。
越来越多的疾病降临人世。人类连感冒病毒都还没有彻底弄清楚,艾兹病汹涌而来;艾兹病尚未被征服,又不
知从哪里钻出了萨斯病毒。人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显得低能、脆弱和无助。我们竟然是那样狂妄自大,上九天揽
月,下五洋捉鳖。人类发疯似的自我膨胀,总以为强大有力就可以君临天下。可是时时要取人小命的恰恰是眼睛看
不见的微生物。人类有着杰出的微生物和病毒专家,他们的研究手段也日益先进。可是,人类却一天天沦为微生物
的玩偶。相传古代中国,一位将军率部出征。不幸瘟疫流行,三军将士尽数瘫倒。将军见战车前面有株野草,随意
拽来咀嚼。过不多久,将军感觉身子硬朗起来。他猜这种野草也许正是救命良药,便命将士采而食之。果有奇效,
一株野草即令瘟疫遁身而去。因将军于战车之前得遇良药,便叫这种无名野草车前草。车前草现在仍是中药一味,
却再无当年显效。野草还是那株野草,人却不是当年的人。不必说远了,我小时候住在乡下,若是泻肚子,只须采
篱上野刺嫩尖,洗净生嚼,就万事大吉。如今遇病得赶紧吃药,却没有哪种药能立竿见影。
萨斯病毒肆虐几个月了,人类仍束手无策。有幸活下来的患者,居然并不是靠什么有效药物,而是全赖调动自
身免疫力。这几个月,我窝在家里躲避瘟疫,脑子里尽是些怪异的想法。罢了,罢了,我实在不忍往不吉利的方面
去想。只祈祷上苍早开法眼,普救众生。
精神原创时代的终结远在人类文明史的荒洪时代,圣人们应运而生。古人有云: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孔
子、耶稣、释迦牟尼、穆罕默德,这些圣人创造的精神价值是“原精神”,作为人类文明的基因,注入了各自民族
的血脉。幸而有了这些圣人,人类才真正告别了野蛮和愚昧。
可圣人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更不是自封的,也不是身边有几个哥们儿抬举便能成就的。孔子过去两百多年,
才出了个孟子,也只能算作亚圣。亚圣之后,中国再无“亚亚圣”。后来倒是出了些大儒,他们无非是干了些注经
或附会经书的活计,终究没能成圣人。这些大儒们兴许是做过圣人梦的,可惜都枉然了。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