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每天下午,尽管实际上并不是每个下午,你都不辞辛苦到好莱
威来看我。你也给我写过很甜蜜漂亮的信。但把我送进监狱的不
是你父亲,而是你,你自始至终都应对此事负责,我是通过你、为了
你、靠了你才到那儿的。但你从未有过片刻的醒悟,即使我在木制
囚车的栅栏后被展览示众也无法激活你那僵死的毫无想像力的本
性。你只有像看一出悲剧的观众所有的那种的同情和感伤。你是
创作出一部没有发生在你身—亡的可怕的悲剧的真正作者。我知道
你对自己过去做过什么一无所知,我也不希望充当那种把你自己
怕心灵应该告诉给你的东西告诉给你的人,而如果你没有让恨磨
钝了你的心灵,使其失去感觉的话,它确实会告诉你这些东西的。
一切皆须归于人自己的本性来认识,把一个人没有感觉到或不理
解的东西告诉给他是没有什么用的,我现在之所以给你写这样的
信,是因为在我漫长的监狱生活中,你自己的沉默和行为促使我必
须这样做,除此之外,还因为,就像事情已经证明的那样,打击只落
到了我头上。痛苦是我快乐的一个源泉,我有许多理由甘愿受苦,
不过,在我观察你时,我常能从你那彻底而固执的盲目中看到许多
卑鄙的东西。我记得你曾绝对骄傲地拿出一封你在一家小报上发
表的关于我的信。你这种表现手段是很精明的、适度的,实际上也
是你常表演的一种把戏。你曾以“一个潦倒的人”的身份呼吁英国
式的“公平竞争”,或类似的令人厌烦的事情。你发表的这种信往
往是在一个受人尊敬的、你根本不了解的人受到讨厌的指控时你
才会写的,但你却认为你的那封信奇妙极了,你把它看做堂吉诃德
式的骑土的信物。我注意到你也给其他报纸写了一些信,但都没
有发表,但它们的内容干篇一律都是说你父亲的。没有人关心你
恨不恨你父亲。你不得不知道,恨,在思想上被看做是一种“永恒
的虚无”,而从感情上看则是一种“官能萎缩症”的形式,它会杀死
除了它自己之外的一切。给报纸写信说自己恨别的某个人,就好
像是给报纸写信说自己有种羞于让人知道的隐病。事实是:你恨
的人是你父亲,而且你父亲也恨你,所以,你的恨无论如何也不会
因为你的信而变得高贵或美好。如果说它能说明某种东西,那它
也只表明这是一种遗传。
你眼上的翳障终究会掉下来
我记得,当法庭判决执行到我房里来、我的书和家具都被没收
并发表消息要拍卖掉、我的破产迫在眉睫时,我自然要写信把这一
切告诉给你。我在信里并没提到这都是为了抵偿我送给你的一些
礼物,以及法警已经去过你常在那儿吃饭的房间,我想——或对或
错——这种消息会使你有点儿痛苦。我只告诉你一些无法掩饰的
事实,我认为你应该知道这些事实。你从布伦给我回了信,信中
带着一种几乎是抒情诗般的狂喜的口气。你说,你知道你父亲“在
用钱上很吝啬”,并且被要求拿出1500镑支付审判费用,所以我的
破产真是一种“绝妙的使其出丑”的方式,因为这样他就不能从我
身上得到任何补偿了!现在你能认识到恨会给人造成怎样的盲目
了吗?你现在是否承认,当我把恨描述成毁灭除自己之外的一切
的…自能萎缩症”时,我是在科学地描述一个真实的心理事实?我
所有迷人的东西都要被卖掉了:伯恩·琼斯的画、惠斯勒的画,
我的蒙特西利、西蒙·莎乐美、瓷器,我的收藏丰富的图书馆——收
藏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几乎每一个诗人的作品:从雨果到惠特曼,从
斯温伯恩到马拉美,从莫里斯到魏尔兰,还包括装订考究的我父母
作品的版本,一排排奇妙的、排列整齐的我在中学和大学得的奖
品,以及各种豪华版本。这些对你来说绝对是无所谓的,你只会说
这件事真令人讨厌,仅此而已。你从这件事中真正看到的只是你
父亲最终可能失去几百镑钱!就是这种町鄙的念头使你充满了狂
喜。至于审判费用,你感兴趣的可能只是知道了你父亲曾在“奥尔
良俱乐部”公开声称,为这件事即使花去他两万镑也是值得的,因
为他已从中获得了快乐、欣喜和胜利。事实是,他不仅能把我送进
监狱两年,而且也能在一个下午就使我出狱。他刚开始并没敢希
望还能使我公开破产,所以这对他来说真是一种额外收获的快乐。
这是我耻辱的顶点,也是他取得完全彻底的胜利的顶点。即使你
父亲没有要求我补偿他在审判中花掉的钱,我也完全知道,你至少
应该对我完全失去图书馆表示一种最大的同情,因为这种损失对
一个从事写作的人来说是不可弥补的,对我来说,也是我所有的物
质损失中最令我心痛的。如果你还记得我在你身上慷慨地花掉了
多少钱,以及在那几年你是如何依靠我生活的,你可能就会费心为
我买几本书送到监狱里来,最多也花不掉你150镑,这也只是我在
乎平常常的一星期内为你花掉的钱的数日。但一想到你父亲从钱
包里拿不出几便士,你就获得了一种卑鄙、渺小的快乐,就使你完
全忘记了你还应该给我一点小小的回报,而这种回报又是这么微
不足道、这么容易做到、这么便宜、这么明显、这么受我欢迎!我说
“恨使你盲目”这句话对吗?你现在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如果
你还没有明白,那就试试看。我不必告诉你,当时,就像现在——样,
我是多么明白这句话的意义!但我对自己说:“无论如何我要把爱
埋在心里。如果我进了监狱而失去了爱,我的灵魂会发生什么样
的变化呢?”那时我从好莱威给你写的信就是想努力把爱作为自己
本性中的主要因素保存下来。如果我愿意,我早就用恶毒的谴责
把你撕成碎片了。我也会用诅咒撕裂你,我也可以在你面前举起
一面镜子,让你看看自己是一种什么形象。你自己是认识不到这
种形象的,只有等到你发现镜中的形象在模仿你那种恐惧的手势
时,你才能明白那原来就是你自己!这样你就会永远恨镜中的你
和现实中的你。实际上我并没有那样做,因而另一个人的罪孽就
要由我来承担。如果我选择了那种做法,在任何一次审判中我都
可以以你为代价救出我自己,实际上,不仅可以使我免遭羞辱,而
且还可免牢狱之苦。如果我愿意向法官指明:法庭上的证人——
二个最重要的证人——已经被你父亲和他的律师精心训练过了:
什么时候保护沉默、什么时候断然起誓、什么时候要绝对一致地把
别人的行为和做过的事栽赃到我头上,这一切都是蓄谋好、排练好
的,那么我就可以让法官将他们一个个地撵出证人席,甚至比撵那
个可怜的作伪证的阿特肯还要快,我也就可以作为自由人一边
挖苦、一边轻松自如地走出法庭。一种极其强大的压力迫使着我
这样做,那些只对我的财富、我的房子感兴趣的人热切地规劝我、
乞求我、恳求我这样做,但都被我拒绝了。我没有选择那样做,我
也从未为自己的选择有过片刻的悔恨,即使在我被监禁的这段最
辛酸的日子里也没有过,因为这样做有损我的身份。肉体的罪恶
无足轻重,因为它们是该由医生治疗的病症,如果它们需要治疗的
话;只有灵魂的罪恶是可耻的,若我以那种手段来保证自己被宣判
无罪,那我会受到一生的折磨。但你真的以为你值得我当时给你
的爱或以为我有过片刻的想法以为你值得我爱吗?我知道你不配
得到我的爱,但爱是不能在市场上公开买卖的,商贩的天平对之也
毫无用途。爱的快乐,就像思想的快乐一样,在于感觉到它自己的
存在。爱的目的就是爱,不多也不少。你是我的敌人:一个从未有
人有过的敌人。我把我自己的生活交给你,以满足你那种人的感
情中最低级、最卑鄙的感情:恨、虚荣心和贪婪,而你却毫不顾惜地
浪费掉我的生活。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从任何一种角度看你都
彻底地把我毁掉了。就我自己来说,除了爱你我也没别的事情可
做。我知道,如果我允许自己恨你,那么,在我已经跋涉过、现在仍
须跋涉的干燥的“存在”的沙漠里,每—块石头都会失去自己的影
子,每一棵棕榈树都会枯萎,每一眼井的水都会被人从源头下毒。
你现在开始理解一点了吗?你的想像力从你那种漫长的无精打采
状态中苏醒过来了吗?你已经知道什么是恨了,你是否开始明白
什么是爱、什么是爱的本质?对你来说,要学会爱还不太迟,尽管
为了教会你爱我不得不走进牢房。
在对我的那场可怕的判决之后,当囚服已经穿在身上、囚房已
经关闭时,我坐在自己曾拥有的美好生活的废墟上,几乎被痛苦摧
垮。我因恐惧而不知所措,因痛苦而茫然,但我不会恨你。每天我
都对自己说:“今天我必须把爱留在心里,否则我怎么活过这一
天?”我提醒自己说,你不意味着罪恶,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我让
自己想到,你只是冒险拉开了弓,箭是从铠甲的接合处射穿“国王”
的。我感到,将你与我最渺小的悲哀、最微不足道的损失相比权
衡是不公平的。我决定也把你看做我的一种痛苦。我强迫自己相
信:你眼上的翳障终究会从你那长期被遮盖的眼睛上掉下来的。
我常常痛苦地想,当你想到自己做过的可怕的事时,你一定会有怎
样的痛苦。也有些时候,即使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我的所有生活
中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里,我竟然渴望去安慰你。我是那么相信你
最终会认识到自己做过什么事。
当时我确实没想过你会有很大的罪恶和浅薄。实际上,我真
正的痛苦是我不得不让你知道,在家务方面我有权利保有先接到
信的机会。但我的姐夫写信告诉我,哪怕我只给妻子写一封信,她
也就会为了我和孩子而不采取离婚的行动。我感到我有责任这样
做,其他原因不说,单是想到要与西瑞尔被迫分离,我就觉得难以
忍受了。他是我美丽的、可爱的、会表示爱的孩子,是我所有的朋
友中的最好的朋友,所有同伴中的最好的同伴。对我来说,他那颗
金色小脑袋上的一根头发都比你——我不仅是说比你全身:从头
到脚,而且指比全世界的一切昂贵的橄榄石——还要珍贵。显然,
我很晚才理解到这一点,但对我来说,他确实一直就是这样的。
你依然逍遥自在
在收到你的信后的第三周,我得到了你的消息。罗伯特·夏拉
德——一切优秀人物中最勇敢、最具骑士风度的人——来看我。
谈话中他告诉我,在那个可笑的《法兰西信使报》上——充斥着混
乱的、装模作样的文章,是文学堕落的真正中心——你准备发表一
篇以我的信为标本的有关我的文章,他问我这是不是真的出自我
的本意。我非常震惊,也很愤怒,命令这件事必须立刻停止。你把
我给你的信随手丢得哪儿都是,好让你那些喜欢敲诈的同伴、旅馆
仆人偷走,让女佣拿去卖钱。你不顾后果地那样做,只是想让别人
知道我给你写了信,好让别人羡慕你,但我难以相信你会认真地从
你仅剩下的我的信中挑出一些发表。你想要发表的是我的哪些
信?我对此一无所知。这就是我第一次得到的你的消息,使我生
气的消息。
不久,我又得到你的第二个消息。你父亲的律师在监狱里出
现了,他亲自给我送来了破产通知。征税后我只剩下了不足700
镑!还被用来抵偿审判费用了。我被依法宣布公开破产,并被命
令到法庭上听取判决。我过去一直最强烈地感到,现在仍然觉得,
并且忍不住还要旧话重提的是:这笔费用本应由你的家庭支付的,
因为你已亲口承诺了这个责任,说你的家庭会这样做的。也就是
因为你说了那句话,律师才接了这个案子。你是绝对应承担责任
的,即使不考虑你是代表全家作出承诺的,你也应该感到,由于我
的毁灭是你带来的,你至少应该能使我从破产这种额外的耻辱中
节省出一点点绝对少得可怜的钱吧!这点钱还没有我们在格林时
我在夏天的短短三个月内为你花的钱多。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我完全承认,我确实通过律师的助手得到了你谈这个问题的消
息——或者说至少与这个问题有关。那天,他来接受我的证词和
陈述,他从桌上探出身子——狱警也在场——从口袋里抽出一张
纸条,扫一眼后低声告诉我:“弗拉尔·德·里斯王子向你致意!”我
盯着他,茫然不解。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仍弄不懂他到底是什么意
思。“这位绅士现在在国外。”他又神秘地补充了一句。我立刻全
明白了。我记得,在我整个监狱生活中,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大笑起来,笑声里包含着我对整个世界的全部嘲弄。“弗拉尔·德·
里斯!”我明白了——后来发生的事也证明我的看法是对的——已
经发生的事情并没有能使你有一点点醒悟!在你自己的眼里,你
仍是一出平庸喜剧中的一位体面的王子,而不是悲剧表演中的悲
伤角色。已经发生的一切只是给一颗又小又扁的脑袋上罩上一层
光彩的帽子上的一根羽毛,一朵装饰你那包藏着一颗恨心的紧身
上衣的粉红色的花!你那颗心只有吮吸了恨的乳汁才能温热起
来,而爱只会在其中找到阴冷。啊,弗拉尔·德·里斯王子!毫无疑
问,你用假名…与我联系是非常正确的。我自己当时根本没有名字,
在我被监禁的那所伟大的监狱里,我只是长长的走廊里一间小小
的牢房上的一个数字和字母,一千个无生命的数字中的一个,也是
一千个无生命的生命中的一个。但你肯定在真实的历史上一定会
有许多真名字会非常适合你,而我可以立刻就毫不费力地辨别出
那个假名字就是你吗?我不会在只适用于那种寻欢作乐的化装舞
会的华美面具后面寻找你。啊!如果你的灵魂曾经——即使只为
它自己的完美,也应该——因悲哀而伤痛,因悔恨而垂首,因不幸
而谦卑,那你就不应选择这种假面具并在它的阴影的遮护下寻找
进入“伤心之国”的途径!生活中伟大的东西是它们好像是什么,
也因此——尽管对你来说这听起来很奇怪——常常难以对它们进
行解释。但生活中渺小的事情是象征,我们最容易通过它们得到
悲伤的教训。你表面上随随便便找个假名字就是、也将一直是象
征的,它使你原形毕露。
六星期后,我得到了你的第三个消息。我曾因重病住在华德
医院,一天有人把我叫出去,监狱长向我通报了你送来的一个特殊
消息。他大声读出你寄给他的信,信中说,你打算在《法兰西信使
报》(你还奇怪地补充说,它是与我们英国的《双周评论》齐名的杂
志)发表一篇文章:“论奥斯卡·王尔德先生的案件”,急于想让我允
许你发表我给你写的信的摘要或选段。你要发表的是什么信呢?
是我从好莱威监狱写给你的那些信!那种本应成为你在世界上最
神圣、最秘密的东西的信!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