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寒暄,二人来到署衙后堂之后的知府宅搁置落座后,袁可立问道,“如今正新主年少,边关多事,正是朝廷用人之际,为何年兄却纵情于山水”
“有负皇恩是吧?”董其昌神色黯然,“弟督湖广学政、福建副使,因不欲徇私,为势家怨恨,若不退则有性命之忧,故退而潜心书画,纵情山水。”
“年兄,可愿出仕?”
董其昌信奉的可是明哲保身,虽然有心为官,但还不知道朝中局势如何,便摇摇头道,“前亦有重臣咨弟供职,弟俱以已致仕,愿安于肥遁婉拒,礼卿兄勿要强人所难。”
“今上拜马邢慈静为正字官之事,不知年兄可曾听说?”袁可立觉得的请将不如激将,便拿其最擅长的书画为题,继续道,“当时阁臣、在京官员以有违祖制,屡次进谏,今上俱不为所动,并谕示朝中大小臣工凡有笔法、神韵更胜一筹者方可代之,年兄,今上这岂非视我大明无男儿?”
董其昌静静听完,心中微动,用手点了点袁可立,呵呵一笑,“马夫人以柔弱之身扶夫棺北归,不辞辛劳,陛下此意不过旌表贞洁而已,礼卿兄岂能不知?弟虽沉迷书画数十年,亦知山外有山,与一妇人比试,胜之不武,败之无颜,弟又何须自寻烦恼”
袁可立见其固执如此,知道董其昌交游广阔,且与东林诸公来往甚密,不愁朝中无人引荐,便笑着作罢。
第75章 嗜欲多而民心躁()
董其昌见袁可立不接话茬,左顾而言其他,“松江旧称云间,这署衙有日河抱于府衙之南,月河环于其北,曾有形家风水先生言此乃日月夹照,官多廉明。”
袁可立就任已两天,署衙前后当然有所了解,知其大厅曰承宣,后堂名忠厚承宣之东阶为推官厅,厅北为经历司承宣之西为永丰库,库北为照磨所承宣之南,东廊坊为堪合、吏、户、礼房,西廊坊为承发、兵、刑、工房。忠厚堂之后为知府宅,知府宅左右分别为同知宅,再之后为通判、推官、幕僚等宅邸及銮驾、架阁等库。
“年兄提点,弟必铭记。”袁可立心想,我可不是下来捞银子的,解释道,“弟此行乃奉旨于松江增设市舶司,以解辽东燃眉之急,初到贵地,还望年兄多加指点,以求事半功倍。”
“司丞可常在御前,前途不可限量,礼卿兄这又何苦啊!”董其昌押了一口茶,对袁可立行为颇为不解。
袁可立和董其昌的认知各有不同,苦笑道,“人各有志吧。”
董其昌看看左右并无他人,吐出埋藏在心里的话,“内忧外患,恐非人力之所及。”
袁可立知他说大明气数将尽,乃诛心之语,为防隔墙有耳,笑道,“事在人为嘛,弟刚到松江,不知松江之忧在何处?”
“立天子以为天下也,非立天下以为天子也,立君以为国也,非立国以为君也。”董其昌抛出自己的一贯论调,细数松江之弊,“松江役繁赋重由来已久,今日辽饷、明日练兵,加派日繁,小民因重力不支者,相牵逃里里甲投献官宦,避家如仇国也。”
袁可立面色凝重,“建奴犯边,加派在所难免,非松江一地,全国亦然。”
“桂惠二王之俸,户工二部加派,近言又欲停宝泉局,全赖边患乎?管仲曾曰:衰世若有余,非有余也,上嗜欲多而民心躁也,其吾松之谓?”
袁可立摇摇头心忖道,减免赋税在当下根本不可能,也知其书生意气,至交好见友之故才口出狂言,但如在谈下去便是务虚了,便岔开话题问其松江赋役实情。
董其昌也是地主,对此等了如指掌,便娓娓道来。
松江府除品质最佳箭子稻外,更有香稻、红莲稻、大小麦、黄豆等农作物,又有吉贝木棉花,花黄如葵、抹绒、桑松等经济作物,水果有金桃、樱桃、橘等
因物产丰富,又是产粮区,故而田赋较高,全熟田低薄田、新荒等田按151,21等折算成熟田每亩可产粮2石3斗左右,科正粮2斗4升5合,加耗1斗2升中乡加7升5合,下乡3升,合计占比15,算上临时加派的辽饷、练兵等项约占比30。
如果说赋还可接受的话,那么役便是时人不能承受之重了。
役有正役与杂役之分,正役即运粮、布匹等到南北两京各处等,定例,每年秋天赴南京关领堪合然后承役,乃国初重典杂役即为门子、膳夫、防守城池库役、水陆兵壮等,统称为均瑶。
均瑶到万历一条鞭法后多以银收取,且不论。
松江府正役有总催、经催催收钱粮、赋役的粮长,松江府每年要1300人、布解松江府每年八名,华亭四名,上海、青浦各两名、北运56名、收兑141名、收银76名,南京蜜糖、惜薪司运柴、南京五城兵、直堂、国子监膳夫解户1到3名不等等二十三种名目,无法免除,这里以布解为例。
松江乃产布之地,正役以布解最为烦苦,如一县额供三线细布2450余疋,布价银七钱,官府铺垫扛解盘用银一钱一分在田赋中加收,充役者用油纸包布,自行索舟车、每关闸挂号,运抵各处,交部收讫。
因路途遥远,充役者往往需要往里贴钱才能完成任务,通常每疋要赔银二三钱,若因质量不合格、破损等原因退回,则须重复解进补足数额方可,这样,每疋就要赔至五六钱。
这只是三线细布一项,松江府秋税中,需布解三线细布3万余疋,棉布9万9千余,折色布4万2千余,以每疋亏三钱计算,充役者每应役一年就要亏5万两银子。按照1600换算成软妹币,则是3000万。
最后,董其昌总结道,“故吴中一闻此役如赴死地,虽今议以第一殷实巨富,田余两千亩、家累巨万金者承之,尤不及也。至役户不得不卖田鬻产,役毕,则已吸骨及髓,身无剩余。”
这样一看,治标的方法便是多派人应役或加耗。
袁可立有其历史局限性,听完见识也未能跳出时代,觉得和自己所料不差,潜意识便将加耗否决,试探问道,“多增应役如何?”
“此岂易事哉?非独役难,审役更难,审役者下则身家俱毙,上则心口两穷。”
编审应役可是个得罪人的差事,袁可立问出口便知道答案了,听到董其昌的反问,便端起茶杯掩饰,有些不自然的面色。
临近冬至,茶在二人交谈时早已冰凉,寒意顺着袁可立的喉咙一路到胃,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霎时变得清新起来。
此行的主要目的可是市舶司和商税,至于役法,得上书天子才可以。
第76章 李永芳降奴偷生()
乾清宫西暖阁,辽东山川图依照熊廷弼所奏而绘制,敌我态势一目了然,朱由校正对着它发呆,孙承宗等侍立在旁。
此前,朱由校收到拱卫司呈报的建奴与朝鲜国书,他对其中的我之兴师,非因衣食困乏,欲得他人之财货土地也,只因明国助外之叶赫凌我实甚等语嗤之以鼻。
在更早的时候,朱由校获知努尔哈赤释放朝鲜降将文希圣等人后,便通过其使臣李延龟移咨朝鲜国王。翰林院在所书国书中称朝鲜素以忠义自许,若河东陷入奴酋,则有唇亡齿寒之虑,宜严惩降将,整兵秣马,遥张声势,以奋同讎。不过因为路途遥远,尚未收到李珲回应。
孙承宗上前虚指抚顺堡,“此为奴酋出入必经之处,彼可以来,我可以往,是必争之地。”
“抚顺已失守?”朱由校一直懵懂,忙问其经过。
孙承宗见天子少有的失态,便如实将前后经过略作说明。
万历四十六年四月十四日,努尔哈赤命奸细于抚顺言明日有三千鞑子来互市,次日果然有上千人来叩市,诱哄抚顺城内军民出城贸易。那知所谓鞑子不过建奴命人冒充,待抚顺军民出城后便乘隙突入掳杀,守将忙令人关闭城门,建奴随即据住沿河设兵防御,准备攻城。
攻城之前,努尔哈赤命先前俘虏的汉人送信给抚顺游击李永芳,信中先是以尔抚顺城主游击,战亦不能胜也藐视,后是以以女妻之,结为亲家格外擢升,等同于我一等大臣利诱,再许诺若出城迎降尔所属兵皆得保全也,后又狂妄道不得尔一城,我岂能罢兵哉。
李永芳得到劝降书后,一面假意声言愿降,一面兵士备兵器以战。努尔哈赤见此便命所部树云梯攻城,因为建奴已突入城下,很快建奴士兵便登上城墙,守城千总王命印,把总王学道、唐钥顺力战战死。
贪生怕死的李永芳见大势已去,便带着中军赵一鹤及军丁卢浩等598名兵士出城降虏,做了第一个降将。
至此,抚顺沦为建奴屯兵之所,辽沈一日可及,欲南则南,欲北则北,来去若风雨,刹人若草菅。
朱由校听完觉得汗颜,对自己马虎懊恼不已,担心道,“难怪此前边警频传,朕准熊廷弼固守之策,不知有多少建奴细作再次混淆其中。”
“熊廷弼办差老臣,前奏已将难民安置城外,应无大碍。”
朱由校摇摇头,细作那那么容易分辨,拱卫司遣往各处的内应不是也未暴露吗,问道,“若让熊廷弼借机收复失地”
孙承宗见天子有催战之意,忙劝解,“皇上,奴酋非疥癣小疾,累岁之,今控弦已不下十余万,且器极犀利,马闲驰逐,即以一兵当一贼,势恐不胜,况我兵合之不少,分之不多乎?”
“此仅我君臣二人,朕不过气急妄语,孙师傅不必较真。”
孙承宗谨记自己的帝师使命,退后一步表情严肃的说道,“怒时之言多失体,天子一怒则血流漂杵,且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也。望皇上遇事心镇定、不轻怒。”
朱由校再次觉得汗颜,摸摸鼻子道,“朕知错了。”
孙承宗见意思已经表达到,便不再纠缠,“熊廷弼奏乞工部增铁锅一万余,还请皇上决断。”
朱由校想到工部尚书恐怕此时还在门头沟折腾蒸汽机吧,而且工部每年进项也就那么多,待开春后需银子的地方太多,想到建奴给朝鲜国书之事,吩咐道,“准让他去朝鲜征收,也顺便试探李珲的态度。”
“臣遵旨。”孙承宗也觉此计可行,不能让朝鲜置之事外。
第77章 书院皆籍没入官()
出暖阁,内阁方从哲等人已在乾清宫外恭候多时,因为军机处和内阁分理军政,互不干扰,所以孙承宗欲识趣告退。
朱由校知道他们为何而来,出言制止道,“今日所议之事干系重大,孙师傅留下帮朕参详参详。”
孙承宗见天子并不避讳自己,有一丝触动,安静的并内阁四位大佬留在殿内,恭敬的看着朱由校走向设在殿中的宝座。
“朕信赖之辅臣难得共聚一堂,就叶向高所请之事,先议一议吧。”
原来,自京报创刊号中的私开书院讲学谋逆一文广为流传以来,便持续发酵,会极门每天收到的在京官员及通政司转来的各地上书少则五六十,多则上百,积累到现在已有上千封。其内容大同小异,都要求严惩撰文者钱象坤,称其祸乱朝纲,居心叵测,并要求停刊、严惩幕后指使。
内阁为此也争论不已,方从哲、孙如游赞成严**院、,韩爌、刘一燝反对称官学衰微,书院为辅,名士弦诵其间,而风教始著,应扶持,以振作鼓舞天下士气。
朱由校在获知赋闲在老家福建福清的叶向高16081614为首辅不远千里上书后,便知道自己拿书院带刀有些过早,有些懊悔。
叶向高在上书中称自国初设科罗才,虽取词章,而学宫功令载在卧碑者,一本于德兴,至以明伦额其堂,其大指与三代同,而末流之弊,逐功利而迷本真,乃反甚于汉唐。圣贤所以教人之法具存于经,贤士大夫欲起而维之,不得不复修濂洛关闽之余业,书院讲会使好学之士可质疑问难,使人知所自往,岂谓谋逆耶。
濂洛关闽:濂指周敦颐的理学、洛指程颐的洛学、关指张载的关学、闽指朱熹的闽学。
朱由校没想到一篇文章引起朝野如此大的反响,于是专门同各部了解当下的教育状况。
明代因科举必由学校,科举制度也很完善,故教育受到重视。学校按照性质可分为官学、社学、私学和书院按内容又分为儒学、武学属兵部、医学属太医院、阴阳学。
官学教授朱程理学,按地域可分为两京的国子监有太学,但文献中常混为一谈,存疑、内书堂教育年幼内侍,属司礼监、宗学教育宗室子弟,设在各地王府,地方又有府、州、县、卫、都司、土司等学校。此外,还有教育孔、颜、孟、曾氏曾氏为万历十五年所加圣人子孙的四氏学。
社学即为朝廷为训童蒙准民间兴办的半官方性质的小学。如规定乡里凡三十五家皆立一社学,以生员、儒士为师,凡愿读书者,尽得预焉。社学因是州府县学的预备学校,所以朝廷教重视,在成化年间杨继宗在嘉兴任知府时,更是规定民间子弟八岁不就学者,罚其父兄。
私学按照性质可分为启蒙及高级研修,启蒙的私学有义学、乡塾、私塾、家塾等名目研修的私学多由名儒执教,如吴与弼、陈献章和陆树声袁可立、董其昌的授业恩师收徒都属私学。
正如叶向高疏中所言,科举的应试教育使得读书人思维禁锢,只知追逐功名,使得教育失去本来意义而成为科举的附庸,所以有识之士为挽救这一弊政而创立了书院。
书院通常为官民请旨所创,财务收入来自荒地、捐献地等学田收入、人事、招生皆不归朝廷管辖,他的兴盛与明中叶官学称为科举的附庸正德之后,国学之制渐堕,科举之弊孔炽,士大夫复倡讲学之法,而书院又因之以兴。之外,还与心学的传播密切相关。
终明一代,全国书院有大小1200余所,以江西287所、浙江199所、广东156所、河南112所为众,其中民办184所,占15官办包括地方官、督抚、京官等828所,占60以上此外还有家族书院等。
书院按性质可分为考课、祭祀、武学教习式、聚徒及讲会式书院,其余不论,只探求时下最重要的后两种书院。
讲会即为在某场所如期举行的讲学活动,届时,各地学着聚集,会后便散去,是临时性的学术讨论。因其有相互探讨、质疑问难的优点,受到读书人的大力追捧,有的更是不远千里参与。如王阳明的门徒徐阶就曾在灵济宫开讲,参与的官员、士人多达五千之众。
于是,各学派为招收门徒,便以此传播各自的学术观点,便广建书院,如宋朝时朱程理学白鹿洞、岳麓书院,明朝的王明阳会稽山书院、湛若水云谷、大科等书院的心学便为聚徒书院。
朱程理学至嘉靖,且数百年矣,诸廉洛之微言大义既绝,乃言理烂然,即童子谙之,与之相反,王阳明、湛若水各创的心学倒颇受推崇。
但实物都有两面性,因王湛心学的门徒对师说理解不一,相互纷争,更有甚者徒尚空谈,守仁倡良知为学者,久益敝有以纵恣为自然者,士之浮诞不逞。
为遏止这种矫诬不学,任性自适的不良士风,东林学派应时而生,他们抨击心学不务实学的空疏,希图重塑朱程理学,提倡实学。
顾宪成重新修葺东林书院后,为其撰写的名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在心”说出了读书人心声,所以朝士慕其风者,多遥相应和。
东林书院的实学以时政为讲学教材,在讲习之余,招四方游士与相讲论,公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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