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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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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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克里斯的房内再去看他的稿件,都是打字打好的,那些东西太深了,文字
也太深,我看不太懂。他写了一大堆。

  没几日,我去接克里斯出院,他瘦成了皮包骨,走路一晃一晃的,腰仍是固执
的挺著。

  “什么素别再吃啦!给你换鲜鸡汤吧!”我笑著说,顺手将一块做好的豆腐倒
进鸡汤里去。

  克里斯坐在老太太旁边晒太阳,一直很沉静,他没有问书的事情,这使我又是
心虚了。

  后来我便不去这家人了。不知为什么不想去了。

  那天傍晚门铃响了,我正在院中扫地,为著怕是邻居来串门子,我脱了鞋,踮
著脚先跑去门里的小玻璃洞里悄悄张望,那边居然站著克里斯,那个随身的大背包
又在身上了。

  我急忙开锁请他进来,这儿公车是不到的,克里斯必是走来的,大病初愈的人
如何吃得消。他的头发什么时候全白了。

  “快坐下来,我给你倒热茶。”我说。

  克里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微微笑著,眼光打量著这个客厅,我不禁赧然,因为
从来没有请他到家里来过。

  “这是荷西。”他望著书桌上的照片说。

  “你也来认识一下他,这边墙上还有”我说。

  那个黄昏,第一次,克里斯说匣了他的过去。

  “你就做过这件事?”我沉沉的问。

  “还不够罪孽吗?”他叹了口气。

  二次世界大战时,克里斯,学心理的毕业生入了纳粹政府,战争最后一年,集
中营里的囚犯仍在做试验,无痛的试验。

  一个已经弱得皮包骨的囚犯,被关进隔音的小黑房间一个月,没有声音,不能
见光,不给他时间观念,不与他说话,大小便在里面,不按时给食物。

  结果,当然是疯了。

  “这些年来,我到过沙摩阿、斐济、加州、加纳利群岛,什么都放弃了,只望
清苦的日子可以赎罪,结果心里没法平静”“你欠的”我叹了口气说。

  “是欠了”他望著窗坍的海,没有什么表情。“不能弥补,不能还”
“有没有亲人?”我轻轻的问。

  “郭太太她们”接著他又说∶“她们日子也清苦,有时候我们的收入混著
用。”

  “克里渐,这次病好不要去下冰了,再找谋生的方法吧!”

  我急急的冲口而出。

  克里斯也没有惊讶我这句话,只是呆望著他眼前的茶杯发楞。

  “你的书,不是印著五十万册已经售出了吗?版税呢?”我很小心的问。

  “那只是我谋生的小方法。”克里斯神情黯然的笑笑,“其实一千本也没卖出
去,出版商做广告,五十万本是假的”“那些较深的心理方面的文稿可以再试
著发表吗?”

  “试了五十多次,邮费也负担不起了”“你想不想开班教英文”我突
然叫了起来,“我来替你找学生”“让我先把你的债还完,南部下星期又可以
工作了,他们付得多”“克里斯,别开玩笑,那不是我的钱”他朝我笑了
笑,我的脸刷一下热了起来。

  克里斯坐了一会儿说是要走,问明他是走路来的,坚持要送他。

  知道克里斯只为了研究的兴趣残酷的毁过另一个人的一生,我对他仍是没有恶
感。这件事是如此的摸触不著,对他的厌恶也无法滋长,我只是漠然。

  他们家,我却是真不去了。

  过了好一阵,我收到一封信,是丢进我门口的信箱来的,此地有信箱而邮差不
来,所以我从没有查看信箱的习惯,也不知是搁了多久了。

  “ECHO,我的朋友,跟你讲了那些话之后,你是不是对我这个人已有了不
同的看法。本来我早已想离开这个岛的,可是十年来与郭太太们相依为命,实是不
忍心丢下高年的她们远走。你为了我的病出了大力,附上这个月所剩的五千元,算
做第一期的债款。出书是你的白色谎话,在我病中给了我几天的美梦和希望,谁也
明白,我所写的东西在世上是没有价值的。我很明白为什么你不大肯再来家里,你
怕给我压力,事实上,就算是在金钱上回报了你,你所施给我的恩情,将成为我另
一个十字架,永远背负下去。我也不会再去烦你,没有什么话可说,请你接受我的
感谢!克里斯上”我握著那五千块钱,想到克里斯没法解决的生活和两位清苦的老
太太,心中执意要替他找学生教英文了。

  世上的事情宏来便是恩怨一场,怎么算也是枉然,不如叫它们随风而去吧!

  那天早晨我骑车去小城,在那条街上又见克里斯的格子衬衫在人群里飘著,我
加足油门快速的经过他,大喊一声∶“克里斯再见!”

  他慌慌张张的回过头来,我早已掠过了,远远的他正如第一次与我告别时一样
,高高的举起手来。


                离乡回乡

  几天前,新闻局驻马德里代表刘先生给我来了长途电话,说是宋局长嘱我回国
一次,日期就在眼前,如果同意回去,收拾行装是刻不容缓的事了。

  起初,我被这突然而来的电话惊住了,第一个反应是本能的退却,坚持没有回
台的计划和准备,再说六月初当是在摩洛哥和埃及的。

  放下了电话,我的心绪一直不能平静,向国际台要接了台湾的家人,本是要与
父母去商议的,一听母亲声音传来竟然脱口而出“妈妈,我要回家了!”

  可怜的母亲,多少相思便在这一句话里得到化解。只说肯回去,对父母也如施
恩。这一代的儿女是没有孝道的。

  我让自己安静下来,再拨电话去找马德里的刘先生,说是喜欢回台,谢谢美意
。

  半生的日子飘飘零零也是挡了下来,为什么一提回国竟然情怯如此。

  每次回国,未走之前已是失眠紧张,再出国,又是一场大恸。十四年在外,一
共回去过三次,抵达时尚能有奢侈的泪,离去时竟连回首都不敢。我的归去,只是
一场悲喜,来去匆匆。

  在这边,夏天的计划全都取消了,突然而来的琐事千头万绪。

  邻居的小男孩来补英文,我跟他说佚后不再上课了,因为ECHO要回中国去
。

  本来内向的孩子,听了这句话,便是痴了过去,过了半晌,才蹦出一句话来∶
“我跟你走。绝对不吵的!”

  要走的事情,先对一个孩子说了,他竟将自己托付了给我,虽是赤子情怀,这
份全然的信,一样使我深思感动。

  朋友们听见我要去了的话,大半惊住了,ECHO,不可以!

  你再想想,不可以,你是这里的人了,要去那么远做什么,不行的。”

  我说,我仍会回来的,那些人不肯相信,只怕我一去不返?硬是要留下人的翅
膀来。

  其实在一九八五年之前,是不会永远离开群岛的,放下朋友容易,丢下亲人没
有可能。五年之后请求捡骨,那时候心愿已了,何处也可成家,倒不一定要死守在
这个地方了。

  我通知马德里的朋友,夏天不必来岛上了,那时我已在远方。

  “不行的!你讲,去多久?不能超过两个月,听见没有!不能这样丢下我们,
去之前先来马德里见面,只我一个人跟你处两天,别人不要告诉。”

  “才回一趟自己的国家你们就这个样子,要是一天我死了呢?”我叹了口气。
“你还没有死嘛!”对方固执的说。

  “马德里机场见一面好了,告诉贝芭,叫她也来,别人不要说了。”

  不到一会儿,长途电话又来了,是贝芭,声音急急的∶“什么机场见,什么回
中国去了,你这是没有心肝,八月我们岛上看谁去?”我是没有心肝的人,多
少朋友前年共过一场生死,而今要走了却是懒于辞行。

  父母来过一次岛上,邻居想个礼物都是给他们,连盆景都要我搬回去给妈妈,
这份心意已是感激,天下到处有情人,国不国籍倒是小事了。

  那天黄昏,气温突降,过了一会儿,下起微微的细雨来,女友卡蒂狂按我的门
铃。

  “哗!你也要走了!一定开心得要死了吧!”

  卡蒂再过几日也要回瑞士去了。

  “惊喜交织!”我哈哈的笑著。

  “怎么样?再去滑一次冰,最后一次了。”

  “下雨叀酰≡偎担一乖谛锤迥兀 ?

  “什么时候了,不写算了嘛!”

  我匆匆换了短裤,穿起厚外套,提著轮式步鞋,便与卡蒂往旧飞机场驶去。

  卡蒂的腿不好,穿了高低不同的鞋子,可是她最喜欢与我两人去滑冰。

  在那片废弃的机场上,我慢慢的滑著,卡蒂与她的小黑狗在黄昏的冷雨里,陪
著我小跑。

  “这种空旷的日子,回台湾是享受不到了!”我深深的吸了口气。

  “舍不得吧!舍不得吧!”卡蒂追著我喊。

  我回头朝她疼爱的笑了一眼,身上用耳机的小录音机播出音乐来,脚下一用劲
,便向天边滑去。

  “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

  走了!走了!心里不知拌成了什么滋味,毕竟要算是幸福的人啊!

  写了一张台湾朋友的名单,真心诚意想带些小礼物,去表达我的爱意。那张名
单是那么的长,我将它压在枕头下面,不敢再去想它。

  本来便是失眠的人,决定了回国之后,往往一夜睁眼到天亮。往事如梦,不堪
回首,少小离家的人,只是要再去踏一踏故国的泥土,为什么竟是思潮起伏,感触
不能自已。

  梦里,由台湾再回岛上来,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座常去的孤坟。梦里,仆跌在大
雪山荻伊笛的顶峰,将十指挖出鲜血,而地下翻不到我相依为命的人中国是那
么的远,远到每一次的归去,都觉得再回来的已是百年之身。

  一次去,一场沧桑,失乡的人是不该去拾乡的,如果你的心里还有情,眼底尚
有泪,那么故乡不会只是地理书上的一个名词。

  行装没有理好,心情已是不同,夜间对著月光下的大西洋,对著一室静静的花
草,仍是有不舍,有依恋,这个家因为我的缘故才有了欣欣向荣的生命,毕竟这儿
也是我真真实实的生活与爱情啊!

  这份别离,必然也是疼痛,那么不要回去好了,不必在情感上撕裂自己,梦中
一样可以望乡,可是梦醒的时候又是何堪?

  绿岛小夜曲不是我喜欢的歌,初夏的夜晚却总听见有人在耳边细细幽幽的唱著
,这条歌是淡雾形成的带子,里面飘浮著我的童年和亲人。

  再也忘不掉的父亲和母亲,那两个人,永不消失的对他们的情爱,才是我永生
的苦难和乡愁啊!

  一个朋友对我说∶“我知道你最深,不担心你远走,喝过此地的水就是这儿的
人了。你必回来。”

  水能变血吗?谁听过水能变成血的?

  要远行了,此地的离情也如台湾,聚散本是平常事,将眼泪留给更大的悲哀吧
。

  “多吃些西班牙菜,此去吃不著这些东西了。”

  朋友只是往我盘里夹菜,脸上一片蒙蒙的伤感。我却是食不下咽了!

  上次来的时候,母亲一只只大虾剥好了放在我盘里,说的也是相同的话,只是
她更黯然。

  离乡又回乡,同时拥有两个故乡的人,本当欢喜才对,为什么我竟不胜负荷?
这边情沌手足,那儿本是同根。人如飞鸟,在时空的幻境里翱翔,明日此时我将离
开我的第二祖国,再醒来已在台湾,那个我称她为故乡的地方。


                雨禅台北

  那一阵子我一直在飞,穿著一双白色的溜冰鞋在天空里玩耍。

  初学飞的时候,自己骇得相当厉害,拚命乱扑翅膀。有时挣扎太过,就真的摔
了下来。

  后来,长久的单独飞行,已经练出了技术。心不惊,翅膀几乎不动,只让大气
托著已可无声无息的翱翔。

  那时我不便常下地了,可是那双红色轮子的溜冰鞋仍是给它绑在脚上。它们不
太重,而且色彩美丽。

  飞的奥秘并不复杂。只有一个最大的禁忌,在几次摔下来时已被再三叮咛过了
进入这至高的自由和天堂的境界时,便终生不可回头,这事不是命令,完全操
之在己。喜欢在天上,便切切记住不要回顾,不可回头,不能回头因为毕
竟还是个初学飞行的人。有一日,道行够了,这些禁忌自然是会化解掉的,可是目
前还是不要忘了嘱咐才好。

  我牢牢的记住了这句话,连在天上慢慢转弯的时候,都只轻轻侧一下身体和手
臂。至于眼底掠过的浮影,即使五光十色,目眩神迷,都不敢回首。我的眼睛始终
向著前面迎来的穹苍。

  有一日黄昏,又在天上翱翔起来,便因胆子壮了一些,顽心大发,连晚上也不
肯下地回家了。

  夜间飞行的经验虽然没有,三千里路云和月,追逐起来却是疯狂的快乐。

  这一来,任著性子披星戴月,穿过一层又一层黑暗的天空,不顾自己的体力,
无穷无尽的飞了下去。

  那时候,也许是疲倦了,我侧著身子半躺著,下面突然一片灯火辉煌,那么多
的人群在华灯初上的夜里笑语喧哗,连耳边掠过的风声都被他们打散了。

  我只是奇异的低头看了一眼,惊见那竟是自己的故乡,光芒万丈的照亮了漆黑
的天空。

  我没有停飞,只是忍不住欢喜的回了一下头。

  这一动心,尚未来得及喊叫,人已坠了下来。

  没有跌痛,骇得麻了过去,张开眼睛,摸摸地面,发觉坐在台北国父纪念馆广
场侧门的石阶上,那双溜冰鞋好好的跟著我。奇怪的是怎么已经骤然黄昏。

  我尚不能动弹,便觉得镁光灯闪电似的要弄瞎我的眼睛,我举起手来挡,手中
已被塞进了一支原子笔,一本拍纸簿,一张微笑的脸对我说∶“三毛,请你签名!
”

  原来还有一个这样的名字,怎么自己倒是忘了。

  在我居住的地方,再没有人这样叫过它。而,好几千年已经过去了。

  我拿起笔来,生涩的学著写这两个字,写著写著便想大哭起来便是故乡也
是不可回首的,这个禁忌早已明白了,怎么那么不当心,好好飞著的人竟是坠了下
来。我掉了下来,做梦一般的掉了下来,只为了多看一眼我心爱的地方。

  雨水,便在那时候,夹著淡红色的尘雾,千军万马的向我杀了过来。

  我定定的坐著,深深吸了口气。自知不能逃跑,便只有稳住自己,看著漫漫尘
水如何的来淹没我。

  那时我听见了一声叹息∶“下去了也好,毕竟天上也是寂冥”那么熟悉又
疼爱的声音在对我说∶“谁叫你去追赶什么呢!难道不明白人间最使你动心的地方
在哪儿吗?”

  雨是什么东西我已不太熟悉了,在我居住的地方,不常下雨,更没有雨季没有
雨的日子也是不大好的,花不肯开,草不愿长,我的心园里也一向太过干涩。

  有一阵长长的时期,我悄悄的躲著,倒吞著咸咸的泪水,可是它们除了融腐了
我的胃以外,并没有滋润我的心灵。后来,我便也不去吞它们了。常常胃痛的人是
飞不舒服的。

  据说过那边去的人在我们世上叫做死掉的人,在真正跨过去之前,是要被
带去“望乡台”上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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