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崎轻声咕噜了几句,颖川便说:
你是朱小六吗?
嗯,我是朱小六,你要干啥,要干啥?……
颖川没有理睬他的话,他继续问道,
你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小六子摇摇头。直到此刻他才顾上四下里打量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正在一间很大很空旷的地下室里。上下和四面都是水泥砌的,没有窗子,但摆满了各类shen人的刑具。我的二哩!小六子在心里害怕地叫了一声。
这是丰岩煤矿,颖川故意把语气放得和缓一些,他说,你不要害怕,我们把你找来,只是想弄清一些事情。尾崎先生说了,我们并不想为难你,但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现在谁也帮不了你了,包括你们的县长大人。你明白吗?
小六子眨巴眨巴眼睛。他什么也不明白。尾崎站起来,慢慢踱到他的面前。他眯缝起眼睛看着小六子。尽管他极力摆出一副和蔼状,但那目光中隐含的杀气还是让小六子哆嗦了一下。
年轻人,这个你见过吗?尾崎开口说话了,他举着一块怀表在小六子眼前晃了晃。小六子不禁一愣。他想,这表咋弄他手里啦?正迷惑间,颖川在边上催问道,尾崎先生问你,见过这块表吗?小六子低下头去,半天不吭声。颖川又说,我们知道,这表你一定见过,是不是啊?
小六子摇摇头。
你要老实回答,颖川走到他背后,提醒说,事情我们都很清楚了。这表是怎么到你手中的?只要你说了,就没你的事了。
停了停,他又很温和地问:
朱县长知道这件事吗?
一提到朱四,小六子顿时警觉起来。他脑子飞快地转了转,便感到这事有点不同寻常了。虽然眼下正在发生的事他还懵懵懂懂地弄不明白,但本能告诉他这块表准是有来头的,说不定还和啥要紧的事有关联。一想到这里,他开始紧张起来。
小六子第一次见到这块表,是在五湖落下第一场大雪的时候。那天早上起床后,他拎着水桶去内院的水井中打水。天很冷,并台上冻了厚厚的冰,走上去滑溜溜的。小六子朝冻木了的手巴掌上哈了哈热气,便把水桶放入井中,接着胳膊运力,动起长长的井绳,待水灌满,刚要往上提时,手一滑,水桶脱了钩,咕嘟嘟冒起泡沉了下去。小六子趴在井台上朝下望了一阵子,便丧气地骂起来……
中午吃过饭,天气好起来了。小六子便找来几节长竹竿,绑到一起,竹竿头上安了钩子,然后挽起衣袖,在井里打捞起水桶来。厨子和杂役等下人都围过来帮忙、看热闹。捞了一阵,好不容易手上有了感觉,但水桶刚提出水面,钩子却拉弯了,水桶重又沉了下去。小六子把竹竿拉上来,想整理一下钩子,这时厨子先叫了起来,快看,快看,那是什么?
原来钩子上挂了个亮闪闪的东西。小六子轻手轻脚地将竹竿提出井口,一看竟是块怀表,表链正紧紧地缠在钩子上。小六子这下子乐了起来。他把表在身上擦了擦,擦去泥土,又上了发条,那表就咔嚓咔嚓地跑起来。大家争着传看了一会儿,最后又被小六子夺了过去。小六子很得意地把表挂在胸前,然后说,这事不许多嘴。他指了指朱四的书房,下人们便会意地嘻嘻哈哈笑起来。他们知道,朱四对小六子特严,怀表的事让他知道,保不准就要收回去。当然谁也不知道这块表意味着什么,接下去仿佛命中注定一般,就发生了小六子赌牌输表的事。
为什么不说话?颖川看他闷头不吭声,便进一步开导说,年轻人,你要知道,我们既然把你请到这里来,你不老实回答问题,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尾崎先生刚才已经讲了,只要你把真相说出来,我们马上送你回去,而且还会给你许多许多的钱。小六子眨巴眨巴眼睛,还是摇了摇头。他已暗中打定主意,啥也不说。尾崎生气地嘟起了嘴巴。你不老实,他说,这表是你输给万盛旧货店陈老板的,对不对?
小六子咬了咬嘴唇,仍然摇头。
尾崎垂下肥厚的眼皮,朝身后做了个手势。地下室的铁门哐啷一声被打开了。当小六子看到失魂落魄的陈老板被押上来时,他开始慌乱了。陈老板满身血污和泥灰,蓝色的棉袍被撕扯破了,青紫的眼角像发面似的肿胀着,在灯光下晶亮地泛着光。他朝着小六子哭叽叽地喊道,鼻涕和泪水把他那张恐惧的尖长脸弄得肮脏不堪。他说,都是他,都是他……我啥也不知道,啥也不知道……
尾崎咧了咧嘴巴怪笑起来。他很得意地望着小六子,说,年轻人,事实就摆在你面前,抵赖是没有用的。不要说你不知道,我对这话不感兴趣。我想知道的是,这表是从哪来的?它是怎么到你手中的?
小六子知道瞒不过去了,他眨巴眨巴眼睛,开始胡乱编造起来。他说这表是他拣的,地点就在东门外的大桥下。为了使日本人相信,他还信口编了一些拣表的细节。真的,他还赌咒发誓说,真是拣的,我要讲一句瞎话,就让我烂舌头,就让天打五雷轰。
尾崎慢慢地沉下脸去。他低低地咕噜了一句,站在小六子身后的两个彪形大汉便沉稳地走上来扭住了小六子。他们像吊小鸡一样把他反吊起来。剧痛猛袭而来,小六子忍不住龇牙咧嘴地叫唤起来。尾崎冷冷笑着,他走到小六子面前,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接着他说,我想最后问你一次,这表从哪儿来的?
小六子畏畏缩缩地垂下眼睛,他的目光中闪过一阵子恐惧,但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拣的,真的,是拣的……
尾崎的手猛地抽了回来。他掏出手帕擦擦手指,又把弄脏的手帕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了一下。然后,他朝颖川哇啦哇啦叫了几声,气呼呼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尾崎正在吃早餐时,颖川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昨夜通宵的刑讯使他脸上满是疲惫之色,但他的情绪却充满了不可遏制的兴奋。他快步走到尾崎身边,用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语调说,招了,小六子全招了!
尾崎端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他非常镇静地喝完杯中剩下的牛奶,接着用餐巾揩了揩嘴,这才慢慢抬起头来。他说,是朱四吗?
颖川点点头,他说,小六子供认,这表是从县府内院的水井中捞到的。
尾崎的胖脸上浮起了一丝狞笑。这结果似乎早在他的意料之中。高田事件发生后,尾崎一直不相信这是一起偶然的车祸,但他没有证据,无法推翻中方的结论。几个月过去了,尾崎并没有死心。他陆续派出了一些耳目,四处打探消息。当化装潜入五湖的颖川上尉无意中在万盛旧货铺发现这块怀表时,事情就出现了突破性的进展。这块表是高田利雄的随身之物,怎么会长腿跑到县府内院的水井呢?这是一个重大的疑点,它说明所谓的车祸以及高田之死都与朱四有关。
尾崎迅速作出了决定,他命令颖川一边向关东军大本营报告,一边准备好所有材料,他将亲赴省城,兴师问罪。
然而几个小时后,就在尾崎得意洋洋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拿起话机,听着听着,脸上就突然变色了。电话是颖川打来的,他说刚接到五湖情报员的报告,朱四死了。
死了?是的,他是被人炸死的,就在今天早上。
这怎么可能?
这消息不会错,有人亲眼所见。
什么人干的?
还不清楚。
……
尾崎慢慢地垂下手,颓丧地放下电话。然后,他坐到椅子上,仿佛生了一场大病似的。很久,没说一句话。
13
朱四遇刺发生得十分突然,几乎所有的人都感到非常意外。但事后回想起来,也绝非偶然。早在释放日本人的那天晚上,县府内院就出现过血光敢死队的炸弹,矛头很显然是对准朱四的。但随着高田事件的发生,释放日本人的后果事实上并没有成立。因为高田等人都死于车祸,无一生还。人们对朱四的责骂也渐渐缓解下来。
就在人们认为不会再发生事情的时候,事情却突然发生了。
出事的那天早晨,朱四和往常一样起得很早,然后来到护城河边的小树林里练起剑来。这是一个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下了好几天的大雪停了下来,清晨的雾很快散尽了,天边泛起一片干爽的白光。这些天里虽然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但这似乎并没有影响朱四的情绪,他屏息静气,神情安详地练完剑,这时天已经大亮了。
朱四把剑插入鞘内,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循着来路悠悠地往县府走去。这是他一天里心情最好的时候,朱四走得很慢,心情平和而宁静。转上大街后,一些熟识的老板们纷纷从临街的店铺里探出头,殷勤地向他问好,朱四也很随和地微笑作答。这种和蔼可亲是历任县长中从未有过的,许多人在朱四死后,每每谈及,仍感慨不已。
穿过大街,前面就看见县府的高门楼了。门楼前是一片开阔地,地面铺着青石板。在县府对面,大小店铺也都开张了,一家茶馆已坐了不少人,显得热气腾腾。朱四走在前面,在他身后约三四米的地方跟着两个背枪的团兵。自从高田事件发生后,朱四加强了戒备,外出时总有卫兵跟随前后。快到县府门口时,街对角的早点铺里钻出一个人来。那人离得老远就喊:
朱县长……朱县长吗?
朱四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那人。向他走来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汉子,他脸膛白净,戴着黑礼帽,着蓝色棉袍,一副商人装扮。跟在朱四身后的团兵跑上前来,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那人哈哈笑起来,他望着朱四说,我是南京来的,参议员让我捎信给你。
朱四听说是舅舅那儿来的人,便摆摆手,让团兵退下了。他说,跟我来吧。尔后,两人便一前一后地向县府内走去。
团兵们在县府门口停下了,他们靠在石狮子旁擦着火柴抽起烟来。接下去发生的事实际上只有短暂的几分钟,究竟怎么开始的,谁也没有注意到,只是当朱四的惊叫声猛然传过来时,团兵们才回过头去,眼前的情景把他们吓傻了。他们看见朱四和那人紧紧地扭在一起,朱四竭力挣扎着,而那汉子却死死地搂住他,嘴里还大声喊道:卖国贼,卖国贼……你的死期到了!目瞪口呆的团兵们好一会儿才惊醒过来,他们扔掉手中的烟卷冲了上去,但是已经晚了。随着一声轰然爆炸,硝烟冲天而起,巨大的气浪把他们一下子顶到台阶下面。等到硝烟散尽,他们跑上前时,朱四和那汉子早已倒在血泊中了……
事后据调查,那汉子是血光敢死队的,名叫彭成万。炸弹显然是他事先绑在身上然后拉响的。看得出行刺前他做过精心准备,并且抱定了同归于尽的决心。据了解彭成万的人透露,彭是五湖小彭村人,早年出外做小买卖。丰岩塌方中,他的两个兄长皆死于非命。人们揣测,这是他参加血光敢死队的唯一原因。但也有人提出了疑问,说是此人好像早在一年多前的围剿中就被官兵打死了。不过这个说法并未得到证实,而且很快便被一种合理的解释取代了。那就是,彭成万在那次围剿中可能根本没有死。他逃了出去,并在某地潜伏下来,直到这次炸死朱四。
然而他的壮举并末受到多少赞许,人们更多的是为朱四抱屈。街头巷尾,论纷纷,都说彭找错了目标。大家说,朱四释放日人固然不对,但也是迫于上峰之命。况老天有眼,后来发生车祸,也算是堪以告慰。至于他的为人,称得上是历年来县太爷中数得着的好人。人们还念及到他的种种好处。比如,整顿自卫团,维护治安,减轻赋税,秉公断案,为官清廉,待人和蔼,总而言之,他是个好人。
在朱四遇刺后的几天里,《五湖日报》也在显著位置连续报导了这件事。与此同时,还配发了一些官绅贤达的访谈,扼腕之情同样溢于言表。
当然最感到失望的还要算是尾崎了。他费尽心机绑架了陈老板和小六子,原打算顺藤摸瓜,一举弄清高田事件的真相,并向中方发难。但朱四一死,所有的线索都中断了。后来日方虽就怀表之事多次向省里提出交涉,由于死无对证,尾崎的目的并没达到。他的懊丧自然是不言而喻的,而对日方来说,更大的损失还不仅仅在这里。这已是后话了。
朱四死后的第三天,五湖下起了一场漫天大雪。青龙山雪岩寺钟声齐鸣,县府军政人员都赶到这里,参加了朱四的葬礼。雪岩寺的和尚们还为朱四做了盛大佛事,以超度他的亡灵。墓地就选在雪岩寺的后山上。仪式结束后,朱四的棺木放在一辆挂满白幡的四马拉的灵车上,缓缓地驶向墓地。灵车由自卫团护送,马老五亲自扶灵。下葬时,自卫团列队鸣枪。枪声惊起了林中的飞鸟,在白雪覆盖的寂静山林里久久回荡……
这时雪越下越大了。朱四的坟地很快就掩没在一片茫茫的积雪之中,而高田事件也随之在这一片白茫茫中成了一个永久之谜。
尾声
公元1995年春天,一个名叫季宇的人来到了五湖,他是受出版社委托,来收集有关松县保卫战的材料的。
民国二十年(即高田事件发生第二年)秋,在“九一八”事变的第二天,驻丰岩日军五千余人,在飞机和铁甲车的配合下向五湖地区发起大规模的进攻,很快占领五湖县城,并迅速向前推进。一时间,气焰嚣张,不可一世。但在松县,日军却遭到了意想不到的殊死抵抗。驻守在那里的新编第158师利用复杂的地形,有效地阻截了骄横的日军。战斗持续三日,日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竟未能越雷池半步。日军第六师团第二十二联队长西村大佐也在激战中身负重伤,差点丢了性命。这场战斗,史称松县保卫战。
但在搜集材料的过程中,那个名叫季宇的人却被高田事件深深吸引了。他开始入迷地搜集有关材料,并走访了一些当事人,可许多事情仍然困惑着他,使他不得其解。高田事件发生的那天晚上,究竟出了什么事?朱四在这一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谁也说不清楚。不过所幸的是,他后来在图书馆里找到了两份资料。他确信这两份资料对于破译高田事件极有价值,起码可以从另一个侧面提供新的思索角度,于是他在写完这篇小说后,决定把它们摘要公布出来。
第一份资料是《我在中国二十年的生活》,作者名叫江部山树,此人当年曾在尾崎手下工作,出任丰岩矿工程主任。此书于1965年由东京三和出版社出版。其中有一段涉及到高田事件。书中这样写道:……进攻五湖的命令是由关东军大本营直接下达的,其机密程度相当高。等我们这些非军事人员知道这一消息时,进攻已经开始了。在五湖城外围,中国军队的抵抗很快就被摧毁了,五湖自卫团团长马老五战死,余部败逃。当时,我们所有人都乐观地认为,胜利将会轻而易举地到来。可是,在松县我们却遭到了真正顽强的抵抗。驻守在松县的是中国正规军第一五八师,皇军打得极为艰苦,伤亡甚大……失利的主要原因在于地形不熟,为此,尾崎受到大本营的严厉训斥。他们认为如果尾崎的情报工作稍有建树,结果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尾崎受到训斥,非常恼火,他把这一切全都归罪于朱四。有一次他对我说,高田的死肯定是那个姓朱的在捣鬼,他的目的就是要毁灭那些情报。为了泄愤,尾崎后来下令掘坟(指朱四的坟——引者注)抛尸。
行动是在一天黄昏进行的。执行命令的曹长,是岛根县人,叫什么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