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也要学辫子功。有一天,来一个黑脸的胖大汉子,辫子比棒槌粗,长得几乎挨地,竟然比傻二的神辫还长。傻二愈
看愈不对,上去一抓,掉下来一多半,原来掺了假发!傻二没工夫和这些人胡缠,便关上门,门板上贴张黄纸,写明不
收徒弟。可外边照样有人自称是他的嫡传弟子。大仪门口的益美丰当铺迎面墙上挂出一条大辫子。说是当年〃 傻二爷〃
送的。下边贴张红纸,写着〃 神鞭在此,百无禁忌〃 八个大字,引得不少人去观看,说真说假,议论不已。后来各买卖
铺一窝蜂都挂出辫子来,也就没人再论真假了。市面上闹得这样厉害,傻二是凡人,凡人不能免俗,难免得意洋洋,迷
迷糊糊像驾了云,他想自己出人头地,穿着打扮都得合乎身份,便在人家送来的礼品中,择了一套像样的袍褂,刚要试
穿,忽听门外传来拨动椽头的声音,知道这是担挑儿剃头刮脸的王老六。自己也正该把辫子精心梳洗整理一番,便开门
把王老六招呼进来。王老六是宝坻县人,本领出众。据说他当年在老家学艺时,师傅叫他抱着挂霜的老冬瓜剃,只准剃
去瓜皮上的一层白霜,不准划破瓜皮。老冬瓜都长得坑坑洼洼,练过这一手才算真本事。王老六在西头一带,走街串巷
二十多年,没听人说他划破过谁的头皮,可他今儿有点反常,不一会儿已经在傻二的头上划破五条口子;每划破一道口,
就赶紧用胰子沫堵住,不叫血出来,杀得头皮好疼。傻二抬眼见王老六握剃刀的手直抖,便问:〃 你怎么啦?〃 这话问
得直。王老六以为傻二看出自己心里的鬼来,扑腾跪在地上,浑身都抖起来,声音都发抖:〃 您饶了我吧,傻二爷!〃
傻二摸不着头脑,但觉得事情里边有事,往深处一追,王老六招出,原来玻璃花和杨殿起把他找去,说洋人要花一千银
子买傻二头上的辫子。他们先给王老六十两,待王老六割下辫子,再把赏银补齐。王老六一时贪财应了这事,临到动手
心里又怕起来。王老六说到这儿,把头磕得山响,掉着泪说:〃 不管您打我骂我,还是饶了我,从今儿我都再不在天津
卫挑担剃头了。我白活了六十岁,什么发财的机会没碰上过,如今十两银子就把我买了。别看我岁数大,到老不做人事,
也不算人!〃 这事叫傻二听了吃惊不小。他好言把这财迷转向的老东西安慰一番,打发走后,西城的金子仙来访。这位
金先生在各大南纸局挂举单,卖字画,自然一手好字好画,以画〃 八破〃 称名于世。这八破,即破碎的古瓶,虫咬的古
书,霉烂的古帖,锈损的古佛,薰黑的古画,断残的古钱,磨穿的古砚和撕裂的古扇。他原先最爱吃傻二的炸豆腐,现
在就自称是傻二的〃 老哥儿们〃 ,常来串门。每来必送一幅字,都是用最考究的红珊瑚笺帛写的。傻二把刚刚发生的事
告诉金子仙,并说:〃 我纳闷,他们割去我的辫子有嘛用?至多半年不又长出一条?〃 金子仙慌忙说:〃 不,不,你快
敲木头,这话不能说。这神鞭既是你父母的精血,又是国宝,焉能叫洋人弄去。〃 他沉一下,放缓口气说,〃 老哥儿们,
虽说你神功盖世,要论您这人……我下边要说的话就有点楞了……〃〃你有话干嘛留在肚里!〃〃您——哩!您这人可算冥
顽不灵。对外,看不明白世道;对己,看不明白……您这神鞭。〃 傻二想一想,连连点头道:〃 对、对、对!是这么回
事。你怎么看,说说。〃 金子仙的话题非同一般,神色也变得庄重起来,皱成干枣儿似的眉头上,还颇有些忧国忧民之
意:〃 如今这世道是国气大衰,民气大振,洋人的气焰却一天天往上冒。他们图谋着,先取我民脂民膏,再夺我江山社
稷。偏偏咱们无知愚民,不辨洋人的奸诈,反倒崇尚洋人。就说市面上那些怪怪奇奇的洋货,都是海外洋人的弃物,愚
民竟当做珍宝,怪哉!还有洋人的图画,徒有形貌,毫无神韵,更是无笔无墨,上无刘李马夏,下无四王吴恽,全然以
媚俗取悦于人,愚民也好奇争买。有人瞧见,紫竹林一家商店摆着一件塑像,名号叫' 为哪死' (维纳斯),竟是赤身
裸体的妇人!这岂不是要毁我民风,败我民气!洋人不过都是猫儿狗儿变的,能有多少好东西?民不知祖,就有丧国之
危!老哥儿们,您再想想自己头上这辫子,哪来这样出神入化?您自己也说过,想到哪儿,辫子就到哪儿,想多大劲儿,
辫子就多大劲儿。凡人岂有这样的能力?这本是祖先显灵,叫你振奋国威民志,所谓' 天降大任于斯人' !洋人想偷神
鞭,意在夺我国民之精神!身上毛发,乃是祖先的精血凝成,一根不得损伤。您该视它为国宝,加倍爱惜才是。老哥儿
们,我看您为人过于憨厚,凡事不计利害,怕您吃亏,才不管您爱不爱听,把话全扔出来!〃 这一席话,已然使傻二听
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人们常说,神呀,仙呀,灵呀,魂儿呀,现在竟都在自己身上。他瞥一眼自己的辫子,仿佛弄不明
白是嘛玩意儿了。好像脑袋后边拖着的不是辫子,而是整个大清江山那么庄严,那么博大,那么沉重。但再寻思寻思,
这事情确乎有点神。谁有这辫子,谁又听说过这样的辫子?一时,他有种当皇上那样的气吞山河之感。还有种感觉——
那时没有〃 使命感〃 这个词儿——他就是这种自我感觉。他心想,既然自己的功夫不能外传,就该赶紧娶妻生子,否则
便会打他这儿中断了祖辈传衍的神功,对不起祖宗。他见金子仙是个古板人,循规蹈矩,能信得过,便拜托金子仙帮他
找个媳妇。金子仙家正好有个老闺女,就送过门来。这女人名叫金菊花,模样平常,人却勤恳诚实,对他的辫子真当做
宝贝一样爱惜,三日一洗,一日一梳,为了安全,剃头的事都由她自己来做。梳洗好拿块蛋黄色绣金花的软绸巾包上;
还专门缝个细绢套,睡觉时套上,怕压在身子下边挫伤了。逢到场面上的事该出头露面,她在这辫子每一节都插上一朵
茉莉花,香气四溢,黑中缀白,煞是好看。这女人就一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防备歹人意外偷袭,这样子极像四月初八
城隍庙赛会上,各所看守古董玩器的童子。
十一 神鞭加神拳
光绪二十六年,有个歌儿唱彻天津城:
一片苦海望天津,
小神忙乱走风尘,
八千十万神兵起,
扫除洋人世界新。
这歌儿来得突然,事情来得更突然。天下闹起义和拳!但如果您要在那时候活过,身子叫在教的二毛子们当驴骑,
眼见过知府大人在洋人面前不如三孙子,您又不会觉得义和拳来得离奇突然。俗话这叫:事出有因嘛!清明一过,直隶
省遍地义和神拳纷纷竖旗立坛。一入五月,文安、霸州、静海、丰润、青县、沧州、安次、固安等地团民,呼喇喇潮水
般涌进天津卫,凭借着两丈高的城垣,与紫竹林的毛子们交上火。炮弹来来去去,像蝗虫一样飞。人都说义和拳能避洋
枪洋炮,天津卫的哥儿们应声闹起来,把各个庙宇、祠堂、公馆、公所、学院,甚至大家宅院,全都占做坛口,镇守天
津的总督裕制军弹压不住,换个笑脸,穿着朝衣补褂,方头靴子,向各路拳首三拜九叩行大礼。这一来,满街走的都是
义和拳了。文官遇上下轿,武官碰上下马,叫这些平时仰头走路的大老爷们垂头丧气,小百姓们自然高兴。这时,像广
来洋货店那样的字号,在〃 洋〃 字上边贴个〃 南〃 字;像玻璃花去紫竹林坐的那类东洋车,也改称做太平车。一切沾〃
洋〃 字都犯忌。信教的二毛子、三毛子、直眼们大都给团民们捉去,腿快的逃往租界。杨殿起虽然不在教,平时发了洋
财,无人不知,他机灵得很,不等义和拳闹起来,便提早躲进紫竹林,后来〃 天下第一团〃 的首领张德成,用八十一条
火牛往租界里一冲,他怕租界守不住,就随同贝哈姆的家眷坐轮船出海渡洋,从此不当中国人了。这些日子,外边人都
嚷嚷傻二去紫竹林拿神鞭打毛子,其实他一直呆在家。他心里痒痒,想摆个坛口,但又犯嘀咕,不大相信义和拳真能闭
住洋枪洋炮。金子仙更是不叫他和乱民掺和一起。他整天闷在屋里,并不死心。五月十七日,傻二在家,听大街上有人
叫喊,传告各家用红纸蒙严烟囱,不许动火吃荤,三更时向东南方供馒头五个,凉水一碗,铜钱五枚。义和拳大师兄要
到紫竹林去拆洋人大炮上的螺丝钉,如果马到成功,洋毛子的炮弹就落不到城里来了。不一会儿,又有人喊叫,各家都
用竿子挑起红灯一盏,红灯照仙姑今晚要降神火烧教堂。傻二将信将疑,叫金菊花照样做了,一天一夜,竟然真的没有
洋人炮弹落下来;当晚城那边果然起了大火,冒起三炷粗粗的黑烟,夹着一闪一闪的大火星子,直把东半边天都烧红了,
比正月十五放烟火盒子还要辉煌壮观。一打听,原来是西门内、镇署前、仓门口的三座洋教堂,给红灯照借来神火烧着
了。转天,傻二在家中无事,忽听有人敲门找他。开门进来一个穿团服的矮小老头儿,倒梨样的圆脸儿,腰间别着一根
九孔小管,自称是傻二老乡——安次县廊坊西边香芦村人。他忙请老头儿屋里说话。他不认得这老头儿,老头儿却知道
他。因为老头儿和傻二的爹同辈儿。〃 你听说一个外号叫' 青头楞' 的吗?〃 老头儿问他。傻二想起,爹爹生前提到过
此人,吹一口好笛,在村里的〃 吹歌会〃 领头。这会是纯粹的音乐会,红白喜事不吹,只在逢年过节演奏一番,讲求音
调和味道。〃 青头楞〃 本姓刘,排行老四,由于头皮青得发蓝,乡人给他起了这个蚂蚱的绰号。傻二说:〃 原来您是刘
四叔呵!〃 老头儿高兴地咧开嘴唇,直露出牙花,连连点头。这刘四说,早在乡间就听说天津卫出了一个〃 神鞭〃 ,他
猜到这是傻二爹,谁知这次到天津一打听,没料到傻二爹没了,但功夫已经传到他身上。傻二问刘四,怎么会猜到是他
家。刘四说,天下还有谁会这独门奇功?跟着,他告诉傻二所不知道的事儿——传说傻二的老祖宗,原先练一种问心拳,
也是独家本领,原本传自佛门,都是脑袋上的功夫。但必须仿效和尚剃光头,为了交手时不叫对方抓住头发。可是清军
入关后,男人必须留辫子,不留辫子就砍头。这一变革等于绝了傻二家的武艺。事情把人挤在那儿,有能耐就变,没能
耐就完蛋。这就逼得傻二的老祖宗把功夫改用在辫子上,创出这独异奇绝的辫子功……刘四啧啧赞赏地说:〃 你祖辈有
能耐,这一变,又是绝活!〃 傻二好似一下子找到自己的根儿,心里十分快活,呼叫金菊花备些酒菜招待。刘四说,团
有团规,不准吃荤、喝酒、逛窑子、诈钱财,违者挨一百杖,还要给赶出坛口。然后就问傻二身怀绝技,为什么呆在家,
不去竖一杆旗,上阵灭敌,光宗耀祖。他正色说:〃 东洋武士都败在你手下,难道你还怕洋人?你匾上写着' 张我国威
' ,挂在这儿给谁看的?你要是把这辫子当做古玩,它可就成死的了。如今,大男儿不去为民除害,以身报国,等啥?
我老汉乡下还扔着一大家子人呢!〃〃您……今年高寿?〃〃整整七十啦!〃 刘四说,但乡下人操心少,活动多,吃新米鲜
菜,都显得年轻硬朗。〃 这样高龄也上阵吗?〃〃不上阵,我一百多里下卫来干啥?显然舞不动铁枪钢刀,穷哥儿们杀毛
子时,我也吹吹笛,鼓鼓劲呗!〃 傻二心里一动,眉毛也一动,问道:〃 刘四叔,我入你的团如何?〃 金菊花一旁想要
阻拦,却给傻二的目光逼得没敢张嘴。刘四笑道:〃 不瞒你说,今儿是义和团的总头领曹福田老师叫我请你来的,当下
就在近边的吕祖堂。说啥入不入团,请你去做老师!神鞭一到,团民立刻要精神十倍呢!〃 傻二把搁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 人都说义和团都避枪炮,这话当真?〃 刘四看他一眼,说:〃 不假。你要看,就随我来。〃 傻二把〃 神鞭〃 往头上
一盘,对刘四说声:〃 走!〃 就拉着刘四走出大门。他们来到吕祖堂,这清静的庙宇如今大变模样。殿顶墙头插满牙边
绣面的黄红团旗,就像戏台上武生后背插着的靠旗,好不威风!大殿前月台上,团民正操演排刀,殿前摆一条大香案,
供着大大小小许多神牌。一尊水缸大的生铁炉子插着数百棵线香,团团浓烟往上冒,直与那些旗子卷在一起。团民们齐
刷刷站了一圈,四周还有不少百姓,观看团民拜神上法,表演过刀。这场面可是既奇特又神秘,傻二以前在乡间看过白
莲教、红枪会铺坛,连气氛都很相像。义和拳按八卦中的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分八门,又分红黄白黑四
色。曹团是乾字团,主黄,故团民一色黄包头,黄褡膊,黄裹腿。有的青蓝布衫外边罩一个金黄肚兜,镶滚紫边,当胸
拿红布缝个〃 三〃 字,高矮胖瘦,老少豪秀,嘛样都有,却一派威风凛凛,神情庄重,若有神在。一个年轻团民跳到月
台中央。这小子圆胖小脸,肥嘟嘟小噘嘴,左眼下有块疤,嗓门又哑又尖,一口地道的天津话。他脚上穿一双白布孝鞋,
十分刺眼,自称能求来孙猴子附体。他走到香案前对着神牌先叩三个头。这些木头做的神牌上,用墨笔写着神仙的姓名,
却都是戏里的人物。有关羽、姜太公、诸葛亮、张天师、周仓、孙行者、黄天霸、黄三太、窦尔墩、杨六郎、武松、秦
叔宝等等。他叩过头,站在香案旁一位络腮胡须、个子高大的师兄,拿起一道符,口中念道:
快马一鞭,
几山老君,
一指天门开,
二指地门开,
要学武技请师傅来。
这穿孝鞋的圆脸团民也口念一咒语:
北六洞中铁布衫,
止住风火不能来,
天有天道,地有地道,
齐天大圣护我身,五雷刚。
念过后,闭上眼,浑身猛地一抖,好像有神附入体内,跟着就陡然旋身疾转,手舞足蹈,每一动作都极像猴子。傻
二看出这都是〃 猴拳〃 的招式。大个子师兄问团民:〃 何人下山?〃 这团民尖声答道:〃 我乃悟空,刀枪不入也。不信
就拿刀来试一试!〃 这声调与戏台上孙猴子的道白差不多。师兄操起一柄开了刃的九环大刀,朝这团民哗哗响举起来。
这团民并不怕,拉开衣裤,一运气,肚子鼓得像扣上去的一个小盆儿。师兄一刀砍在肚子上,但听〃 卡〃 一响,居然皮
肉不伤,刀刃砍过之处,只有一道白印,渐渐变红。这一来,团民愈发神气,对师兄叫道:〃 你拿洋枪来,我也不怕!
〃 师兄就从香案下取出一支洋枪。这洋枪里没上子弹,而是塞满掺了砂子的火药,抬起来,枪口对着团民。这场面可够
惊心动魄,谁料这小子胆大包天,非但不避,反而把肚子凑近枪口,带着股刚烈气息,尖声叫得刺耳:〃 来呀,毛子们
来呀!〃 只听轰一响,硝烟飞过,这小子毫无损伤!他像掸尘土那样,把打在肚皮上的沙子用手都拂下去。众人看得说
不出话来。傻二心想,这团民用的是不是硬气功!即便如此,这也是顶上乘的功夫。他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因此对
这附神上法也就信多疑少。哪知道,那时义和拳就是用这样的高手,稀世的绝招,鼓动士气,使人相信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