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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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福-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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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以为你让我进了古建队就是对我有多么大的恩典,我就得感激你,没门儿!当初你个临州怯小子,背着烂铺盖卷进“隆记”营造场的时候我已经是赵掌柜手底下拿罗盘的先生了。临了,临了,你让先生清渣土……
  王满堂没想到老萧看破了他昨天的行径,一时有些慌乱,语无伦次地说……那你说……你能干什么……
  老萧说他能把握东直门主体施工的进程,全面安排建筑构置,甚至可以管理施工队伍。王满堂说这怕不成,队里有工程师,也有队长。老萧说工程师只是管工程,他比工程师和队长更全面一点。
  王满堂说,得了,您明天还是运渣上去吧。
  大摊儿的饭包里散着香味,老剩儿问是什么好东西,大摊儿说是给母亲买的烧鸡。提起鸡,王满堂想起了兜里的纸条,就问大摊儿鸡是打哪儿买的。大摊儿说北小街南口,路东一个回回馆子。王满堂就让大摊儿给他如样再买两只来。大摊儿不明白为什么要一下买两只,王满堂说,让你买就去买,问那么多干什么!
  老萧一副明察秋毫的神情,对王满堂说,你虽然让我明天清渣土去,我今天还是要教你一招。你回家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就记住一条:以柔克刚。
  王满堂下班走到胡同口碰见了周大夫,周大夫也正好下班,两人就一块儿往回走。周大夫称赞王满堂身上的工作服漂亮,说一穿上这套衣裳人就精神了,很有工人阶级的气派了。王满堂说不过是件干活的衣裳罢了,什么气派不气派的。周大夫问王满堂最近在干什么活。王满堂说修东直门。周大夫说东直门那个城门楼子打建成了就没好好修整过,是几个门里最脏、最破旧的一个。出了东直门脸儿就是粪场,护城河到了那儿就变成了稠粥,连寻短见跳河的都不上那儿去。王满堂说修好了城楼就通河。周大夫赞许地说,国家拿东直门先开刀算选准了地方。
  王满堂掏出一只烧鸡给周大夫,让他帮着给东屋娘儿俩送过去,特别嘱咐别让北屋那位瞅见。周大夫说北屋呢?王满堂拍拍包说还有一份。
  两人正走着,刘婶从后头追了上来。拦住王满堂说不得了了,麦子和大妞动了手,柱子抢了斧子,大妞把麦子的脑袋开了瓢。
  王满堂一听吓了一跳,忙问伤得厉害不?刘婶说人事不醒。周大夫问现在人在哪儿?刘婶说在医院里。
  周大夫对王满堂说,你快上医院看看去吧,我回去看看鸭儿她妈。
  王满堂转身就往医院走,刘婶说她也陪王满堂一块去。
  原来,今天下午麦子用泥在后院墙根盘灶,凭感觉她认为她和柱子得在灯盏胡同打持久战。丈夫是她的,这是千真万确的,昨天夜里她进一步证实了她的丈夫没有变,一点儿也没有变。
  柱子在一边做风箱。
  山东娘儿俩在后院开工的消息传到了大妞耳朵里,她躺不住了。她没想到那个叫做麦子的女人在偷偷占了她的男人之后又得寸进尺,想在她眼皮底下长期安营扎寨了!什么是欺人太甚哪?这就是欺人太甚。大妞越想心里越不能平静,挣扎着穿鞋下炕,她要跟不讲理的山东娘儿们较量较量。
  鸭儿看着母亲愤怒的面孔,有点害怕了,她说妈……我去帮你……
  大妞说,这是大人们的事情,你千万别往里搀和。你记着,外头有什么响动你也别出来,看好了你弟弟。
  鸭儿说怕妈吃亏。
  大妞说,打小,妈就是这条胡同的母老虎,妈吃不了亏。
  鸭儿说,那边是只野豹子,还带着一只崽儿。
  大妞说,我就想着吃亏呢,他们把我打坏了才好,到那个时候他们就彻底占不住理了。
  鸭儿让母亲出去的时候包上脑袋,别着了风。
  大妞包着头来到正忙碌的麦子跟前,麦子的泥灶已经初具规模了。大妞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山东媳妇,鸭蛋脸,匀身材,浓密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元宝髻,一络散发由前额至鬓间垂下,透着村气也透着俏皮,是山东妇女典型的发式。身上是蓝大襟袄,碎花夹裤,扎着腿带,干净而利落。大妞是头一次和麦子正式打对面,她想,如果没有这层关系,这个山东女人应该是个很不错的女人。她感到了当年的王满堂还是很有眼力,很有欣赏水平的。乡下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她的丈夫。
  麦子感觉到了有人来到跟前,她直起身,看到了大妞病态的浮肿的脸,看到了对方囊囊的肥胖腰身,也看到了那双细眯着的、冷得不能再冷的眼。她知道来者不善。
  大妞先开脏了,大妞说,你这是给谁砌坟哪?
  麦子平淡地说,俺在安灶,俺得吃饭。
  大妞说,这是我的家,这个院子它姓赵!
  麦子说,俺就知道这是俺男人的家。
  大妞说,你男人?谁是你男人?
  麦子说,王满堂是俺男人,俺是明媒正娶,娶进王家大门的。王满堂娶俺时请了三桌客,花了十五块钱,都是俺娘家舅垫的。
  大妞说,你知道我娶王满堂时花了多少?我们把赵家的家底连同手艺包括我在内全搭进去了!
  麦子说,俺是经他爹娘认可了的。
  大妞说,他是经我爹认可了的。
  麦子说,可你爹做不了他爹娘的主。
  大妞说,我给他养了三个孩子。
  麦子说,俺也没闲着。
  大妞说,你们给我走,别在这儿找不痛快。把我的火逗上来,我可什么都不吝。
  麦子说,俺山东那地界专出好汉。
  大妞说,你个乡下娘们儿,嘴还挺损。嘴损架不住你没理,你给我把这东西拆了,拆了你走人!
  麦子说,俺不拆,俺凭甚要拆?
  大妞说,你不拆,你不拆我拆!说着上去就扒灶。
  麦子护着。两个女人为一个灶在撕扯。柱子正做风箱,见状,顾不得放下斧子,也来助战。柱子当然向着他的娘,他拉偏架,他不能让他的娘吃亏。
  刘婶听到动静跑来了,离着八丈远就嚷,这是怎么了,动手干什么?这小子,你把斧子给我撂下!撂下!
  刘婶不敢进前,她怕那把斧子。
  大妞说,她刘婶,您都看见了,娘儿俩打一个,连凶器都上来了!我还顾忌什么,跟他们拼吧!说着顺手抄起一块半截砖,威胁着说,你拆不拆,不拆我拍死你!
  麦子把脑袋顶过来说,你拍,你拍!俺已经死过了,俺不怕死。
  刘娜抢大妞手里的砖说,可别介,打死人得偿命,咱们划不来。
  大妞不顾一切,挣出刘婶的胳膊,一砖过去正抢在麦子脑袋上,麦子脑袋立时血流如注。血帘将麦子的眼睛糊住,麦子觉得脸上热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哇了一声倒在了地上。
  刘婶惊慌地大喊,不得了啦,死啦!
  柱子抛开一切去救他的娘。对大妞说,就是日本人也没把俺娘打成这样,俺娘有个三长两短,俺跟你没剂
  大妞说,赖我吗?你娘她说了她不怕死。
  刘婶说,她不怕死你也不能往死里打啊!快抬医院,还有口气儿。周大夫哪?周大夫,这个人哪,你有事找他,他从来就没在过;你不想看见他,他老在你眼前晃。又对柱子说,看样子周大夫是上班了,你背起你妈跟我走,咱们上完医院再上派出所。
  柱子背起麦子向外走去。刘婶在后头跟着,临走刘婶回过身来对大妞说,鸭儿她妈,你这回把大祸闯下喽!
  大妞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刘婶说,这娘们儿要死了,你就得枪毙。
  大妞说,枪毙我,我月科的儿子怎么办?
  ……
  大妞回到屋里,很是心神不定。一会把儿子抱起来,一会放下;一双眼睛老往外头瞄,一对耳朵老是支棱着,嘴里嘟囔着,去了这半天了,怎么还不回来。该不是真死了……
  鸭儿说,妈,我看见了,那娘儿们满脸都是血。妈,您下手真狠了点,吓唬吓唬得了,您还真打?那小子的斧子没抡上来,他要对您下了手,让我们上哪儿找妈去呀!
  大妞让鸭儿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说她的眼睛直跳,这征兆不好。说她要真让人逮走了,鸭儿得带好弟弟,说小咩咩儿才几天就没了妈,可怜着呢。鸭儿说想来不至于……坠儿哭了,说她要跟着妈一块儿走。弄得大妞心里也酸酸的。大妞郑重地给两个女儿交代,说就是她真给枪毙了,王家的女儿们也不能让她们的爸爸跟那个山东娘儿们在一块儿过。
  鸭儿说嗯。
  坠儿也说嗯。
  娘儿三个正在犯愁,老萧提着一包槽子糕进屋了。老萧说他是来找刘婶的,看刘婶的屋门关着,就先到王家来坐坐。鸭儿问老萧,他下班了,她爸爸怎么还没回来?老萧说他是偷着跑出来的,明天东直门才正式开工。满堂已经给他分配了活计,是清渣土,说满堂在队里很不给他面子。坠儿对老萧拿来的槽子糕私下窥探了好几回,都被鸭儿用眼神给制止住了。鸭儿知道吝啬的萧叔是从来不会轻易给她们买什么吃的的,鸭儿也知道萧叔给对门刘家送礼,也绝不是无缘无故的。
  老萧看大妞不高兴,还以为是为了昨天晚上的事。安慰说让大妞放心,说满堂手底下都是“隆记”的人,都是老掌柜一手提起来的。大家再怎么着,也忘不了老掌柜。谁也不会看着老掌柜的闺女受委屈。只要逮着机会,大家都会出面,为大妞讨个公道。大妞说她谢谢大伙了,说一提起她的父亲她就想哭,她眼下是很不想活了。
  老萧说,好模当样儿说什么死,这天它塌不下来。你连放他一晚上的肚量难道都没有吗?
  大妞愁苦地摇摇头。
  坠儿快言快语地说,我妈打死人了。
  老萧乐了,对坠儿说,你妈会打死人?别吹了,你妈有那本事早上国家行刑队当教头去了。
  大妞说,我拍了她一砖,那娘们儿到现在在医院里还生死不明哪。
  老萧问哪个娘们儿。
  大妞说,还有哪个娘们儿?
  老萧沉吟了一下说得容他算算。说着掐了半天手指头,斜着眼睛看着大妞说,真有你的!
  大妞问死了没有。老萧一脸讳莫如深。
  老萧说,这个刘婶,她怎么还不回来呢……这种场合她不宜老出现。
  刘婶确实在一个很不该她出现的场合呆着。胡同口的小饭铺里,王满堂叫了几样菜给妻子和儿子压惊。说是压惊不如说是接风,自打山东娘儿俩来到北京,还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这让王满堂心里很过意不去。难得有三口人都出来的时候,王满堂就借机会让乡下的娘儿俩饱饱口福。
  刘婶却坐了上座。
  头上缠了纱布的麦子正给刘婶倒酒,看来刘婶已经喝了不少。王满堂问麦子脑袋还疼不疼。麦子说没啥,破了个小口,粘了点橡皮膏。刘婶说,回去可别说就粘了橡皮膏,那样你这一砖就白挨了。
  柱子在往嘴里大口填肉,吃得昏天黑地。
  原本王满堂是想借着几分酒劲儿劝麦子娘儿俩回山东。毕竟乡下还有一个老娘,还得有人照顾,麦子这么长期在北京住着,终不是个事儿。谁想,没等王满堂开口麦子却说,他爹,俺就在北京住下了。
  一个干炸丸子噎得王满堂说不出话来。
  刘婶说,住下,住下,有什么困难就找街道,找我也行。我就是街道,街道就是我。柱子,把那碗扣肉给我推过来,我再不吃两口全让你一人招呼了,留神滑肠。你那吃草的肚子,这么吃肉不行……
  柱子椎过扣肉的同时又捞了一大箸子填进嘴里。
  看着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刘婶站起来抹抹嘴让王满堂们慢慢吃,说她先回去。还说柱子那个风箱做得巧,明天闭了给街道办事处钉个意见箱。柱子问啥叫意见箱,刘婶说就是木头匣子。柱子说钉木头匣子他没问题,那是他的拿手。又问尺寸。刘婶说随意。
  刘婶喝得是有点多了,一张脸红扑扑的,走在胡同里脚底下有点发飘,心情却特别愉快,一边走一边嘴里哼着: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中国,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中国。
    ……
  刘婶刚进到院里就被鸭儿拽到王家屋里。大妞问山东娘们儿怎么样了,刘婶说情况不好。大妞问是不是死了?刘婶说是严重脑震荡,缝了二百多针。
  老萧在一边插言说,二百多针?了得!那脑袋不成篮球了?
  大妞问什么叫脑震荡,老萧告诉她就是打傻了。大妞说,傻了!我那一砖就把她拍傻了?
  老萧说,你当怎么的,有时候一个嚏喷还打死人呢。
  大妞这回真傻了。
  老萧拿起点心说他找刘婶是为了一件要紧的事。刘婶问什么要紧事,老萧说为福来的亲事,说有个非常合适的姑娘要说给福来。刘婶说福来还小,也没有出徒,还是个小伙计,谈论婚娶是不是早了点儿。老萧说他没见过刘婶这样的妈,有人给儿子提亲还往外推。别人的妈都巴不得早早把媳妇娶进门呢,哪儿有这么不急不慌的。
  刘婶说,这可是件大事,你到我屋里说去吧,我昨儿刚买了二两好茶叶。又对大妞说,回头那山东女人出了院,你千万别闹了。人命关天的事啊,真有点好歹,你儿子还小呢,人家的儿子可是五大三粗了。
  老萧提着点心跟出去了。
  大妞还在懵懂中。
  坠儿哇的一声哭了,她说,姐,萧叔把槽子糕又拿走啦!
  王满堂把烧鸡端到大妞床前,大妞看着油汪汪的鸡舍不得吃。说,给孩子们吃吧……太腻……我喝点儿小米粥就成了。王满堂说孩子们来日方长,不在这几口,让大妞好好补身子……说着撕下一条腿儿来递给大妞……
  大妞不吃鸡,大妞说,那个山东女的真没事了吗?
  王满堂说,你怎么了,告诉你多少遍了,没事了。
  大妞问是不是真缝了二百多针。王满堂说不过贴了块橡皮膏。王满堂说待过两天就让那娘儿俩回去,家里的老娘终是没人照应。大妞问王满堂跟着回不回,王满堂说,我怎么能回,修东直门的工程马上就开始了。
  大妞一把拉住王满堂说,她爹,看在我爹的份上,看在仨孩子份上,你千万不能把我们蹬了!
  王满堂说他绝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大妞说,往后你夜夜得在我这儿睡。
  王满堂说,我哪天没在你这儿睡?
  大妞说,昨天。
  王满堂一下没了话,半天,他说……我们在山东也是做了几年恩爱夫妻的。要是当时真知道她还在,我不会娶你,我那不是耽误你吗?现在她来了,拿眼睛巴巴儿地看着我,还是十几年前的那股劲儿,你说我……我……
  大妞说,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以后没事不许你老往后院跑。
  又是一个早晨。
  周大夫在后院练剑,福来拿着根棍跟在后头瞎比划。
  周大夫说,你这么瞎划拉不成,得把气灌到手上,运到剑尖,让剑随着气走,气随着心走。
  福来说,我就随着您走。
  周大夫说福来是个二百五,再不理他,专心练自己的剑。
  福来是有话要跟周大夫倾诉的,有件事他憋在心里许久了,他老想找谁叙道叙道,要不他得憋死。找来找去,这个院里能说上几句话儿的只有周大夫。所以,今天早晨就跟着周大夫来学剑了。
  周大夫说,练剑要精神集中,不要一副作了贼的模样。
  福来说,周叔,我要结婚了。
  周大夫停了剑,吃惊地看着福来问,你,你今年多大?
  福来说过了年十八。周大夫说嫩了点儿。福来说不嫩,说他爸有他的时候,比他现在还小两岁呢。周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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